“好了,第三个问题。”
明見见到常月不适的模样,只是摆摆手停下这个话题。她继续向她逼近。
“那些人渣是黑帮,是手中早已沾上无辜之人的血的恶人。常月小姐,您难道不觉得他们得到这般下场是罪有应得吗?”
“罪有……应得……”
自己早已脱离险境,但现在感受到的这股战栗感又是怎么回事?
常月也明白,从男人满不在乎的态度来看,他们早已对这类恶行习以为常,恐怕当时就已经给自己定下了悲惨的结局——但她做不到将战栗感全部归结于劫后余生的侥幸。
被攥紧的单薄毛毯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咯吱”声响。不知怎么的,常月心中冒出了“至少要抵抗一下”的念头。
“就算他们是该死的恶人。”她深呼吸勉力抑住颤抖,说道:“给予他们那般下场的权利,也不在我们手中。”
“噢……这可真是。我没想到您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还会站在‘程序正义’那边。”明見言语间莫名有些失笑的意味,“我没在问您‘如何做’,只是‘觉不觉得’而已。”
“……”
她的答案不会改变,她用沉默告知了对方。
常月注意到,从“程序正义”到刚才的“警察”,女孩似乎已经不再隐藏自己对公权力抱有敌意。而令人无法忽视那股敌意的理由,也让她和那些空有抱怨的活动家不同的是,女孩的这份敌意有着相应的“力量”在。
不愿折服的话,自己就必须更加小心地发言。
明見表达疑惑似地歪了歪头:“您该不会是想说,在被人用枪指着的时候,我们——我,还得在不伤及他们性命的前提下将他们妥善制服。让我猜猜,要是之后能把他们交给警察就更好了?”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常月说道:“确实,我什么做不到。那个时候我除了等待奇迹发生,什么都做不到。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吧?我从你的口气里听到了这个意思!你只是不想……”
常月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见过这样一句话,‘如果简单的暴力就可以解决一切矛盾的话,汽车将成为最高效的解题工具’。明見,有些事即使看上去像是在绕远路,也是该做的、正确的事,所谓构成我这样的弱者也能在其中生存的社会的秩序——人们寻求秩序不是自寻烦恼,而是因为他们有着正视不讲理的遭遇、更好地活下去的勇气。”
“‘勇气’。我都要替您感到遗憾了,明明您才是持有勇气的一方。”
明見多看了常月一眼,露出了大人面对童言无忌的孩子时会有的,感到为难的笑容。
“我得提醒您,黑帮的存在本身也是被这个国家、您口中的社会秩序所承认的。该死的家伙逍遥法外,这样的报道、话题,甚至于传闻也时有发生。”
“你说的没错,说得没错……不过,只追求结果……是不行的。”
鼻尖飘过一丝消毒水的气味,常月不自觉地抱紧了手臂。她感到有些冷,就像是儿时曾感受过的那种无力与不甘。
“我明白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直面生活后仍然热爱的英雄。我也没有资格指责你,或是提出什么要求。我必须感谢你救了我。但是生命!人的生命……该死,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常月咬紧嘴唇:“我只知道,你轻易夺走一个人的性命,绝对是错误的。私法、私刑绝对是错误的!”
“……我认识的每一个认同这个观点的人,都必定有过的想法。‘犯下那般罪过的人,就应该被当场杀掉’——”
“不对,才不是那种事,”常月突然大声打断明見的话,“我才不管那些混蛋是死是活,是当场还是以后被谁枪毙!
“我说的这些,担忧、担心的出发点从来都是你!明見!”
如同颓废都是假象般,又似乎是明見的话语中有什么她自己也没能分辨的东西刺痛了她,常月不知从何处借来了一股力量,灌注进她的小小抵抗之中。
“所作所为会改变别人,也会改变你自己!”常月直起身子,激烈的动作令她视野中浮起一片黑雾,遮住了女孩脸上的情绪,“你不能只看到少数的恶就否定一切,世上就是会存在无可奈何的事啊。保护自己是正当的,但伤害别人不是!那样一脸漠然地夺走别人的性命……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这绝对很奇怪……你在想什么?善恶有报?报应主义?明見,我们又不是还会憧憬英雄的小孩子了!”
常月连珠般倾诉了许多,她几乎是悲伤地注视着女孩,感到背脊似乎都舒展开了。明見只是默默地听,待到常月说完,平静地回道:“不。
“我还是。”
她的声音是尖锐与低沉中和后的不为所动,其中的拒绝令常月直感到背脊发凉。
❋
“我就是因为拒绝接受那些无可奈何的事,所以才一直是一个孩子。”明見轻声说道:“就算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就算要把所有责任推给孩子也不愿弄脏自己的手,我也没有意见。不如说,这样做还更让人神清气爽了些。”
常月一时语塞。她惊讶地抬头看向去,见到了女孩移开视线的动作。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依宫小姐,您见过监狱离真实的模样吗?”
明見无视常月的辩解,平和地抛出了新的,像是由不锈钢铸成的话题。
“让我来告诉您。现如今的合法监狱不像过去,里面总是被打扫得井井有条,囚犯在里面每天都会有干净的居住条件、充足的光照和食物、劳动机会。
“与很多人的想象不同,里面还有娱乐和教育设施供他们使用。伤害虐待被严格禁止。囚犯间只要出现一点点争端的苗头,就会被立刻掐灭。当然,是用的文明的方式。”
明見的言语间充满了开始处理另一件日常事务般的理所当然。
寒气顺着地板爬上身子,一点点渗透常月身着的单薄衣物,夺走她的体温。她察觉到明見的这段话语与此前相比,存在某种意图上的不同。
“有些监狱还会提供养宠物的机会,我记得是会给表现良好的囚犯一只猫,任其饲养?用照顾宠物的责任心感化那些原本穷凶极恶的家伙,据说效果挺不错。只要潜心悔改、安稳度日,监狱中的生活能比某些囚犯原本过的日子更加舒适。在里面待久了,出狱后反而难以适应的现象也是存在的。
“可就算人性化到了如此地步,监狱还是被称作监狱的理由,您知道是什么吗?”
一只做工精致的小牛皮制皮靴以来不及反应的速度落在了常月的手背上,她就连畏缩都无法做到。
“答案是,完全的封闭。在那里不可能接收到任何来自外界的信息——吃不到监狱外的食物、听不到监狱外的声音、读不到监狱外的文字。更绝无可能看见监狱外的景色。被关进监狱的人,即是被真实的世界所拒绝的人。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会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本质的酷刑——它会压迫你、改造你,一点点诱使你亲手抛弃那些真正重要的、本应比自己的生命还要宝贵的东西。”
明見的重心前倾,脚上的力道也随之逐渐增加。
“……!”
“这半个月以来,您只是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可笑鸵鸟般,将自己关在这间有着整面落地窗的房间里。能将半座城市净收眼底的风景,与您之间没有铁栅阻拦、没有钢筋分隔、没有防爆混凝土阻塞,只有薄薄一层窗帘欲拒还迎地遮着。”
她像是在吟唱某种咒语般低声说道,将所有散落在房间中的言语和符号化为真正可以刺入血肉的利刃。
“您的世界就在那里。您明知这里甚至算不上一个正经藏身的地方——如果您真认为自己是杀人犯,应该进监狱……那为什么,您从来不曾起过去自首的念头?
“您早已经接受那三个人渣的结局了,不是吗。他们在对弱者为非作歹的时候就应该明白,不讲理的事情一样会落到自己头上,只是早些晚些的区别罢了。”
“我……”
没有什么比“哑口无言”更适合形容常月此刻的表情。
“别再继续骗自己了。‘目睹杀人事件’只是一个记录,每个世界都在无数次上演的毫无价值的记录。”
冰冷的感觉在烦躁却找不到出路的血管里扩散着,绵密的痛感几乎能使人描绘出额下的纹路。
“您感到如此痛苦,是因为您的边缘系统比感知系统聪明的多——一个人在您眼前被夺走性命,这种脱离您日常的混乱、混沌里包含着您的观念结构所无法容纳的东西,一条恶龙,一个您未意识到的,真实的世界——改变已经发生,您只想对其视而不见。”
思绪落入羞愧、蔑视、后怕的利爪之下,寒毛倒立,身体的痛苦如同发生在别人身上般令她感到麻木。
“在担心别人之前,先管好您自己。”
“……”
常月尝试张嘴,腹中却难以聚集起足以越过声带的气流。谁都好,快来阻止这个人。她的脸色白得不成样子,心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总是陪伴着自己的正义凛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她一人无依无靠。
她难以承受这般冷酷的拷问。
明見屈膝跪了下来——顺势用膝盖压制常月的手臂,使得半边身子几乎快要骑在这个茫然失神的大人身上——伸手钳住常月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您的脸色不太好呢。其实监狱里面长什么样都好,我也没见过日本的版本。我们前面问到哪了?算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反手不知从哪掏出一只玻璃瓶来,用拇指挑开瓶塞。
“您喜欢伏特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