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明見是如何做到视门锁为无物、总能在不知不觉间下侵入家中的事实,常月已经不再感到意外了。与其说习惯,不如说是无力纠结。
“什么事?”常月问道。嘶哑嗓音中透露出的疲惫之深,令她自己也感到一丝惊讶。
明見只是看着她,沉默良久。
“来确认一下您的情况。”
“如你所见。请回吧。”
常月感到困意又在蠢蠢欲动,就像在眼睑内侧,用针刺透的孔洞中游走的粗纺棉线。她扭过头去,不再关注那边的动静。
自己靠在沙发边睡着了。那晚后她便不再使用沙发和床铺。缓缓托住身体的布艺材质柔软得令人心悸,她总担心它们会无征兆地消失,自己便无止尽的坠落下去,坠向那个什么都不存在的地方。所以常月在坚硬的地板上简单铺了条毯子,用以歇息。
明見扫视房间,杂乱无章的环境与她前几次拜访时的样子别无二致。一些角落和物件蒙上了薄薄一层灰尘,即使这里还有住人存在。
“……我在想,房间是不是该通通风了呢?潮湿和浑浊,不论哪种都不利于健康。”
“对杀人犯来说,不都是很合适的东西吗。”
“杀人犯。”明見重复道。
“呵,可别说你已经忘了。”常月讽刺着,听上去却只是轻声陈述,“这个共犯。”
“请用名字称呼我。以防您忘记,我的名字是明見穂村。”
“真是帮了大忙,谢谢你的悉心体恤——名字很好听,祝你之后能在监狱里抽到般配的编号和室友。”
听常月这么说,明見露出微妙的表情。
“可能不用等到‘之后’那么久。依宫小姐,您不是已经把自己关起来了吗?在这间单人监狱里。”
常月吃吃低笑两声。
“难道你当上我的狱卒了吗,明見?犯人的表现如何,能在你的小本子里得几分?”
明見歪了歪头,说道:“如果这是您的愿望,倒也未尝不可。顺带一提,卫生是零分。”
“挺有趣的。”
“您根本不想见到我吧。”
“明察。”
看来这个入侵者不会轻易离开。常月尝试忽略众多苦闷在聚集在腹中所带来的扭痛感。
“不是针对你,我现在只想如同一个死人一样安静地、不引人注意地度日。能不受打扰的话就更好了。”
“但您终究没有死,无法避免与他人产生交集。这种颓废的生活,不,根本不能称之为生活的苟延残喘,您还想持续多久?”
“你已经问过几次了。谁知道?或许会持续到我的梦想成真的那一天吧。”
常月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的情绪。因为扭痛感越发强烈,也因为她其实明白,像这样虚度光阴的确是一个错误。但那又如何,她有权决定如何处置自己。
世人经常劝陷入痛苦的人要看开点,要往前走。请告诉我,哪个方向才是“前”?
告诉您一个大秘密,一个天大的笑话:往哪走,都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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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明見叹气,难掩其中的失望,“本着保险起见的态度又与您确认一遍过后,我已经完全明白您的主张了。”
“你听上去不是很满意。”
“结论是,犹如避世的采蜜人口中所言般不值一驳。全部不予接受。”
置于左膝上的右腿划过一条凛然的弧线,明見离开座椅起身。
“就算对上被无意义的罪恶感压迫得神志不清的依宫小姐会有欺负人的嫌疑,我也要好好让您意识到,再这样自哀自怨下去的话——提问。”
她站到常月跟前,双手抱胸俯视着满脸阴郁的大人。
“您认为自己对那几个人渣的死负有责任吗?”
“……”
常月仅是向女孩投去不满的眼神。但在明見绝不退让的决心面前,她很快便感到麻烦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可能没有呢。黏在掌心的血痂可不是那么容易洗得掉的东西。”
“不!您没有,您本就是被他们威胁生命安全的一方。”明見摇头道:“您也没有动手,甚至还想着挽救他们的性命。于情于理,您都不负任何责任。第二个问题。”
她说得极快,甚至没有给常月反驳的机会。实在强词夺理。
孰对孰错,这种事情如今还有谈及的必要吗?就算将是非善恶分门别类地罗列出来,在两人眼前堆码得整整齐齐,死去的人就能复活?已经发生的过去就能因此改变,不复存在?
常月不适地想到。
“您认为警察直到今天还没有找上门,是自己半个月来隐姓埋名的成果吗?”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您太小瞧现在的刑侦技术了。”
明見冷哼一声,说出了常月曾经考虑过的事。确实。城市的视频监控体系在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建设起来了。只要花费金钱和时间就能完善的基建体系都已经堪称无孔不入,可想而知作为体系的提出者,警察这个国家暴力机构的“专业水平”到了何等地步。
“就连我都能随意翻出您的个人信息,您觉得掌握着公权力的警察查到您的头上,再调出您从出生到今天的全部档案和记录,总共需要多少秒?”
道理是这样没错。常月事后回想当晚的经过时,光是那些架设在交通信号灯旁的摄像头就足以记录下自己完整且实时的移动路线。她总有一种,外面等着破门而入的警察排满了整条走廊的真切预感。
明見接着说道:“而且,有三人像是被处刑一样死在市中心,这种程度的刑事案件若是让媒体听到了半点风声——一般来说是藏不住的——紧接而来的舆论就能把风见野市所有警察烤成热锅上的蚂蚁。如果一周后还拿不出个可以服众的说法,就要有人喜提‘艰难的决定’了。那些人肯定会在自己被艰难之前拼尽全力,把霉运降到罪魁祸首,或者某个超级幸运儿的头上。”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不用怀疑他们的决心。我敢打赌真的发展到那步,快餐三明治将成为风见野警察最受欢迎的食物。”
常月眯起眼睛。
“所以,即使天罗地网到了这种地步,我却至今没被丢进大牢的理由是?”
“因为我在事后处理过。没人知道那座公园里发生了什么。”明見耸肩道:“您也不必担心会有黑帮找过来寻仇。某个蠢货现在还以为有三个手下投奔自己的对头去了,在老巢里大发雷霆呢。”
处理。这个词从明見的嘴里说来得过于轻松写意,令常月忽略了剩下的内容,不自觉地回忆起那个地狱般的画面。
成年男性的沉重尸体摔在杂草间,脖子歪向诡异的方向。在地上汇聚成水洼的血液源源不绝,在尸体的脖子、衣襟、指间流淌,浸入那一片被染成浑浊的暗红色,几乎和散发着异味的泥土烂在一起的干枯草坪。
她感到鼻头一酸。不是那种由泪腺延伸的绵软的东西,而是从脖颈处传来的刺激性感受。
“当时没人发现,这段时间里也没人发现,从今以后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是少了三个人渣,单纯发生了一件不为人知的好事罢了。”
看着明見自信的态度,常月不禁想问她是如何清理那种……东西的?她是如何用那瘦弱的身体、纤细的手臂去清理血迹,还要移动将近百公斤的血肉,并将它们……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直到此时,回忆里的要素们才像是总反应迟钝的冬眠状态中苏醒过来般相互联结,将一个显而易见,却始终被常月下意识忽略的事实恭谨地献上。
“唔!”常月猛地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