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从用了多年却依旧亮洁如新的淋浴喷头中涌出,落在常月额头,又顺着她脸庞与脖颈轮廓、沿着凹凸有致的柔和曲线一路肆意流淌。
较往常相比显得干燥的肌肤上,不可见的细处被水珠填补,带来瘙痒的同时,也将她期盼的热量缓缓融入体内。直到水滴零落间弥漫的水汽令她不愿再继续忍耐若有若无的窒息感,常月低下头,放松了对眼帘的压制。
她看着那颗悬于自己胸前山谷之上的银色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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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披上居家用的大号衬衫,离开浴室,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冻得恰到好处的矿泉水。水瓶的塑料材质偏软,她必须控制好开盖的力气才能避免里面的液体溅到手上。
常月喝了一口。现在只需要一口就够,仅用于补充她在浴室里损失的水分。她已经预见到剩下的矿泉水将会被用于缓解烦躁,又或是其他需要用冰凉感压制的情绪。
距离明見对自己做出暴行已经过去一天。而今天,女孩也像是在遵守不知和谁的约定般照例出现在自己家中。常月也猜得到,这人昨天那样大费周章地“说服”自己,不太可能只是单纯看不惯她自哀自怨而已。
这间单人房里,窗帘已经被拉开,正午的阳光洒满每处角落。空调正全力运作,将二氧化碳排出窗外,再鼓入道道带着寒意的新鲜空气。床上的被褥像是被光线洗涤了一遍般,散发着朦胧的白晕。
明見的身影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没有回头看刚刚出浴的大人一眼。好像对她来说,摆弄自己纤细修长的手指是更重要的事——以此展现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示意常月做点什么,好让时间正常流动起来。
常月叹了口气。浴后身上带着丝丝热气的状态,最适合直接钻进被窝大睡一场……不过,因为提不起劲或者别的随便什么缘故,自己没有把头发彻底吹干。就这样躺上床去感觉会不太舒服。懒人沙发同理。
“为什么是酒?”将水瓶放在桌上,常月在她对面坐下后的第一句话这样问道。
“酒为百药之长。”明見早已打好了腹稿,“那种情况下,能让您摆脱困苦的最高效也最实惠的手段,就是它了。”
“一定得用伏特加?”
“我喝剩的。”
“你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吧。”
“饮酒年龄是人类的规矩,吸血鬼就是可以的。”
常月想,明明是个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女孩,竟然好酒,还是跟纯酒精没多少区别的高度数伏特加。为什么自己打交道的年轻人明明不算多,却个个都是酒量不可小觑的狠角色?
她发现自己会有意无意地瞥向明見的嘴唇,这令她心生窘迫。
“你昨天总不会是来找我陪你喝酒的,究竟有何贵干?”
“我本意就是定期确认一下,您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单纯只有这一个打算,真的,只是遇上了不得不随机应变的情况。”
明見总算大功告成般,支在桌上的双手充分伸展手指。修剪得圆润饱满的指甲折射出带有通透质感的粉红色。
“是吗,我不记得自己有请过保姆。”常月不去看她,摸了摸喉咙,用变得干涩的口吻指责道:“如果你不是有意避重就轻的话,我倒想提醒你,那个所谓的‘确认’非常、非常失礼。”
“要不是您当时的状态糟糕到连对话都进行不下去,我也想用更温和的手段的。”
“温和?你?”常月嗤之以鼻,“世上至少有四人会对此有不同意见。”
“噢,别担心,现在只剩一人了。您也觉得这是很大的进步吧?”
明見温和地接下了常月的讽刺。她没有反讽的意思,但常月的脸色仍就变得很难看。
这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看来我还得谢谢你对我网开一面。如果你可以改掉不打招呼就往别人家里闯的坏习惯,或许这最后一人也可以不复存在。”
“您真的很在意这个‘私人空间’啊。那么,如果我正常地像是找您收取NHK电视费的收费员那般登门拜访,您会为我开门吗?”
“我现在就想请你出去了。就不能找个不那么令人生厌的例子吗?”
“抱歉。”
没对常月的指责道歉,反倒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玩笑话上低了头。可能是常月的错觉,女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她向后靠回椅背上。
“依宫小姐,来点咖啡如何?”
“咖啡?”
“嗯,您喜欢的饮料。”
“什么意思?”
明見的手指如敲击钢琴键盘般起伏了一遍。
“我在想,这样做算不算可以被您认可的‘温和的手段’。”她解释道:“另外,我也想让大脑好好动起来,毕竟昨天那些举动的后劲还挺足的。没有调笑您的意思。”
不要吃还泛着青色的李子,那带刺般的滋味就算客气地说,也无法让人心情舒畅。要等到表皮变得温暖,染上黄铜般的金色后,那才是它最甜美可口的时候。
果肉对牙齿恰到好处的阻力、蜂蜜般滋味的汁水,足以让大部分人忽略将它囫囵下咽后在食道中一路残留的,在基因层面上就无法改写的苦与涩。
“……要喝的话自己去弄。”
脸上微热的常月现在没有那种闲情雅致。特别是前一次好心给眼前这人做了杯欧蕾后,转眼间自己的生活就被搅得面目全非的教训,正在她喉间的不适感中散发着勃勃生机。
明見如善从流,点点头便起身走向房间里的厨房区域。见她熟练地取出那晚自己招待她时用的两只杯子,常月不禁皱起眉头来。她不否认自己是想为难一下明見,但看样子女孩记下了那晚她泡咖啡的所有细节,轻车熟路地翻出了所有要用上的物件。
滤杯滤纸、长嘴壶、分享壶。还有用一台得久了但她很喜欢的,摇杆转动起来有些阻滞感的古董磨豆机。
“您想喝哪种?哦哦,真厉害。”
明見拉开柜门,具备干燥功能的柜子里摆满了常月的收藏,各国各类的咖啡豆丰富到她赞叹出声。
“你挑自己喜欢的就行。不用考虑我,我不想喝。”
“不想喝的话,我给您泡好后您放着不动就行,我最后会代为笑纳——不过我有自信,您会喜欢的——蓝山?”
“……别用蓝山,太浪费了。”
明見踮起脚尖,取出一袋被仔细密封的珍藏。
“那我就拿曼特宁咯,因为您讨厌酸味嘛。”
常月扭头看向窗外,胡乱摆摆手。千伶百俐的少女和心慵意懒的成年人之间哪边会做出让步,答案不言而喻。
随她去了。
❋
明見泡的咖啡预料外的还不错,她确实不是凭白夸下海口而已。
深烘焙的曼特宁所特有的浓郁苦味令常月的脑袋清醒了不少,飘荡在心间的阴霾也随之消退,其间的空隙使得阳光有机会趁虚而入。
“您要不要考虑一下,来当我的长期助手?”
结果空隙只存在了区区数秒便重新合拢,一缕阳光都不准通过。
“咖啡,真不错啊。”
“谢谢夸奖。我认为这是很适合您现状的提案哦,收入很高。”
“这袋曼特宁是以前常去的咖啡店的老板送我的。那天我正巧见着他关门离开,这一袋算是他给我留的告别礼物。不知道老板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呢。”
“依宫小姐,不用出勤打卡、工作时间自由,而且收入很高哦。”
“我说……”
“收入很高哦。”
“你等等。”常月敲敲桌面,喊了个暂停,“是我漏了一集吗,怎么跳到你招募助手的话题上去的?难得用了这么好的咖啡豆,我们不应该细细品味,再顺势开始聊咖啡吗?”
“您说的没错。所以考虑一下吧,长期助手的事。
“明見?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您是把我当成那种读不懂空气的家伙了吗?”明見摆出一副忿忿不平的态度,“当你在战场上遇到队友陷入ASR的情况时,最重要的就是帮助他重建脑内信息间的逻辑联系。依宫小姐,我这是在帮您——能得到一个稳定提高收入的机会,难道不是好事吗?”
ASR,那是什么?常月揉了揉又开始跳动的太阳穴,明智地放弃纠结这个陌生的首字母缩略词。从明見踌躇满志地盯着自己的眼神里,常月只看到了要将这个话题进行到底的决心。
不讲理啊。
“明見小姐,我还是在职状态。现役、业务骨干,前途大好的那种。”常月啜饮着杯中的苦楚,问道:“我为什么要丢下有保险和保障的生活,跑去那边的业界给你打黑工?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当万事屋的能力或准备。”
明見也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自己的咖啡欧蕾,再将马克杯推到旁边。
“先不提黑工这个充满偏见的说法,您近期不会回去原来的公司上班了吧?您似乎已经为自己争取了一段时长可观的假期。”
常月愣了一下,随即嫌恶地眯起眼:“你调查我?”
“只是看您过了半个月不用早起挤地铁的怠惰日子,简单的推理罢了。”
“就当是这么回事吧。哼,虽然我确实能感受到你说的‘收入很高’这四个字的分量。”
常月看向衣柜旁的角落,一只旅行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阴影里,拉链的位置半个月以来都没有移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