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霍普曼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但他就是知道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在他过去的人生中已经出现过许多次,前几次是胆大包天的蠢货把他当成了肥羊,而等到后来,他的职位越爬越高,这种“不对劲”的来源就是剩下了一种,他的政敌。
男人在心中冷笑,估计又是觊觎他位置的蠢货妄图找到他的把柄。能在这个年纪爬到这种位置,除去家族的帮助外,他当然也留下了许多把柄,可只有他上面的人才能知道他的把柄,这不是把柄,而是他的投名状!贪得无厌又自以为是的下贱穷鬼以为这就能威胁到他,根本不可能!他早就把自己绑在一个更大的利益集团里了!
回头得好好找找,看看究竟是哪位同僚或下属如此胆狂妄,他非得断了对方的官路才行。
是的,断了官路,剥夺权力,葬送政治生涯——对他们这种政治生物而言,难道还有比这更加恐怖的折磨吗?只要体会过随口一言就能改变他人命运的滋味儿,就不可能再离开权力,谁都不可能!就连死亡都不值一哂!
他在家门口昂首挺胸、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口和衣袖,调节领带的位置,确保自己光鲜亮丽。
这不是为了给家里的妻儿去看,他的婚姻只是一场利益交换,子嗣也不过是为了让这场交易能够更加稳固,虽说展现出成功人士的风貌有利于确保自己在家庭中的主导地位,可对于那刻薄虚荣的女人和愚蠢贪婪的儿子,他的要求只有“别对他的仕途造成麻烦”,除此之外,他愿意满足那两人的任何要求。
他整理仪容是为了向暗中关注着自己的同僚示威,让蠢货们知晓自己已经发现他们了,更展露出自己的游刃有余,让对方明白彼此之间的差距。
虽说就算他们知难而退,自己也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对方,敢于向强者龇牙的弱者只有灭亡而已。
他终于整理完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装,以得胜者的姿态昂首挺胸地走进家里。
“玛丽塔!德鲁!你们的一家之主回来了。”
妻子也就罢了,她并未露面就意味着最近没有额外的奢侈品支出,可那个没有经济能力,总喜欢缠着自己的小鬼为何也没有出来迎接?
这属于他的房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他或许应该转身离开,但理查德迟疑片刻,还是没有这么做。莫说他不相信有贼人能够突破这间房子的重重安保——他的许多把柄和被他抓住的部下的把柄都放在间房子里,砝码只有在并未出手时价值最高,一旦泄露也会变成他的麻烦,那可得不偿失——单单因为是“同僚的眼线就在门外”这一点,他就不可能再选择转身出门。
他绝不愿意在竞争对手面前露怯,对于他们这群豺狼而言,“虚弱”就意味着被掠取,被抢夺。
谁也别想抢走我嘴里的肉。
他定了定心神,走过玄关,迈步前往客厅。
然后,理查德的笃信与常识就都被那道灰黑身影击溃了。
一个女人,一个身着轻型动力甲的女人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坐在他的沙发上,甚至将左腿搭在右腿上面,姿态放松,仿佛她才是此地的主人。
如果单纯只是一个不请自来的暴徒,理查德还不会如此惊慌失措,但他看到了那女人的头盔,那雕琢成露齿虎首的全覆式头盔,尽管与传言中略有不同,带着机械感与过分粗长的剑齿,可这种手段,这个形象,这女人只会是——
“我不喜欢有人指着我。”
粗砺沙哑且带着金属混响的声音陡然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食指根部传来的剧痛。
直到剧痛传递至大脑时,理查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阴影,而自己刚刚听到的“啪嚓”声,是关节折断的声音。
他下意识的哀嚎还尚未出口,一记砸在胃部的重拳就将那惨叫掐死在喉中。虎面暴徒并未就此停手,而是沉默着对他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凌厉殴打,却不给他任何出声的机会,无论是询问还是痛呼都被能够打断呼吸的拳掌堵在嘴里,接下来的拳脚也会更重几分,直到最后,他只能极力克制着呜咽,像是失去了妈妈的幼犬。
暴徒十分清楚如何给予人类最激烈的痛苦,在那折磨神经的剧痛中,理查德根本分不清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被剧痛填满的也已经无暇思考脱逃手段。终于,那无情的拷打悄然停歇,烂泥似的男人被提着衣领强制站稳,施刑者说出了第二句话。
“很好奇为什么你暗中发出的求救杳无音讯?这间房子里的信号早就被我彻底屏蔽了。”
话音落下,暴徒便开始了第二轮酷刑。
理查德感到无比绝望,他听到过有关这女人的传言,噬人恶虎,索命魔鬼,针对官员、企业家、成功人士这些大人物的可憎暴徒,不要求任何回报,不取走任何财物,无法理解、无法沟通、无法铲除的怪物,被她盯上的人,结局只有一个惨烈至极的“死”而已。
她甚至会将受害者的交际圈和家眷也进行清洗,她有着自己的一套判断准则,在虎灾肆虐的那段时间里,狄斯官员甚至会仔细斟酌自己的交友条件,生怕不知何时就被恶友连累,让那猛虎找上门来。
理查德一度以为这只是个传说,并且随着时间推移也被后来人添油加醋了许多,首先他并不相信有人能做到这点,那些死者大概只是被政敌残害,其次这头老虎已经销声匿迹好些年了,就算她真的存在显然也并非“无法铲除”,这不是和传闻相悖?
可直到今天,理查德才发现,原来这并非传说,恶虎也真的无法铲除。
好似永无止境的折磨再次暂停,让男人获得了喘息之机。在他推算着自己还能承受多久时,一道天籁般的声音传入了理查德刻意被保留了功能的耳中。
“你都干过什么肮脏的勾当?交代出来。让我满意的话,我就会放过你。”
她问我?她问了!我对她有用!她有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东西!!
男人满心狂喜,进门前那“权力重过生命”的想法早就被扑面而来的暴力与死亡撕扯得粉碎,此刻只要能够活下去,只要让他活下去,别说是卖掉所有上司下属同僚,哪怕要他亲手掐死妻儿,他都会立刻去做!
于是他就像是露底的酒壶那样把自己知道的、自己能想起的事情全都倒了出来,理查德因剧痛与惊恐而混乱不已,他只知道搜肠刮肚地寻找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情报,有时会把已经说过的信息再说一遍,每到这时那沉默的暴徒就会出言提醒,让他更换新的情报。
理查德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每一次开口都会听到一句“说过了。”,如此重复数遍后就连混乱中的男人也明白自己再也掏不出更多消息,只好哀求地看向那双猩红目镜。
可暴徒似乎并不满意。
“你想不出更多了?”
理查德惊恐地摇了摇头。
“真的?你不记得自己曾经和其他人联名发起过一个名为‘送葬人’的锈河污染清理方案,让那些人用命去处理死役,还克扣过他们的装备与补助?”
理查德的大脑全速运转,拼命回想。有吗?有这样的事情吗?这种我都不记得的小事,为什么她居然会知道?
他不明白为何暴徒居然有如此可怖的情报能力,但在死亡的威胁与暴徒的提点下,他还是把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回想了起来。
“有……有!我想起来了!我、我们也只是议员的白手套而已啊!我们赚到的钱也要奉上去的!要不就到此为止吧?哪怕是您这样的强者,也不可能撼动一位议员啊呜!!”
他最后的声音乃是一声失败的惨叫,暴徒用空着的那只手又打了他两拳,第一拳施加痛苦,第二拳截断哀嚎。
“议员也只有一条命,还是说,你宁愿舍弃自己逃生的机会也要保下议员?你有如此强烈的忠诚心?”
理查德当然没有,于是在逃生的诱惑下,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说了出来,甚至无暇保留情报来讨价还价,因为他十分清楚,面前的怪物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若是让她不满意,这魔鬼就会信手扭断自己的脖子,去找下一个官员。
无论他再怎么整理记忆,再怎么翻腾大脑也找不出更多消息,最终只能以最可怜最软弱的模样望向女人,试图激发对方的善心。
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死神终于下达了判决。
理查德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对面前暴徒的感激霎时间攀至顶峰,他这辈子甚至都没有这么感谢过他的父母。男人正想要对暴徒歌功颂德,就看到对方猛地抬手敲在自己颈侧,有散发出灼热的冰冷异物侵入血管。
“因为最应该杀死你的人不是我。”
暴徒收回左拳,给他看了看手中残留着星点暗红液体的无针注射器,粗砺声音中多了几分笑意。
“享受你最后的清醒时光吧,霍普曼先生。”
“狂厄结晶?你给我注射了狂厄结晶?!你——”
先前的感激当即转化为同水平的狂怒,而这份狂怒进一步激发了血管中流淌的狂厄,让他肉眼可见地开始向死役转变。
“哦?见效这么快,预留时间未必够用啊。嗯,我就先离开了,还得赶场呢。”
虎面暴徒冷笑着松开理查德的衣领,让腿骨被打断的他跌落在地,只能向女人投以忿恨的目光。那不速之客却未曾理会,她飞快地离开客厅,钻入书房里消失不见。
当对方消失后,神态狰狞的男人却大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这蠢货!你忘了破坏我的终端!!!最后能活下去的还是我!!”
狂厄侵蚀着理查德的意志,赋予他和剧痛不同的混乱。他用仅剩的那只完好手臂从衣兜中取出个人终端,却因完好手指不多导致细致操作相当困难,于是理查德干脆把终端放到面前,用舌头辅助着点亮屏幕,像是条被打断脊梁的恶犬。
他的意识在狂乱中起起伏伏,时而昏沉时而清醒。他记不太得自己究竟都做过什么,也忘了通讯接通后自己都向通讯那端说了什么,只能隐约想起一个可靠且沉着的女性声音,那份坚定透过终端传入他的耳畔,让他也多了几丝希冀。
很快……很快就会来的!他们是反狂厄的专家!只要MBCC到达这里,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可为什么还没来啊……我、我好饿,我还是好饿!等他们来了,我得跟他们要点东西吃……
在绝望与饥饿的双重趋势下,那坨死役居然爬出了大门,他异变的大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房门居然一推就开,更不会思考为何如此。
而当他来到街道上时,各色闪光与嘈杂的人声让他受到了些许刺激。他听到那个沉着冷静的女声再度响起,于是循着本能爬往那个方向。
他听到鞋底与砖石碰撞的震动,那声音的主人也在主动靠向自己。
太好了,太好了!马上,马上我就能得救!
稳重脚步在他面前停歇,他的视野中映入了一双短跟靴,可那靴子的主人却再没有任何动作,所以他便转动自己灰白浑浊的五颗眼珠向上看去。
他看到了两条一丝不苟的笔挺西裤,如大氅般披在身上的风衣,被阴影遮掩看不真切的面容,还有一双明亮、残酷、傲慢且鄙夷的灰色双眼。它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像是俯瞰一坨该死的垃圾。
你那是什么、什么目光!我可是高贵的狄斯官员!明明……明明自己才应该是这个角色!自己才应该是站着的人!是人上人!
“霍普曼先生,您终于展现出应有的模样与地位了。”
她、她在说什么?她在嘲笑我?!
那双短跟靴向着死役的脑袋轻蔑地踹了一脚,让他本就离散的意识空白片刻。
女人蹲下身子,似是在查看死役的状况,却从口中吐出了不含半分敬意的冰冷话语。
“送葬人向您问好。”
至于他们究竟会说什么,就请你去死后的世界亲自聆听吧。
或许是腐烂大脑最后的回光返照,理查德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面前女子的真实身份。
你——是你?!!你就是那个魔鬼、暴徒、怪物!!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死役那被狂厄飞速吞噬的意识已经蒙昧混沌,难辨自我,却仍在熊熊燃烧的愤怒驱使下竭尽全力伸出手去,试图攥住那灰黑裤脚。西裤的主人恰到好处地站起身来,横挪一步,露出了身后狂笑着的送葬人。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