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MBCC成员拉出的警戒线外,这条街道上的居民们因为好奇群聚而来,又在见到死役后避之不及地匆匆离开。
理查德·霍普曼当然不可能和平民们住在一起,他的街坊邻居们都是同样有身份的体面人,最差最差也是身家清白、至少明面上清白的富商,那些前来围观的人们未必是户主本人,更多的是佣人、女仆之类的下属。
局长对于让这些出卖劳力养家糊口的人们见到狂厄颇为抱歉,但即便如此,她要做的事情也不可能不做,况且MBCC已经在周遭提前布置好了反狂厄装置,就算见到死役都有可能导致狂厄污染,在投入异方晶的反狂厄装置下,围观群众被狂厄污染的可能也确定为零。
毕竟那只是一头死役而已。
风帘香以“狂厄污染”为由隔离了一大片空地,还专门发出警报惊动周遭,为的就是要让“理查德·霍普曼接触狂厄武器并变为死役”这件事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出来,成为铁证如山的事实。这块区域名义上是从安全角度出发,实为展示“真相”的明亮舞台,以及给温蒂残杀仇敌的处刑场。
最后的送葬人动用毕生所学挥舞链锯,把那男人化作的死役分割、斩断、切碎。
她起手便锯破死役的眼睛,乃是因为生物在丧失一种感官的情况下,其它感官会更加敏锐,她要让对方体会到自己和家人们的无奈与绝望,将这么多年来积蓄在心中的愤怒与痛楚倾泻到每一条该死的蛆虫身上,这是他们应得的、迟来的报应。
“哈哈哈哈哈,痛吗?!痛吗?!!”“嗷————!!”
温蒂狂笑着尽情施虐,她的笑声凄厉可怖尖锐刺耳,宛如乌鸦的啼鸣,却有格格不入的泪水从那双琥珀眼眸中无声垂落,顺着脸颊汹涌流淌。
她终于做到了,终于像每一个日夜里渴望的那样,亲手残杀了送葬人的仇敌,而非在狂乱的悲怒中将死役认作这些啜饮着他们血肉的“大人物”。“复仇”,多么美妙的单词,和死役的痛苦哀嚎一样美妙,单单是用唇舌发出这几个音节都能让心中涌起一阵战栗的喜悦,更遑论她此刻正在亲手将其实现!
尽管在此之前,最后的送葬人甚至都不知道仇人们的长相。
温蒂的眼眸中激荡着剧烈的情感,可更深处藏着的却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空洞。因为她十分清楚,即便这么做,她爱和爱她的人们,她的家人们也已经回不来了。
对她来说,“复仇”只是她被剥夺一切后无可奈何的狂怒,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是对家人们和她自己的一个交代。如果放弃复仇就能让她的家人们复活,她愿意放任这些该死的畜生继续逍遥自在下去,她只要和她的家人们在一起就够了。
但人死不能复生,化作死役并不是复生,更何况每一位送葬人在活着时就已经在变成死役了,死役也是能被杀死的,死役也只能死亡一次。
所以就像她过去在没有支援、没有理解、没有名分的情况下依旧在履行送葬人的职责,屠杀死役、控制污染一样,这同样是她愿意为之奉上余生的事情。
唯有复仇。
客观来讲,让疯癫的送葬人当街折磨死役,这对MBCC的组织形象的确相当不利,在意识到MBCC布置了移动式反狂厄装置后选择留下的人们也证明了这点,他们只希望MBCC尽快处理死役,清除污染,而非在这里上演一场虐杀秀,给狂厄散播的机会。
局长对此早有所料,尽管在大庭广众下钉死“理查德·霍普曼摆弄狂厄”就足以摧毁他这支家族的政治生涯,但如果能把事情做绝,局长从不吝于更进一步。
风帘香开启耳麦,“喂、喂。”的两声试音从提前安置在反狂厄装置旁——她就知道在目睹死役后,缺乏安全感的人们一定会往那里聚集——的扬声器中清晰传出,吸引来众人的注意力。
“大家晚上好,很抱歉打扰了各位愉快的晚餐时光,我是MBCC的新任局长,第十三号牧羊人。”
她并未说出自己的真名,因为她尚不清楚自己过去究竟都做过什么好事,从理查德的反应来看,她在某些圈子里或许颇有名气,风帘香可不希望打草惊蛇。
“我们MBCC近期在追查一系列暗地里散播狂厄借此敛财的渎职官员,理查德·霍普曼正是其中之一。不过大家也看到了,贸然接触狂厄的下场只会是变成那样丑陋恶心的怪物,还望各位引以为戒,远离狂厄。”
有些自己或雇主近期接触过理查德·霍普曼,和他有些人情往来的人们当即变了颜色。
“当然,这里非常安全,提前布置的反狂厄装置能够确保这头死役身上的狂厄不会沾染到各位的身上,我们稍后也会对这里和霍普曼的家进行消杀清清理。无论是隐藏的狂厄还是暴露的狂厄都无法波及到狄斯城的友善居民,这正是我们MBCC的职责。”
此时大多数人已经意识到了从扬声器中传出的声音属于警戒线内的那个灰发女人,他们的目光亦是纷纷投向局长。
不可否认的是,所有具备清晰视力的动物都是视觉动物,判断同类乃至异类的首要条件便是“外表”。
所以许多人都对局长的发言表达了赞同,并催促她加快效率,他们可不希望和怪物当邻居。
风帘香嘴角微扬,十分谦虚地向众人颔首致谢。
“谢谢各位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如果察觉到狂厄的痕迹,也欢迎各位向FAC致电举报,我们MBCC作为FAC的下辖部门,一定会竭力配合总局行动。
“我想各位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身旁的这位MBCC成员心情如此激荡。事实上,她曾是FAC的部队成员,她所隶属的小队在与死役和狂厄的漫长斗争中尽数牺牲,而她则是唯一的幸存者。这导致她精神受创,并对死役有着极端的厌恶与憎恨。
“但不用担心,她的个人能力极其出色,而且绝对不会伤害同伴,是一位值得信赖的战士,目前已经调动至我们MBCC,作为死役清除小队的一员。
“她能忍受着精神创伤在一线战场继续奋战,我认为这是一件非常伟大、值得赞扬的事情,正是有千千万万个这样顽强不屈的战士,我们狄斯城邦才能有今天的繁荣与安宁,我希望各位可以给这位伟大的战士一些鼓励,这或许能让她的精神状况有所好转,不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话音落下,风帘香自己便率先鼓起了掌。
她这番发言原本已经让部分人警惕起来,担心这是FAC要钱要人的新手段,可后来听到只是要鼓鼓掌也就放下心来,毕竟拍拍手又算不上付出。况且面前就是FAC的丘八,无论心里是否觉得自己被保护理所当然,对这些大头兵的牺牲嗤之以鼻,能在这片区域住下的人都有着足够油滑的处事风格,没必要在这里落了这新局长的面子,他们将来说不定还要仰仗对方做些什么呢。
至于那些佣人女仆,他们更是真正发自内心地赞同局长的话语,谁都知道是FAC撑起了狄斯城的安宁。于是人们看向温蒂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厌恶,多出许多或真实或虚伪的感激与同情,亦是随着局长共同鼓起了掌。
在四面八方传来的感激与掌声中,从污染的泥淖里杀回人间的复仇者挥舞着链锯残杀一名新鲜制造的死役,这份讽刺感让温蒂都觉得略显荒诞,笑声也不由得更大了。
局长同样在鼓着掌,她面带微笑观赏着温蒂对死役的虐杀,向尚有气息的理查德投去嘲弄的一瞥。
听啊,大家都在为你的死亡欢呼喝彩,你成为了被众人鄙夷,期盼着你早些死去的垃圾,这正是你本该拥有的待遇,不是吗?于存在的尽头,你的生命让一位英雄得到了她应得的崇敬与感激,这是你最有用的时候,也是你唯一的用处。
多好。
局长的笑容加深少许。
部分足够机灵的官员吩咐佣人把这一幕照了下来——当然,自己要在镜头正中间——作为一笔可供宣传的政治资本,对精神失常老兵的关怀与慰问,和FAC的基层人员站在一起,虽说用处未必有多大,但蚊子腿也是肉,政治声望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关键不在于事实如何,而是让别人觉得事实如何。
而尽管有局长的舆论引导,看着一个疯子用电锯剖开死役的肚子,这对养尊处优的大人和兢兢业业的普通人们来说也还是太刺激了,甚至会让他们想起曾经看过的恐怖片。所以在掌声渐渐停歇后,围观者们也纷纷离开,回到家中。
“枷锁”在狄斯城里并非秘密,可枷锁具体能做到什么就算是官员也不清楚,他们无法分辨局长发言的真伪,又不敢靠近那挥舞着链锯的癫狂老兵,于是只得将名片递给就近的MBCC战士,让他们稍后转交到局长手中,继而悻悻离开。
等到外人全部走光,夜莺才从面包车里露面。她清楚官僚们都是什么作风,“夜莺副长”又有些名声,如果官员们没法接触到局长,那么他们肯定会跑来和自己套套近乎。
就像局长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一样,夜莺也不喜欢。
她通过警戒线,来到局长身边,目光略显复杂地看着风帘香。
“局长……”
“夜莺,辛苦你了,快来看看我们的杰作。”
之所以将其称为“我们的杰作”,乃是因为“使用狂厄结晶替换狂厄武器”是副官小姐提出的建议,狂厄武器虽然也能将人转化为死役,但那需要频繁的使用或漫长的侵蚀,与之相比,用以注射的液态狂厄结晶见效更快,更符合局长的要求。
而就算目标在注射狂厄结晶后变成了禁闭者,拥有枷锁的局长也可以把崭新的禁闭者轻松拿捏。以局长手中枷锁的强制力,如果风帘香命令对方自戕,那么无论是自我凌迟还是从指尖开始把四肢一点点吃干净,对方都只能照做。
事实上,“注射狂厄结晶来获得禁闭者的力量”才是这东西本来的用途,也是它在黑市中屡禁不止的原因。只不过能凭借这种手段变成禁闭者的人着实凤毛麟角,至少局长这一路处理过来,没见到哪怕一个该死的狗杂种能变成禁闭者,或许是因为这些垃圾的灵魂质量太过低下。
但只是变成死役也够了,对她们的计划并无影响。
此刻也在制服下穿着迅剑模式动力甲的局长紧了紧揽住夜莺的手臂,充满感激地感慨道:
“多亏了你,夜莺,我对狂厄的理解还是太过浅薄,谢谢。”
得到了夸奖的副官小姐却面无表情。
“我不希望您因为这种事情夸奖我。”
夜莺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把执法经验应用到违法行为上去,尽管她清楚她们在做正义的事情,但心中还是难免觉得别扭。
“可这就是值得夸奖啊?看看温蒂,我的副官小姐,如果没有你的建言,她可未必有这样堂堂正正复仇的机会。”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