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过程
阿难手足无措,话里不难听出父亲对他根本没有信心。他呆呆的望着地上被破坏掉了的佛像,说道:“父亲,您雕了那么久……”曾老头怒道:“雕得再久又有什么用,我雕了个垃圾出来!”说完,把锤子与凿子甩到阿难脚边,跑到隔壁间抽闷烟去。
阿难呆怔住了,慢慢弯下腰,捡起锤子和凿子,两物在他手中是这般沉重。曾老太担忧道:“阿难,跟你爹好好道歉去吧。”阿难小声道:“我想雕……”
“什么?”曾老太没有听清。
阿难道:“我想继续雕刻!”这句话曾老太听见了,屋内的父亲也听见了。他哼的一声,像是在嗤笑。
阿难坐在地上,拿起地上一块还算完整的石料。他虽没有亲手雕过,但生在雕刻之家,从小就耳濡目染,基本的流程还是知道的。
他一只眼睛是完好的,一只眼睛是几近瞎的,勉强盯住那块石头,左手定住凿子,右手拿起铁锤,不假思索的开始雕凿起来。
阿难连饭也没有吃,打到太阳完全落下。第二天早早就起了,入迷般的雕刻。可打到第三天,他发现雕像跟自己脑海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曾老太提醒道:“阿难,你不先计划好每一步,一味的去凿是雕不好的。”阿难愣在原地,曾老头正远远的坐在窗边,口中呼出阵阵烟气,眼睛却不朝这般看上一下。
阿难头低低的,根本不敢去看父亲。他双拳紧紧捏住,有种说不出的丢人,连忙溜似的跑出去,离家里远远的。
现在正是盛夏时分,烈日炎炎。阿难跑了没多久,就满头大汗。旁边有口水井,他吊了桶满当当的井水,把上衣扯开,只留条遮身的内裤,直接高举起吊桶,把自己从头淋到尾。那凉飕飕的水,让阿难抖了两抖,水黏在身上。
他回顾起家中的尴尬,身上仍像残留了汗渍,又提了两桶水,淋了几遭才真正愉快了。
阿难坐在地上,仍在想雕刻的事情,心下琢磨:“母亲说的没错,我一味的去敲锤,就算我打上一百年也不会进步的。”
阿难开始用脑子去计算了,他大背朝天,趴在地上,指头沾了沾水,在空白处画出那石料的大概。
他在心中默算着,又往旁边画出雕凿后的大致模样,以此进行比较。虽然是极为不标准的,但也算拟订了草图,不是在瞎摸索了。
“我明白了!”阿难猛地站起,满脸欣喜。
旁边要来提水的村民吓了一跳,本来就看阿难在地上涂涂画画就感觉奇怪,现在被他这么突然一吼,心都要蹦出来了。
“疯了疯了。”
村民看着阿难兴奋的提起衣服就跑,怜悯的摇了摇头。
阿难一回到家,就坐在了新的石料前。他把石料搬出家门,坐在门口的沙地上,任由阳光盖住他,默默记住了石块的高度,在地上不断比划着。
曾老头跟着出来,坐在门槛上,像是在享受凉风,旱烟已经抽了两蛊了。曾老太看了眼仍在阳光下盯着石块的阿难,心疼不已,说道:“老头子,你也不劝劝他。”曾老头瞄了一眼,说道:“你要劝就自己劝。”
曾老太忍不住了,悄悄走过去,用衣袖擦掉阿难头上的汗水,但汗液却是像涌泉一般冒。阿难柔声道:“妈妈,别擦了。”曾老太道:“那怎么行,我陪着你。”阿难于心不忍,说道:“妈,那你帮我提桶水来好不好?”
阿难家旁边就有水井,曾老太提了桶水来,问道:“要碗来喝吗?”阿难道:“直接倒在我身上。”曾老太“啊”的一声。阿难坐在烈日之下,拔高声音道:“妈,直接从我头上浇下来。”
曾老太于心不忍了,但看见阿难浑身冒着暑气,只好把一桶水全盖将下来。阿难被淋了个十成十,但眼睛仍然睁着。汗液和井水混杂在一起,肌肤像是烧红的铁遇冷,不断滋滋冒着烟。这让曾老太联想起铁匠打得生铁。
阿难瞪大眼睛,一手锤打,一手稳凿,动作没有一丝停滞。他从早上打到傍晚,渴了就喝头发流下的汗液和井水,根本感觉不到一丝疲倦。石块在他手中渐渐显出模糊的轮廓
“啊!”他大喊了一声,脱力的倒在地上,脸上是挂着笑的,望着天空仅剩的光,期待明日的倒来。
第二日阿难也是如此,第三日也没有退缩。日复一日,一个月过去,他终于打好了第一尊佛像。
但佛像别说佛像了,就连人像也没有半点,是奇形怪状的人形生物。阿难把它敲碎了,认定是自己草图拟得不标准,重新换了方案,继续开始雕刻。
夏天短短的三个月,阿难起早贪黑,已经雕出六个佛像,但都是不成佛态的。他搞不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错,草图绝不可能有问题。
阿难迷茫了,呆呆的望着双手。曾老头越来越瘦了,走起路来像只狐狸,手提溜着旱烟,悄无声息的掠过阿难身侧,轻轻点了点右眼。
阿难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一下子反应过来。他遮住自己的右眼,眼前是清晰的;遮住自己左眼,眼前是发了毛般的模糊,连线条也几近不清。
他小心翼翼的去拿地上的锤子,每次都会偏上那么一点。偏偏偏得也不多,作势一抓,就把锤子抓在手中。他从小到大早已习惯了视野,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发觉。
雕刻是实打实的精巧活,别说差一点,就是差之分毫也会相差极大,这也是阿难总是偏离草图的原因。
阿难自嘲道:“这样说,还不如直接瞎上一只眼睛,也省得我一直原地打转。”他看向父亲,曾老头却像没有看到,慢悠悠的走出屋子。
阿难再次迷茫了,一整天都没有雕刻。他呆呆的望着自己双手,想抓点什么,却连最初的方向都偏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