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决定
阿难心中一黯,久久无语。曾老头怕烟味影响到儿子,把旱烟放在一边,轻轻的问:“朱先生今天教了你们什么?”阿难道:“朱先生今天出急诊,什么也没有教,是我来讲课。”曾老头好不开心,说道:“你也能讲课了。”
曾老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闭着眼睛像是入了睡。等阿难念完了,他说:“你出去玩一会儿,等下回来吃饭。别太晚回来了。”阿难“嗯”了一声,打算出门的时候,偷偷回头看自己的父亲。
曾老头拿起锤子和凿子,明明也不重的两物,阿难现在都能轻松拿动,却看见父亲的手颤抖个不停。曾老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得不放下,又休息了会儿。
阿难心生动容,想道:“父亲老了,连锤子都握不住了。”他在门口徘徊不定,最终下了个决定。
阿难跑到朱先生家。朱先生一见他就惊讶道:“阿难,你家里又发生什么事了?”阿难道:“没有,是我来跟朱先生您请辞的,我以后可能不会去学堂了。”朱先生奇怪道:“为什么?”阿难道:“我想继承父亲的手艺。”
朱先生脸色古怪道:“是你父亲让你这样做的?”阿难道:“不是,是我自己想的。”朱先生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阿难道:“我看见父亲雕刻,连锤子也握不动了。他很难过,我想替他雕刻下去。”
朱先生道:“这是你的本愿吗?”阿难道:“是我自己的想法。”朱先生叹了口气,道:“唉,你知道你父亲和我聊了什么?”阿难抬起头看他,嘴唇微微抽搐,道:“我……我不知道……”
朱先生没有发现阿难的不对劲,说道:“你父亲求我把医术传给你。”
“啊!”阿难惊呼出声。
朱先生复杂道:“就算你父亲不说,我也会将医术传给你,可是你现在却要回去继承你父亲的手艺,他会怎么想?”阿难沉默许久,说道:“我父亲还想雕刻。”朱先生怒其不争道:“可你父亲希望你当个医生!”
阿难道:“可是我能感觉父亲还想雕刻下去。”朱先生道:“那是他。那你呢?”阿难道:“我并不想当医生。”朱先生挑眉道:“你想当石雕师?”阿难道:“我也不想当石雕师。”
朱先生惊诧道:“那你想当什么?”阿难说:“我既不想当医生,也不想当石雕师。我也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父亲让我当医生,是为了我的将来做打算,但我知道他内心是希望我雕刻的。”
朱先生沉吟道:“阿难,那你就去雕刻吧。你还年轻,如果有天你不想雕了,就找我来学医吧。”阿难难以想象朱先生这般大度,心生动容,双膝本想跪地,感激朱先生的教导之恩,却被朱先生拦了住,说道:“这是千古以来的lou习,我虽然是你的老师,但跪拜就不必了。”阿难越发崇拜朱先生的品格了。他告别了老师,悄悄回到家中。
曾老头缩在阴影之中,面前放着还未打造好的佛像,是一尊弥勒佛。他拿锤的手抖个不停,拿凿子的手也好不到哪去,不得已又休息了。
阿难发觉父亲身材缩水了许多许多,像是被开凿完的石雕像。他下定了决心,走近道:“爸。”曾老头道:“回来了,去吃饭吧。”阿难突得道:“我要跟您学石雕。”曾老头眼睛顿时瞪大了,却没有动怒,含糊道:“以后再学吧,赶紧吃饭睡觉,你明天还得跟朱先生学习。”
阿难道:“我已经跟朱先生说过了,明天不去学堂了,我要跟你学石雕。”
“你说什么!”曾老头被点燃了,刷得一下站了起来,他平常沉闷得像块石头,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火,“你说不就去不就去了?”阿难大声道:“我要跟您学石雕,我不会去学堂了!”
父子俩的吵闹声,惊动了内屋的曾老太,她马上跑了出来,忙问道:“老头子,你跟阿难吵什么呢?”曾老头闷闷的蹲了下来,拿起旱烟猛抽一口,说道:“你问他!”
曾老太柔声道:“阿难,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跟你爸吵起来了?”阿难道:“我不想去上学,想跟着父亲学石雕。”曾老太吃了一惊,忙问道:“阿难,你怎么突然这么想,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的想法。”阿难摇头,他张了张嘴,吞吞吐吐道:“父亲……他……雕不下去了……我……我想帮他雕下去……”
曾老头拿旱烟的手猛地一颤,他本来不想转头看阿难,却还是没忍住的瞟了一眼,那只眼睛混浊不堪了。
曾老太心软道:“老头子,难得阿难有这份孝心,你就教他吧。”
“你懂什么!”曾老头背过身,生气道:“朱先生已经答应过我,教导阿难医术。结果你这个混账东西告诉我你不学了!”他气笑了:“不学了……不学了……”
曾老太硬气道:“学医就比石雕匠高贵了?你以前不是说过,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谁也别瞧不起谁!”
曾老头沉默,突得哽咽了起来:“学医的就是比我们石雕匠高贵。我打出个龙王又怎么样,现在谁还认得我曾老匠?大家谁见了朱先生不得伸起个大拇指。现在连个打铁的都能欺负我。我错了,我错了……有的人就是命贱,有的人就是命贵,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我他吗的大半辈子都白活啦!”
阿难只觉得难受,父亲一直以来都是顶天立地的。他从没想过口中挂着“自食其力”“男子汉大丈夫”的父亲,此时会说出这等丧话。
阿难摇了摇头。曾老太劝道:“就让阿难跟你先学一段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