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同时具备入夜时代前“警察”与“军队”的两种职能,对内有治安官,对外有精锐部队,即是说小到偷鸡摸狗,大到黑环爆发,整个狄斯城的安全都系于FAC之手。
而作为FAC名义上的执牛耳者,总司令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不只有真正的治安问题,还有内部腐败带来的勾心斗角。
所以他直到现在仍未得闲入睡,日日如此,今日亦然。
当终端屏幕上伴随着振动亮起“狴犴”二字时,即便是总司令也不禁略感讶异,他们中午才见了面,晚上就有需要联系自己的案件?她发现什么了?
于是他连忙拿起终端放到耳畔,接通后便如许久之前那样,下意识开口问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毫无心虚,理直气壮。她先是反驳了“闯祸”这种说法,然后不由分说地给总司令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尽管没有脏字,但极尽阴阳怪气,让男人都觉得有点委屈。
“等等,等等,停一下,你要骂我大可以等事情解决后再说,你先讲清楚发生了什么。能让你气成这样,不是什么小事儿吧?”
“那可未必,在总司令这样的大人物眼里,一些‘低端人口’的命又算得上是什么大事?”
电话那头的风帘香先是最后讽刺一句,随后才深深叹息,平复心情,把“送葬人”的来龙去脉告知男人。
总司令的神情越听越是凝重,放在桌面上的右拳无意间用力攥紧,心中先是涌起一股强烈的怒火,继而又跌落成与深深的愧疚。他没有打断风帘香的叙述,也没有为自己辩驳,而是沉默着听完这一切,然后才给出回应。
“……我知道了。我对此有印象,以前治安管理部门曾经申报过一项清理锈河污染的计划,他们的说法是‘给予万全准备,提供防护措施,带动底层就业,减少流民数量,一举多得,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他妈就是他们所谓的万全准备!!操!!!”
他愤怒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掌缘传来的剧痛与男人心中的怒火相对冲,令他反倒平静少许,也借由这种自残般的行径抵消些微不足道的愧疚。
“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万全的准备,可你居然不知道那群畜生都是什么德性吗?这么放心让他们做事?还真是比我推测的更加天真。”
总司令深吸一口气:“当时灾变应对框架内部的腐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暴露无遗,我对情况的掌控也没有深入到方方面面,以为虽有蠹虫,可部门整体依旧能够做事,害群之马也不敢太过分,但现在看来……我当时的确是太天真了。”
“哈,害群之马……在人家眼里,你才是那匹不合群的‘害群之马’!”
“不,还没到这种地步,还有希望。我也有志同道合的同伴,灾变应对框架并非全部都是那样的蛆虫,但我们的确需要割去腐肉,才能迎来新生。”
他深深叹息:“我知道你将会是狄斯城的一剂猛药,是我亲手选择了你来担任‘局长’,但我也没想到,你居然在上任当天就能挖出一根罪恶的链条。
“这证明我的选择正如预想中那般完美,我很满意。”
这明明是对风帘香的称赞,但却换来了局长的一声嗤笑,与并非喝骂,却胜似侮辱的回答。
“是吗?我倒不明白你有什么好‘居然’的。我的效率这么高,大概是因为这地方的罪恶已经俯拾皆是了吧。”
总司令对此只能苦笑。
“我要杀一些人,或者许多人,老家伙,你的想法呢?”
“全力支持。我会发动内部渎职审查,彻查一切相关人员。”
总司令的声音毫无犹豫,斩钉截铁,他就是为此才将风帘香任命成局长的。
“就是我们的私刑时间了。”
总司令深吸一口气,肃穆颔首。
“好,我支持你。”
“很好,看来你还没老糊涂。名单记得发给我的副官小姐,还有我这面大开杀戒,你可得把弹劾什么的都给我压下来。”
“你放心,只要你咬死是去‘排查狂厄污染顺势剿灭死役’,我就能确保你在明面上不会受到任何干扰。至于暗地里的黑手,这就是你最擅长应对的了,是吧?毕竟你就是最黑的那只黑手。”
“真不会说话,我这叫替天行道。好了,有你保证兜底就够了,我今天东奔西跑忙了一天,现在还挺累的,睡了,等你好消息。”
“你这一通电话过来,我今晚可睡不着了……”
“搞清楚,这可是你们FAC造的孽,你应该谢谢我才对。”
“唉,是啊,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你现在还在恢复期呢,多吃多睡,早日康复。”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吃晚饭……算了,明天补上。承你吉言。”
局长挂断了与总司令的通讯。
终端那头的人或许还能陷入沉眠,但总司令如他自己所言,是怎么都睡不着了。他又气愤又无奈,因为知道了一件无法忍受的恶行而表情阴沉,咬紧牙关。
他沉默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为某些“同僚”的无可救药而感到疲惫,并拨通另外的号码,联系上了自己能够绝对信任的属下,他又不是什么都只能自己处理。
“喂?017?让兄弟们调查一个挂名在治安管理部门下的部队,部队代号‘送葬人’,对,几年前就已经销毁番号了,给我找出所有利益相关人员,不管是他妈吃空饷的扣装备的还是喝人血的,一个不落全都给我挖出来,我有用。
“谁说老子只能和他们扯皮的?他妈的他们自己不做人难道我还要把他们当人看吗?!那柄利剑刚刚苏醒,正好给她用血开开锋!就像她以前违法乱纪后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男人眼中闪烁着钢铁般的光辉。
“很好,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对面突然多出许多工作的部下比他更快地挂D断了通讯,他摩挲着终端屏幕,面上略有纠结,最终还是不情不愿,但动作果决地拨通了一个标记为“009”的隐藏号码。
“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凡觉得讲不通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回头就把猎物给悄悄宰咯!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让她当上局长,要是她被恶心跑了这个局长你来当?
“你当个屁!你有枷锁?你能乱杀?你我都戴着镣铐蹦跶,顶多就是你的手铐比我松一点,像她那样彻头彻尾的盘外招我们谁都做不到,也只有她才能打破现在越发糜烂的局势,这不是我们的共识吗?
“什么叫‘这是你们FAC的事情’?!当初是大家一起把她塞进修复仓的,你现在居然想置身事外?你工作忙,我工作就不忙了?少给我找借口偷懒,她这几天就要动手,我一个人未必能兜住,你自己看着办!”
“大概最晚后天,小鬼就要动手了吧。”
他转头看向窗外,眺望这霓虹遍布的不夜城,又抬起头来凝望夜空,看着那轮亘古不变的银白皎月,竟有种时空倒转的错觉,曾经熟悉的老朋友们都回来了……
虽然也有些永远回不来了。
他从办公桌下拎出一瓶未开封的便宜烈酒,即便在辛迪加的酒馆中都随处可见。男人以两指拔出软木塞,也不倒出来,就这么对着瓶痛饮一口,烈酒尚未落肚,脑中竟已有了几分醉意,对着月亮遥遥举瓶。
“你们就在上面好好看着吧,咱们这群不服气的散兵游勇,可还没死干净呢。”
他露出了缅怀的笑容再饮一口,继而将软木塞塞进瓶嘴,把酒瓶放回到原来的位置。男人身体向后靠着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腹部,闭上双眼,哼着跑调的苍老旋律。
“哼~哼哼~”
初老的男人暂且忘记工作,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翌日清晨五点三十分,躺在床上的风帘香睁开了双眼。
虽然昨天东奔西跑,但她真正动手的次数极少,在车厢里又经过深度睡眠。与常人不同,她既能控制自己快速进入深度睡眠,又能长久维持在浅层睡眠,亦能快速清醒,令大脑即刻启动,故而尽管睡眠时间短暂,局长的精神状态却非常好。
她就是有点饿。
医疗部嘱咐的抽血可以往后放放,她很快就要去进行潜入活动,这些天要以恢复体能为第一要务。可风帘香正想下床觅食,却突然意识到自己颈侧有气流不断吹拂,让她转过头去,看向气息来源。
最后的送葬人正穿着局长昨晚从衣柜中翻找出的睡衣,紧紧抱住自己的左臂。她显然已经这么抱了很久,因为风帘香第一时间甚至没能察觉,绝对是引起了人体对长久接触之物的触觉忽视,同时还在和局长的左手十指相扣。
局长默默取消“起床觅食”这个选项,待在原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否与她长年浸泡于狭窄的修复仓中有关,局长的睡相极其老实,几乎就是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她与入睡前的姿态完全一致。
温蒂很少能有这种享受安宁的机会,她总是被狂厄带来的癫狂或家人已逝的悲哀所折磨,局长自然也不愿意打破她的睡眠。
可温蒂毕竟是最后的送葬人,在所有家人都被自己亲手送葬后,她便再也没有能够轮流换班戒备的同伴,温蒂必须在危险的锈河独自打拼,这磨炼出了她的敏锐感知。而人在清醒时与沉眠中,呼吸的频率其实有所不同。
察觉到这些微变化的温蒂睫毛颤动,同样很快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后便见到微笑着的风帘香,不由得略显恍惚,难以分辨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早上好,温蒂……不,等等,别舔了……”
她盯着局长看了一会儿,继而向前探头,舔舐局长的伤口,对风帘香的抗拒置若罔闻。毕竟局长先前制止她的说法是“MBCC有着充足的药品”,可昨天晚上她们洗澡时这些伤口重新流血,MBCC也没有再做处理,那就由她来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处理。
局长的身体素质在高危级禁闭者面前过于孱弱,但幸好获得了R之血液的她自愈能力更进一步,颈侧血洞已然结痂,温蒂稍舔两下,发现伤口封闭,不再将血肉组织暴露在外后便停止行动,让局长终于松了口气。
“既然你也醒了,那我们就起床吧,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她露出一个不含笑意的笑容来。
“希望老东西已经熬夜整理出初步名单了,我真是十分期待。”
温蒂也露出期待的癫笑,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局长才牵着温蒂的手把她拉下床。
“走,洗漱吃饭去!”
局长帮温蒂洗漱完毕,两人一同前往食堂,专门让厨师把自己昨天带回来的剩饭热热当作早餐。可她还没吃几口,打着哈欠东张西望的EMP便发现了她,一溜小跑来到局长身边,十分狗腿地弯腰说道:
“老大老大,MBCC好像收到了指名给您的快递。”
“啊?”
风帘香迷茫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