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蒂已经被她下令睡觉了,那孩子毕竟还处于青春期,哪怕少女162公分的身高已经算是足够,夜莺依旧愿意以她“还有未来”为前提,去让她好好吃饭睡觉,长长身体。
副官小姐并非向来如此,赫卡蒂那淡漠平静的态度和掌握的强大力量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人认知,让人把她当作“可靠的武器”来对待,忽视了她为人的事实。
夜莺也是在直面过局长那正当的怒火后,才意识到过去的自己似乎把赫卡蒂当成了“战斗人员”,当成了“力量的载体”,当成了“为局长准备的保护者”,却唯独忽略了她只不过是一位年轻少女这件最重要的事实。
MBCC里收纳着不少与赫卡蒂年龄段相同或更加幼小的孩子,这些小禁闭者只有很少一部分是MBCC找到,更多的是他们的家长为了保护孩子主动将其送来,为此MBCC内部甚至有针对不同年龄阶层的文化课。而哪怕比赫卡蒂年龄更长的青年男女,夜莺都没有把他们当成可堪一用的战力,他们在副官小姐心中只是“拥有力量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赫卡蒂那样的战斗素养和绝对的执行力。
那么赫卡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战斗素养与执行力呢?难道是她从诞生起就以“成为无心的力量容器”为目标,主动把自己锤炼成这样的吗?
不,赫卡蒂是某实验室的研究对象,被人为调整、处理、折磨至这般模样。正因她有着如此悲惨的过往,她才能以年少之躯掌握禁忌之力,成为一个好用的工具。
因为悲惨且好用,所以就要一直用下去,剥夺她的安宁与自由,让她永远没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力吗?开什么玩笑!
夜莺为自己曾经那理所当然的态度感到深深的羞愧,与耻辱。
她命令赫卡蒂睡觉的另一个原因是,如果她不这么做,赫卡蒂就会和她一起等候局长归来。可由于局长的谋划着实太过骇人听闻,为把事情尽可能做得滴水不漏,夜莺彻底关闭了那辆运输车上的定位系统,将其彻底断网,即便是她也不清楚局长等人究竟去了哪里,状况如何,还需多久。
与之相关的监控录像都以“狂厄波动”、“战时损坏”为由进行或准备进行处理,得益于此时的MBCC刚被大肆破坏过一场,许多基础设施都被死役摧毁,其中监控的受害状况也真的尤为严重,这反倒给夜莺减轻了工作量。
但死役为什么会破坏监控?那与它们的常规习性完全不符,唯一的解释就是禁闭者R刻意操纵它们所为。可R在当天的表现是以绝对的数量暴力突破关卡,根本没有破坏监控的必要,多此一举。
……这是为了局长的行动做准备?她就那么确信只要局长苏醒,就绝对会做出不被允许的事情来?
不自觉间,夜莺的眉头越皱越紧,而副官小姐完全没有发现。
禁闭者R对局长的态度格外不同,她们似乎是旧相识,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主动破坏修复程序?她们过去就是敌人?但她明明有两次机会可以直接杀害局长,却都没有这么做……
那女人和局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阵引擎的轻微振动将副官小姐从沉思中唤醒。她恍然惊觉,抬头望去,见到那辆运输车缓缓驶来,曾经坐着位少女的副驾驶已经空无一人,不由得同时萌生出“果然如此”和“居然真敢”两种念头,这两种念头也很快都被局长归来的喜悦与安心所取代。
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迎接她的局长。
运输车厢门伴随着金属摩擦声流畅开启,坐在板条箱上的温蒂和局长手牵着手从中走出,目之所及的景象让夜莺的脚步为之一顿,眼中流露出讶异。
“局……这些,全都是?”
风帘香回头望向那些狂厄武器,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中拔出,站在车后没有上前,而是笑着肯定了副官小姐的猜想。
“也不全是,还有些据说能够激发禁闭者潜力的特殊溶液,回头我们找些信得过的科研人士鉴定一下。”
夜莺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她雷厉风行地点了点头,给出回答:
“明白!”
“还有这车货,你给EMP一个定位,告诉她应该开到哪里存放,最好是个最为偏僻的车库,然后就把车库封禁,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要接触,这东西很危险,除非拥有枷锁,否则不许与之接触。”
说到这里,局长满怀歉意地对她低下了头。
“抱歉啊,夜莺,你在这里守候我们,我本来应该好好慰问感谢你的。可我自己免疫狂厄,我的随身物品却未必,更别提还在锈河的泥土中打了滚,等我把自己清洁一下,确认没有狂厄污染残留再来见你吧。”
夜莺是位军人,但军人也只是普通人,况且副官小姐并不像FAC的精锐战士们那样拥有便携式反狂厄装置——尽管名为“便携”,那装置实际却要嵌进装甲之中,与全身甲胄统合为一体——如果接触太多污染,亦有可能转变为禁闭者抑或狂厄者。
夜莺是珍贵的领导型后勤人才,风帘香觉得和自己这个挂名局长的实际一线战斗员相比,夜莺才是真正统帅MBCC的人。没了夜莺的话,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MBCC的工作,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给夜莺带来不可逆的伤害,那她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无论从工作角度出发还是从私人感情出发,在风帘香心中,夜莺都是那个最应该受到保护的同伴。
虽说她也不允许自己失去任何同伴就是了。
局长流露出的担忧与关怀让副官小姐心头一暖,同样涌现的还有更多的无可奈何。
她面前这个人大概是真的不清楚“五天时间清醒两天抢救三天”是个什么概念,也可能是风帘香完全没有把她自己受到的伤害当一回事,“战士怎么可能不受伤呢?”,她都能想象到局长会用怎么样的表情来说出这句话,那一定是带着纯然无辜与清澈疑惑的反问,足以轻松挑起任何人的火气。
“局长,比起我,您应该更在乎自己。”
果不其然,那灰色之人连连摇头,发丝随之来回摇晃。
“不不不,无论任何规模的战斗,‘后勤’都是极为重要,能够直接决定战斗结果的一环。‘战斗’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能活动,有血勇,人人都能成为战士,尽管实力会有不可避免的参差。
“但调度管理却是件需要智慧与经验才能做成的事情,你是我们之中最重要的那个,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远离狂厄与危险。我看你远程指挥的能力也很强,如果没有必要的话,以后也都别上一线,坐镇后方。”
眼见夜莺要出言反驳,风帘香抢先一步打断了她。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们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我当然要扮演好属于我的角色。’,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的角色就是支援者,如果你分心战斗我们的后勤就有可能出现差错,如果我们分心去保护你我们就可能贻误战机,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也不希望我们往后的行动效率变差,对吧?”
局长的发言的确有其道理,先前如果不是管理局突逢巨变,夜莺也不会主动带队参与战斗,此次共同前去锈河则是单纯因为不放心局长。
而尽管是这么有道理的一番话,副官小姐却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一阵愤怒与好笑。她花了很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只是双手下意识在胸前抱怀,声音无法避免地冷厉几分。
“您说的没错,那么请问您还记得自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马上又做了些什么吗?”
“那是原则问题,原则不容触碰。况且你是军人我又不是,我虽然是战士,但我更是个领导!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是吗?”
说到一半,风帘香反而不太自信地询问夜莺,在得到对方好气又好笑的无奈颔首后继续开口。
“而领导的权力就是发布命令,我至少还没有给你强行塞去一些根本没法处理的指令然后逼着你完成呢,尽管是第一次当领导,可我怎么也算是个好领导吧?”
夜莺这下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她微微色变,视线越过风帘香的肩头笔直望向局长身后那一车皮高危违禁品,又转回到风帘香脸上,尽管什么都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局长用力一挥右手:“这是原则问题,为了原则稍稍铤而走险也没什么。”
“……您的原则还真是宽广。”
副官小姐依旧保持了极大的克制。
“也没有吧?我只是不能忍受有谁伤害我的同伴、无辜之人受到莫名侵害、卑鄙小人以阴谋诡计煽动他人送死、理应得到回报的善意得不到回报、努力挣扎想要脱离苦海的人没能被拯救、高洁顽强的意志被恶意践踏……呃……”
局长眨了眨眼。
“你说得对,覆盖面好像是有点广……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风帘香理直气壮,夜莺本想说些什么,可她思索片刻,反倒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说的也对,这的确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这样的话,您就得一直一直反抗这个不好的现实,可能要花费毕生时间去战斗下去。”
局长脸上绽开了怡然不惧,跃跃欲试的微笑。
夜莺的无奈更加深刻了,但她又不免生出几分敬佩,局长的态度可能是因为她没有记忆,忘记了尘世的丑恶,是一种鲁莽而非勇敢,可即便只是鲁莽,能有这种想法的人也总会吸引来更多的人,自然而然地召集志同道合的同伴。
我也是局长的同伴,局长把我当成她的同伴。
所以我也得支持她。
夜莺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局长,你带着温蒂去消毒室,我和EMP去存放‘货物’,你们今晚出行后的事件经过,我们明天详谈。”
“好的,不过消毒室怎么走?”
局长环顾四周,目光探寻,米诺斯危机管理局内部没有指引路线的牌子,夜莺只好先把局长和温蒂送去不远处的消毒室,然后再引领EMP前去存放货物。
这些工作通常情况下其实交给内部网络上的软件即可,只不过“货物”运输兹事体大,局长又不会使用终端,副官小姐只好亲力亲为。
局长和温蒂在消毒室经过了全自动的检测与消杀,她随后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冲回房间好好洗个澡——回房间的路她倒是记得很清。只是温蒂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和局长分离,考虑到她的心情短时间内大起大落,又刚刚认知到与家人们的死别,局长心疼之下也没有强行把温蒂送去牢房,而是带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MBCC的常规宿舍只是为单人准备,但两人居住也不算太挤。风帘香本打算让温蒂和自己先后使用浴室,但最后的送葬人早已习惯了锈河与狂厄,加之经过消毒,本身并无强烈的沐浴意愿,导致风帘香不得不拉着她走进浴室,强行让两个人都洗了遍澡。
“海拉跟我说头发不吹干的话很容易感冒,我不知道禁闭者是不是这样,但也不麻烦。转过去,我给你擦擦头发。”
她们都坐到了床上,风帘香让温蒂背对着自己,效仿白天海拉的动作用浴巾和吹风机仔仔细细地把温蒂那满头长发吹干。她的头发在解开发绳后比局长的头发还要更长,因久疏打理而稍显凌乱,几乎垂至腰际。
局长满意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温蒂,此刻最后的送葬人表情淡然,脊背挺直,垂下的长发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像是温婉的大家闺秀。
“局长。”
“好的,谢谢。”
局长顺从地转过身,温蒂的动作稍显生疏,但足够轻柔,小心翼翼,力道比海拉还轻,让本就疲惫的局长昏昏欲睡。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睡着,有些事情需要向上级“汇报”。
换上睡衣的局长牵着温蒂的手,拨通了总司令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