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提到“家人”,海拉也不由得望向那总是轻信于人的傻大个。
她回头一看,局长正抱着个狂厄武器箱舍不得撒手,并发自内心地感慨道:“真是片风水宝地啊……”
海拉本想训她两句,可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发出嗤笑。
“那可不?谁都知道锈河危险,所以谁都把东西往锈河里藏,好多辛迪加黑帮的身家都塞在这里呢。”
局长闻言,当即眼前一亮。
“真的吗?锈河可是无法地带,我们要是在这把黑帮的东西抢了,他们岂不是无处说理去?”
海拉的神情亦是活跃起来,展现出与局长的意气相投。
“那当然!我馋黑帮的钱好久了!就是以前没厉害到能去扫荡他们的小金库!风帘香,你真是个天才!”
局长松开板条箱,谦虚地摆手笑笑。
“我只是说出了所有人都想做的事情而已,没有那么夸张……”
“等等吧,等我们下次见面,我就带你去洗劫黑帮!”
风帘香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下次’见面……”
“当然是下次见面,”少女深吸一口气,她鼓起胸膛,也鼓起了勇气,薰衣草色的眼眸笔直看向那双灰白湖泊,“大笨蛋,我要走啦。”
风帘香很想问一句“这么快吗?”,但这是她们早就说好了的事情,她就是为了放海拉离开才专门带上她的。所以局长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这四个字,只是先前心中多到溢出的快乐全都像是被泼了盆冷水那样瞬间消退了,让她失落地垂下眼帘。
那表情映在海拉眼中,莫名让少女想起垂头丧气的大型犬,明明心里同样不舍,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嘿,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这么舍不得我?”
“嗯。”
局长毫无迟疑地用力点头,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就这么锁住她。
不愿使用枷锁剥夺她的自由,却在物理意义上不让对方离开身边,那这和枷锁又有什么区别?她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
局长答应得干脆利落,可海拉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少女红着脸颊对局长的后背拍拍打打,又露出如阳光般温暖的灿烂笑容。
风帘香的心情的确因为这番话而略有好转,在局长的理解里,对每个个体来说,“再也不见”和“死亡”并无差别。如果一个人永远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那么这个人对她来说便等同于已经过世了,而她本能地无法接受“失去同伴”这件事情。
如今得到了海拉的承诺,那种沉重的痛苦便减轻许多,令局长勉强能够重新露出笑容。
“嗯。”
“啊,真是的,你这家伙平时不是主意很正吗?怎么这种时候就这么黏人……”
风帘香扬起嘴角努力笑了笑,可海拉看到那个笑容却更不放心了,她把手伸进风帘香的风衣内怀从中取出个人终端,登录上终端自带的社交账号。
“牧羊人十三?好土的名字。”
“这是FAC老头子给我的代号,我也就直接拿来用了。”
“哼,还不如你自己的名字好听,不过实名上网的确有风险……”
少女轻哼一声,绝口不提这是她在旁观风帘香上任时现学的词义,手指噼里啪啦地在终端上飞快敲击,很快便给一个昵称为“鼠鼠我啊”,头像是海拉针织帽上那灰黑图标的账号发去了好友邀请。
海拉把终端熄屏塞回到局长怀中,抬手拍拍她的肩膀。
“好啦,我现在手头没有终端,等回到辛迪加弄一个,然后我们就可以远程联系啦,这样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也可以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你也能放心了吧。”
局长惊奇地眨了眨眼。
“还有这种东西,好神奇……我明白了,谢谢,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哼,哼~你也知道让本大爷操心了啊?那就好好的,别更让我操心,知道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都不能第一时间去帮你,你这个大笨蛋,多在意自己一点啊!给当官的干活不用那么拼命的。”
“我知道。我不是为了‘当官的’干活,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海拉一边皱着眉头嘟嘟囔囔地抱怨,一边抬手帮局长整理衣领。她最后满意伸手轻拍局长整齐的着装,拔出插在脚边的钢管,对她们露出灿烂明快的笑容。
“知道就好,我走啦!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喂小黄毛,你好好照顾她们两个,听到没有?要是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有谁缺胳膊少腿,我就卸了你的胳膊腿儿!”
EMP懒散地点了点头,像赶狗那样连连向外摆手。
“知道啦知道啦,就我这三脚猫功夫,她们照顾我还差不多……你赶紧滚蛋吧,早去早回,别让老大伤心。”
和风帘香不同,EMP可清楚她们这些在辛迪加底层摸爬滚打的滚刀肉都是什么德性,所以完全不担心辛迪加灰鼠的安危。
“切,小黄毛狂什么。走啦!拜拜!!”
海拉转身向着辛迪加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如此决绝,就是因为她其实也很舍不得局长。少女闷头向前走了很远,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去,却看到她们并未驾车离开,那灰色的笨蛋二号仍旧在依依不舍地向她挥手道别。
她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下来了,在她不算漫长的人生中,原本只有搭档会对她投以这样无条件的善意。
可她们至少是人为制造的大怪物和小怪物,是同病相怜的同伴,那大笨蛋无论身份还是实力、无论权力还是重要性都远远凌驾于她之上,MBCC的局长没有理由、没有必要更没有立场对她好,风帘香却还是这么做了,就因为一句下意识的关怀,一个儿戏般的缘由,就这么成了她口中的“大笨蛋”。
然而局长不同,局长是在有的选甚至根本不应该这么选的情况下主动投身于收益最低的选项,这完全违背普通人的生存方式。除去“局长就是个大笨蛋”以外,海拉完全想不到其它任何理由。
但如果局长不这么选的话,也就不会成为她心里的大笨蛋了。
少女知晓风帘香那双眼睛的厉害,即便离得这么远估计依旧能被看得一清二楚。她完全不想让局长见到自己泪眼朦胧的样子,否则那大笨蛋没准会直接追上自己,于是努力绷起小脸用力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加快脚步赶忙跑开,至少要跑出局长的视野外。
而在她转过身去的瞬间,海拉就已经哭了出来。
直到少女的身影被杂物遮掩,局长黏在海拉身上的视线才终于收回。始终陪在局长身边的EMP咬着棒棒糖的塑料棍,乐呵呵地开口说道:
“我打赌耗子肯定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哭了,俺们辛迪加这帮子阴沟里的臭老鼠哪见过老大这样的太阳,只要被晒暖和过一次,这辈子就指定都忘不了啦!”
她看到风帘香的表情依旧很是落寞,不由得抬起手来拍拍局长的肩膀以作安慰。
“别担心,老大,耗子她有个搭档,她是‘灰鼠’,搭档则是灰鼠饲养的‘狂犬’,这事儿在辛迪加的黑帮里不算啥秘密。灰鼠只是让人头疼,狂犬可是让人不敢招惹。
“她俩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一对禁闭者,不过今天之后咱倒是知道她俩到底从哪蹦出来的了。耗子在见到被老大你一拳干掉的那个幻影时很明显认出来她是谁,听那动静非但没什么记恨,还挺怀念的,那幻影的特征也符合传闻中的狂犬,准保没跑!
“但我听说那狂犬的狂厄污染好像挺严重的,谣传她身上都有点死役化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崩坏成死役。我本来以为是她们主动放出风声故意吓唬黑帮,现在看来大概确实是这样,她这次回辛迪加肯定也是去找她那搭档去了。”
“如果这样的话,她完全可以直接跟我说啊?我不可能拒绝帮助她。”
风帘香满心疑惑,让EMP了然地笑笑。
EMP遥望着海拉离去的方向,声音不知不觉间居然变得有些羡慕。局长及时揽住她的肩膀,略显用力,好让EMP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无需羡慕——你现在已经有我了。”
风帘香的脸上绽开一个令人信服的微笑。
“我向你保证,我们的同伴只会越来越多,我们将彼此在乎,共同欢笑,生活得幸福快乐。”
EMP张了张嘴,她还是不适应局长这种坦然诚挚的热情,表露在外的真心,但她也不可能不喜欢,只好磕磕绊绊地回答,努力但没什么意义地掩藏自己的感动。
“……谢谢,老大,其实我也不需要更多同伴……”
EMP极为罕见地脸颊微红,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身上的热意和不像自己的自己。
“不,您别在意。要我说耗子这事儿还是让她自己处理比较好,毕竟她是狂犬的饲主,肯定懂怎么驯服那位,要是您贸然露面,结果把人家整应激了事儿搅黄了反而不美。辛迪加人先天不信任条子,沾上条子就没好事,您毕竟披了身官皮,跟过去指定得和狂犬干起来。”
EMP回忆了一下黑暗中那荆棘赤光的灵动一拳,又看看局长的脸,不由得表情微妙地咂咂嘴。
“虽说我估计等着耗子把她带回来,您还是得跟狂犬干一架……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儿了,就相信耗子的能力吧,毕竟咱们还有自己的事儿要办呢。”
局长看向塞满车厢的板条箱和溶液,不由得点了点头,将离别的怅然情绪抛之脑后,振作起来。
“没错,谢谢,EMP,我们回去吧。”
“好嘞老大!放心吧,我都记得路呢!”
EMP拍着胸脯回到了驾驶位上。
风帘香本想让温蒂去副驾,远离这些会让她回忆起伤心往事的狂厄武器,但最后的送葬人执意和局长待在一起。
EMP的驾驶技术相当老练,她们坐在比起来时狭窄许多,只是勉强留出两人空位的车厢里,随着车辆难以察觉的轻微震颤摇晃身体。
局长不由得看向温蒂平静的面容,略微垂首,开口说道:
“抱歉,温蒂,这些狂厄武器……会让你很伤心吧?”
温蒂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与常人相比略显恍惚,似乎总有一部分神志游离于现实,沉浸在其它世界,唯独在看向死役及局长时能够全神贯注,或许是因为只有这两种事物能够同时存在于现实和她的世界。
“不,局长,它们是必要的锯齿。谢谢你,这本不是你的仇恨。”
“即便并非我的仇恨,我也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存在,不能接受吃人的恶鬼最终却不受到任何惩罚,如果法律做不到,那就由我来做——更何况,他们让你如此痛苦。”
“既然我是你的归宿,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彻夜难眠?”
温蒂似悲似喜地合拢眼帘。
“……谢谢你,我的归宿。”
还没等局长想清楚这点,最后的送葬人便投桃报李,在局长脸上还以一吻,只不过这记亲吻的落点并非同为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