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生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不明白歧视是什么意思。
朱先生换了种方式问道：“你们喜欢阿难吗？”孩子们谁都没有说话，阿难已经心如死灰了。
朱先生又问道：“那你们讨厌阿难吗？”凉席上的孩子们隐隐有点骚动，但任谁也不敢当着老师的面说实话。
朱先生说：“我不会罚你们，只要实话实说就好。”一个胆大的孩子，叫道：“我不喜欢他！”阿难目光直直射去，认出那人是昨日挥舞柳条的孩子，心中已有三分怒意了。
有这个孩子做开头，其他孩子都壮起胆子，说：“我也讨厌阿难。”阿难愤愤的想：“我也用不着你们喜欢。”侧过那张黑色的脸，目光径直扫上一圈，记住了这群孩子的脸，心中戾气已经涨到六分。
朱先生说道：“那你们为什么讨厌阿难？”孩子们都不说话了，分明的瞧着阿难那半边鬼脸。
朱先生问道：“是因为阿难长得不好看，所以你们才讨厌他？”孩子们点了点头，阿难却意外的没那么愤怒了，无限难过的想：“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阿难，你跟我下来。”朱先生拉着阿难一起走进凉席，让他把右手伸出来。阿难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的伸出右手。
朱先生在阿难粗黑的右臂上摸了摸，对孩子们道：“大家都可以过来摸摸。”孩子们面面相觑，这可比回答问题有趣多了，一下子就有个大孩子站出来，好奇的摸了摸阿难的皮肤，只觉得粗糙非常，让他联想起黑色的乌骨鸡。
大孩子用指甲轻轻挠了挠阿难的手背，问道：“痒吗？”阿难摇了摇头。大孩子用指甲轻轻的揪了下阿难皮肉，问道：“疼吗？”但见阿难“嘶”的一声，道：“你说呢！”那大孩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抱歉。”
阿难嘴唇嗫嚅的颤了颤，不知为何的呆怔，好一会儿才说：“没关系。”那群孩子好奇心起，纷纷上前摸他的那半边黑脸。阿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受欢迎，不知所措的僵在原地。
“好了，大家把阿难放开吧。”朱先生觉得差不多了，问道：“你们现在还讨厌阿难吗？”孩子们面面相觑，悄悄摇了摇头，似乎没有那么讨厌阿难了。
朱先生笑道：“你们之所以讨厌阿难，只是因为他相貌丑陋，但实际接触过后，却并不感觉阿难令你们厌恶吧？”孩子们心想阿难除开容貌，确实没有让人生恶的地方。
“难道你们喜欢一个人，只是单纯图他好看吗？”朱先生说道，“你们之中也有朋友，你和他成为朋友肯定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那另外有个长得好看的人，会超过你和他之间的友谊吗？我看是未必的。”
朱先生说得通俗易懂，孩子们也觉得老师说得不错，心想朋友间的友情，自然不是美丑衡量。
“阿难，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听课吧。”朱先生安排阿难坐下。
阿难有些犹豫不决，但看见周围人都没有意见，这才安心坐了下来。
“今天我就教大家写字，从数字壹到拾开始写。”朱先生往墙上挂了块木板，拿起桌上的煤条写字。
底下的孩子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木板煤条，跟着写了起来。有个孩子贪玩，没有带工具，呆呆的坐在原地。阿难想了想，把自己的煤条笔掰断，又分了块木板给他，小声道：“省着点用。”
“谢谢。”那孩子感激道，跟着大家一起写了起来。朱先生目光一斜，这一幕自然落入他眼中，不由得在心里暗自点头。
阿难的惯用手自是右手，但他的右手却是坏黑的，挥举拿摔这种大动作没有问题，但写字这种精细活就不太行了，字写得歪七扭八，完全不受控制。
阿难硬是咬牙坚持，虽然没有大范围的涂画，但依旧跟鬼画符一样，一个字大一个字小，根本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还好，大家都是第一天写字，尤其是孩子又都比较贪玩，一个个写的龙飞凤舞，比之阿难相差无几。
一个孩子看见阿难写的字，开玩笑道：“你写的字好像我爸求来的平安符。”阿难勉强一笑，心却沉了下来，看向自己的右手，久久没有动作。
……
……
等到夜深人静，阿难偷偷趴起来。曾老太和他睡在一张床，曾老头睡在另外一张床。房间里是大片大片的月光和曾老太震天的呼噜声。
阿难坐在月光下，分别看向自己的左右手，一只是完好的，另一只却是坏黑的。
他像是下定决心，把坏手放了下来，抬起好手在月光下写字。左手并非惯用手，哪怕在虚空之上写字，也无比生涩。
阿难心中有种郁郁不平之气，心道：“他们能写字，我也一定能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