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歧视
村民们不歧视阿难,不代表村民们的孩子不会歧视。
六七岁的孩童哪懂得道理,只会单纯凭着自己的喜好表达丑恶。
阿难已经六岁大了,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呆在家中,也想跟同龄的孩子玩耍。
村口就有七八名孩童聚集,但还没等阿难接近,他们顿时惊吓得散开了。阿难容貌丑陋,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哪怕是青天白日也得把人吓死,更别说这群小孩子了。
他们没有完全跑开,而是分散起来,远远的瞧着阿难。
阿难表达自己的善意,说道:“我想跟你们一起玩。”孩子们只是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眼中不掩饰的藏着对他的惧怕与厌恶。
一名胆大的孩子从地上捡起根柳条,在地上重重甩了两下,尘土飞溅得到处都是,喝道:“你再靠近我们,我就不客气了!”
阿难呆怔在原地,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问道:“为什么?”
“丑八怪!”有了个孩子站出来,陆续有孩子壮起胆子了。
阿难顿时无所适从,喃喃道:“丑八怪是在说我吗?”有孩子嗤笑道:“他好像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子。”又有孩子高呼:“就是说你!”另个孩子接道:“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
阿难摊开双手,左右观望,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的颜色都不一样,右边手是黑,左边手是白。
“滚回来家看吧!”一个孩子骂道,弯腰作势的去捡石头。
阿难不敢停留了,往后走了两步,又舍不得的回看两眼,这群孩子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其中那名孩子直接丢了个石头过来。他并没有太用力,连擦都没擦到阿难的边,但阿难却有种被石头砸到的痛。
阿难不敢回家,生怕被父母发现他难受的样子,直接跑到远远的河边。他对着河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半脸是正常的,一半脸是焦黑的皮肤。
阿难从河中小心翼翼的捧起把水,往自己的脸上泼,开始是轻轻的擦拭,到后面擦拭的力道越来越重。
他把双手慢慢松开,期盼的往河中一看,大叫道:“啊!”
阿难不能接受,不断往半边黑脸泼水,泼了不知多遭,仍然没有掉色的意思。
他累的放下了手,眼睛进水的眯着。忽然,他发现了什么,把左右两只眼互相闭上。闭右眼时一切正常,但他闭左眼时,发现眼前的景物无比模糊,像完全刮花的毛玻璃,只能感受光亮的变化。
阿难把两只眼全部睁开,傻傻的坐在河边,许久许久没有说话了。他想不通其他人为什么都白白净净,自己却丑陋不堪?
他听村民们念叨过佛家典故,只有那些上辈子做了坏事的人,这辈子才会贫穷残疾,而那些上辈子做了好事的人,这辈子才会富有美丽。
阿难年纪尚小,心思格外单纯,喃喃道:“是因为我做过坏事,所以我才生得如此丑陋?”
他忽然觉得不公平,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样的人,凭什么为上辈子的自己买单?
阿难一想到那帮人歧视的面孔,心下居然发了狠,他血里就淌着天生的戾气。右手随意的在地上一摸,捡起一块大石来,侧着半边黑脸,心道:“那我就做坏事!”
他刚刚站起身,又想起自己的父母,曾老夫妇是那样的关心他,自己如果做坏事,他们一定会很难过。
阿难侧过白脸,心中黯然神伤,把手中的石头扔在河中,说道:“这就是我天生的长相了。”
他压住内心的悲愤,慢步回到家中。
曾老太端着茶壶过来,本想给老头子倒杯水,看见阿难回来了,就先给他倒了杯茶水,说道:“阿难,你渴了吧,来,喝水。”
曾老头坐在地上抽旱烟,旁边放着块才雕凿一半的大石,慢悠悠的道:“阿难,桌上放着小半碗稀粥,你肚子饿得话,去吃了吧。”
“我不饿。”阿难摇头,忽然注意到父亲身材缩水了不少,就像被雕凿一半的大石。
曾老太这才给曾老头倒了杯茶水,他拿过茶碗时,手在轻轻得抖着,换了另外一只手才稳当住。
阿难心生愧疚,忽然发现自己父母已经算是老人了。他坐在地上,像是个还没开凿就有裂纹的石料。
曾老头呼出口烟,说道:“阿难,你明天去找朱先生,你也该到上学的年纪了。”阿难确认道:“明天?”曾老头道:“明天。”
明天很快就来了。
曾老太为阿难缝了个小布包,其中放了木板、小刀、煤条。
阿难把小包挎在肩上,总感觉硌得慌,但不好辜负母亲的好意,天刚刚亮就跑去村口的小屋。
这是村长特地为朱先生盖得学塾,方便教导村里的孩子识字。
村长认为村里的孩子大多愚笨,学医肯定是学不会了,万一治死人了怎么办?还不如教他们点字,至少以后自己名字会写。
学塾没有安门,也没有安窗,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就像盒子戳了几个大小窟窿,里面放了张特别大的凉席,但看起来却是不大干净。
已经有不少学生到场,他们把鞋子脱得到处都是,成团的坐在凉席上,其中不少正是昨日歧视阿难的那伙人。
阿难进来就跟他们撞见,双方一时都没有言语,还是阿难自己主动退到角落,这才让他们收回视线。
孩子们陆陆续续的来了,都注意到角落的阿难,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有的是惧怕,有的是嫌弃,有的厌恶。但到底是在学塾之内,周围还有一些不熟的孩子,也都不好发难,就这样诡异的安静下来。
朱先生是最后一个到了,清点着孩子们是否都到了。他注意到呆在角落的阿难,与那群凉席上的孩子相隔甚远,就喊:“阿难,过来。”
阿难慢慢从角落站起,用半边黑脸的眼睛瞧了那些孩子,慢慢站到朱先生旁边。
朱先生等阿难站定,面对那群孩子,开口就是一句:“你们歧视阿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