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表看去,这里除了断壁残垣再无其它,即便能够分辨出建筑的轮廓,内里也早已暴露在外,被拾荒者们洗得干干净净,不存在任何有用的东西。
EMP咬着棒棒糖东张西望,她手里已经提起弓箭,只是神态仍旧显得吊儿郎当,舌头搅动嘴里的糖果,令其与牙齿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耗子,你确定没带错地方?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嘛。”
EMP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没意义,不过她本就是因为碎嘴子没话找话,所以被骂猪脑子也不生气,而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也是。”
两名辛迪加人说着十分地狱又合情合理的闲话,共同向前走去。这倒不是因为EMP清楚方位,她只是在跟着海拉一起走罢了。
局长则牵着温蒂落后两步,环顾周遭记录环境地形、扫描电子设备,她每到一个新区域就会动用那双眼睛做出这套流程,已经是呼吸般自然的本能。
她还没能找到什么科技信号,海拉就已经在一片看似稀松平常的废墟前停下脚步。她把水管放到一边活动活动手脚,开始搬走碎石。
娇小少女举起有她半个人大的建筑废料信手丢到一旁,这景象看起来非常具有视觉冲击力。局长如今并不以力量见长,将自己所剩不多的体能消耗在此处也得不偿失,只好看向身旁的温蒂。
“温蒂,你能去帮帮海拉吗?”
温蒂凝望着那片接纳了她的灰色湖泊,轻轻点了点头。她将链锯插到地上,无言上前和海拉一起工作,却换来了少女略显嫌弃的指点。
“诶诶诶!你别乱动啊,我让你搬你再搬,明白吗?乱动的话石头掉下来,反而会增加工作量的。这里到这里,这些拦路的杂物都可能挪走,但别把东西弄碎了,我们这趟要是带不走全部,将来可能还得回来呢。”
温蒂脾气极好地点了点头,没有发狂,没有癫笑,也没有憎怒,她的神情平静,带着些微哀戚,老老实实地按照海拉的要求开始搬动石块。
与友善的人合作……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哪怕是这不含恶意的嫌弃,也显得如此令人怀念……
她无可抑制地回想起自己的家人,于是心中涌起一阵温暖与苍凉,只觉悲喜交加,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不是很放心这疯癫大姐,时不时回头验收成果的海拉也发现了这点,让少女赶紧扔掉手中废料跑到她身边,手忙脚乱地试图安慰温蒂。
“哎?!什么?!不是,你别哭啊,我这也不是在训你,你怎么就掉眼泪儿了?没看出来你心里这么脆弱啊……那什么,你干得挺好的,是我一开始把话说重了,对不起啊……”
温蒂摇摇头,她看着海拉,绽开了恍惚缥缈的笑容,轻轻抱住少女。
“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她很快便松开了手,继续投身于劳动之中,徒留海拉站在原地,脸蛋通红。她沉默片刻,鼓着脸颊把针织帽往下拉了拉,为掩盖害羞而故作气恼。
“什么嘛?怎么就又哭又笑的,也不解释清楚,拿我寻开心是吧?”
可她看了眼温蒂,送葬人的悲惨故事便在脑海中重放,小姑娘便不由得心软了下来,就连这点强撑出的恼怒也烟消云散了。
“算啦算啦,本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跟你计较了……”
她也不知道是在跟谁欲盖弥彰地解释,让自发换岗,退去二线保护局长的EMP发出一声嗤笑。小黄毛以食中二指夹着棒棒糖,对不远处的海拉指指点点。
“老大你看,这就叫典型的傲娇——”“说谁傲娇呢你!”
一块被掷来的小石头让EMP猛一缩脖,不过那石子尚未击中目标就被烙印着猩红棘刺的手掌牢牢攥住,揣进衣兜。
虽说它没能打出伤害,却也成功对EMP造成了震慑,令她踮起脚尖凑到局长耳畔,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这也是傲娇的经典反应之一。”“大笨蛋!你不许听她乱说啊!谁都知道EMP满嘴跑火车!”
风帘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其实没怎么听懂。
海拉红着脸蛋,她能猜到那可恶的小黄毛又在编排自己,但总不好过去揍她一顿,只好将货真价实的羞恼发泄到手中的活计里去,反倒变相加快了挖掘速度。
这片废墟看似凌乱,但海拉要找的地方居然意外的不在深处,两名禁闭者没过多久便挖开了一个路口,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难以察觉的小道。
海拉拎起自己心爱的水管,温蒂也回到局长身旁拔出链锯。少女看了几名同伴一眼,开口说道:
“事先说好,现在那里头有没有危险有多少危险我都不能确定。如果有死役的话,恶心东西肯定少不了。你们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你放心,我明白的。不过如果那里面狂厄浓度很高的话,你要不要留在外面?你毕竟没有枷锁保护。”
夜莺先前的提醒让局长注意到了这件事,她本人对狂厄的抗性可谓是无限大,被烙上枷锁的禁闭者们也能无视狂厄污染,这便导致她总是把狂厄当成某种需要常人规避的传染病,忘记禁闭者们也会受到狂厄侵蚀。
海拉在攸关生死的大事上从不会逞强,该撤就撤,该跑就跑。她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最终释然地点了点头。
“嗯……等进去看看再说,走一步算一步嘛,大不了我就告诉你们应该去哪然后自己出来,或者最差最差,大笨蛋你不是也在吗?给我上个枷锁,那不就万事OK了?”
“海拉!”
局长果不其然有些生气,可看着生气的局长,少女反倒放心地笑了起来。
“怎么啦?这可是我好好想过的!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难道你还要强行改变我的决定吗?”
“这……倒是不会。”
“那不就得啦?走啦大笨蛋,磨磨唧唧的今晚你还睡不睡觉了?快走快走!”
少女扛着钢管一马当先地向通道中走去,其余等人也只好跟上,局长眉头紧皱,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EMP一眼就能看出来风帘香在想些什么,她跟在同样作为后排单位的局长身旁,以一副“早有所料”的得意姿态对局长说道:
“怎么样,老大?我没说错吧,这枷锁可是个香饽饽!我和温蒂大姐就是早烙早享受,其他禁闭者那是晚烙多遭罪!反正耗子也不怎么抗拒,要我说,您干脆直接给她拴上狗链得了,省得她患得患失成天叫唤。”
EMP似乎没意识到“狗链”这种说法是个会击中自己的回旋镖,也可能她知道但不在乎;海拉虽然想要转身给她点颜色看看,可如今在办正事,不好这么做,便在心里记上一笔;局长皱着眉头难过地看着她,抬手摸了摸EMP的头,且十分注意,没有破坏她精心打理的发型。
“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那种东西,你们都是我的同伴。”
EMP脸皮极厚,堪称传说级滚刀肉,面对任何恶意都能一笑了之,可唯独不擅长应对善意。她看到局长真的有些难过,自己也就真的慌乱起来。
“老大您别当真啊?我就这么随口一说!真的!我知道您把我们都当成兄弟姐妹,我这句话是针对耗子的!”“你他妈?!!”
位于前方的海拉发出一声狂怒大叫。
“谢谢,你提醒我了。”
听完这些,风帘香的脸上才重新出现笑容。她对着EMP点点头,一视同仁地在她脸上也亲了一口,然后迈开步伐走向海拉,让EMP落在队伍后面,稍显迷茫讶异地抬手摸了摸脸颊。
“原来我也有份吗?”
“海拉,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法忽视你的意愿——但你也不能罔顾我的意愿。如果你没有枷锁就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我是肯定不会给你烙下枷锁的。”
“哎?也就是说和小蓝毛一样没有枷锁可能就活不下去,你就肯定会给我烙下枷锁咯?”
“如果你本人不介意的话。”
“哼哼,这句话我可记住了。”
没有风帘香以为会有的胡搅蛮缠,海拉得意地哼笑两声,像是偷到鸡的小狐狸。
可她笑完之后沉默少顷,又脸颊微红,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吞吞吐吐地问道:
“不过你的意愿,你又是什么意愿啊?你之前不是还说过爱、爱我的吗?难道是骗人的?”
局长坦然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那怎么管你要个枷锁还不情不愿的?”
“因为这是会改变一生的决定,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才更得劝你深思熟虑。”
“好吧,这关就算你过了。”
和神情坦然目光真挚的局长不同,明明是少女自己提出的问题,可她却越说脸颊越红,像是只红扑扑的水润小苹果。
“话又说回来了,你为什么能那么简单地就说什么‘爱’啊,肉麻死了。我们才相处多久啊就敢这么说,你失忆前肯定也是颗花心大萝卜!”
局长只觉得这抨击蛮不讲理,虽然她也不知道“花心大萝卜”是什么意思。
“没、没有……可恶,忘了这个笨蛋就是能摆着一张无辜脸蛋来说这些肉麻的话……退到后面去大笨蛋!你身子这么虚,受伤了怎么办!”
“看来我的理解没有错误。”
局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后退到EMP身边。
这条通道略显漫长,且能够感觉到地面有些倾斜,在向地下延伸,随着逐渐前进,周遭的狂厄污染也越发浓重起来,光线则彻底消失。
不用战斗的局长便拿着手电为众人照明,尽管她本人在黑暗中仍有视野。风帘香将大功率手电指向前方,本人则在调查周遭景象,并看到了此处配备的各种设施,发现这条道路原本自带灯组。
“海拉,这些东西还能启动吗?”
“应该不能了,这里已经被彻底废弃了,况且我也不希望它们还能重新启动——”“咣当!!”
那最后一个“动”字咬得极为用力,在风帘香看不见的前方,少女的表情阴沉到可怖,她用打棒球的姿势挥舞水管一下敲开封死的大门,在飞扬的尘土与扑面而来的狂厄中向前踏步走去,像是将尘封的过往一同踩在脚底。
“我记得存放狂厄武器的地方应该是……嗯?有死役?也对,本来锈河的狂厄浓度就能长出来这些丑东西,更何况是这里。”
海拉空挥了几下水管,让它发出危险的呜呜风声,对那些受到惊扰而缓缓起身的死役们露出危险的笑容。
“正好这破地方让我心情很差,就拿你们出出气吧!”
她冲上前去,舞动水管打爆人形死役的头,令污浊脑髓四下泼溅。
局长眼前一亮,叫住了本想上前帮忙的温蒂和EMP。风帘香专心为海拉打光,确保光线不会对战斗造成影响,自己则仔细观察海拉的动作,虽然仍旧太过稚嫩,可她真的有把自己教导的东西都听进去,也真能在实战中将这些知识发挥出来。
房间里的死役不过双手之数,在火力全开的海拉手下根本撑不了多久,这也是为什么局长没让其他人上前“抢怪”,海拉正处于锻炼技巧的起步阶段,这种程度的敌人恰巧合适。
收拾完死役的海拉看向自己手中的水管,也意识到了效率上的不同。
所以海拉的心情也好了一点,终于能在脸上露出微笑。
“傻愣着干什么?走啦,这间房里可没有我们要找的狂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