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风帘香此举的成功概率,但很快就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想什么呢,这个大笨蛋决定要做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做到,这个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放弃”。就算没有我,她也会通过别的方式把狂厄武器弄到手。
她深呼吸片刻,像是要提起勇气直面心中不堪回首的过往,重拾拼命忘却的惨痛生涯,继而努力做出浑不在意的样子,在脸上露出一个破绽百出的轻浮笑容。
“哼,大笨蛋,你运气真好。海拉大人我这么多年来东奔西跑,恰巧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犄角旮旯,就算是狂厄武器也能给你弄来。多了不敢说,一个集装箱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到这句话,风帘香却没有露出什么喜悦的表情。她眉头微颦,脸色反倒阴沉下去,抬起右手轻抚少女的脸庞,重归灰白的眼眸中盛满了担忧。
“海拉,你还好吗?”
“我?我能怎么?我很好啊?我——”
“你在颤抖。”
在那担忧的目光与温暖的手掌下,很擅长逞能的海拉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什么谎话,她水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能从喉咙里发出任何声音。
“非常感谢你愿意为我分忧,但我在人间走一遭,为的是令恶徒毙命、罪人授首,而非让我的亲友因痛苦而颤抖。狂厄武器的确是我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但我总能找到别的法子。伤害你换来的武器我拿在手里也会有罪恶感,如果我真这么做,那恶果应该伤害的人就又多一个了。
沉默寡言的蓝发少女悄然来到海拉身边,用纤细的手臂轻轻抱住了她,将赫卡蒂比常人略低的体温传来;风帘香的声音温柔且平和,带着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就连EMP都无言地将左手放到她的右肩上,略微用力地拍了拍。
那些温度与力量抚平了海拉心中翻涌的恐惧,镇压下造成恐惧的昔日梦魇,海拉不再给自己充气似的深呼吸,她直起身子让局长的手从脸上滑落,目光在三张面孔上依次划过,反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少女脸上强撑出来的轻浮与得意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那样飞快破灭了,只留下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些许无助、些许警惕与些许哀伤混合而成的苦涩特调。
她看了赫卡蒂一眼,本想把她推开,可沉默片刻,还是没有实行。她转而看向风帘香,声音低沉了许多,却又带着硬撑时不存在的轻松。
“喂,抱抱怎么还能让别人代劳的啊?”
那或许是“放弃”的表现,但在应该放弃的时候放弃,这同样是一件许多人都没有学会的求生技能,比如说风帘香自己。
她由衷地为海拉比她更擅长生存而感到高兴。
所以局长的声音也放松下来,流露出此刻自心底散发的喜悦。
“因为赫卡蒂与我关系匪浅,你们看她那张脸,根本就是我的幼少版,可能是我的女儿或妹妹。但我检查过自己,我身上没有生育痕迹,那她就只能是我的妹妹、我的亲属或者……我的克隆人。”
在局长心中,这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她似乎没有亲眷在世,如果有的话,FAC的臭老头不可能不告诉她,而她的身体甚至被医生称作“人类朝‘运动’方向进化得最远的那个个体,向未来迈出的试探一步”,那么她的基因被盯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局长不想深究,与赫卡蒂有所渊源的实验室早已摧毁,相关成员尽皆虐杀,真相掩埋在死亡之下。况且风帘香对这些事情没有那么大的求知欲,“出处”、“身份”、“真相”,它们和站在自己面前的冷淡小姑娘相比,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她只希望赫卡蒂能够逐渐拥有感情,并自在快乐地活下去。
“无论如何她都和我有着极深的关联,我动不了,就让这个最像我的孩子来代劳咯。”
“哼,行吧,就你借口多……”
海拉挑起眉头仔细看了看赫卡蒂那张漠无表情的脸,不得不承认大笨蛋说的可能的确是事实。尽管这俩人个头一大一小,气质天差地别,可容貌居然真的有六七分相似,眸色也完全相同,只是赫卡蒂的发色更为显眼。
“等等,大笨蛋你那双眼睛不是可以变吗?”
“就算可以变,平日里肯定也是默认维持我原本的虹膜与瞳孔啊,我对自己的长相非常满意。”
“切,自恋狂。”
风帘香也不着恼,只是抬手捋捋头发露出得意的微笑,尽可能将自身魅力散发出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海拉你摸着良心,你觉得我样貌如何?”
那当然是非常好看。
海拉险些下意识脱口而出。
两者累加,令她看起来像是一把装饰华丽的利剑,一柄镶银嵌玉的弯刀,纤细、刚强而又危险,却给观赏者以易折的错觉,在令人信服的同时还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不禁向她伸出手去,既妄图掌握这柄强大的武器,又忍不住想要避免她受到伤害。
海拉的鉴赏能力、文化水平和知识量不足以支撑她进行如此详尽的剖析,但最简单的“好不好看”,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只不过风帘香得意的模样就是让她十分不爽,这满肚子坏水的臭大官明显清楚自己的容貌究竟在什么层次上,尽管平日里不会刻意彰显,只是放着那张脸安静美丽,可主动显摆的时候也能有效拉高旁人血压。
所以“非常好看”这四个字被海拉强行憋回肚子里,就是不肯让风帘香听到。
风帘香笑意盈盈望着小姑娘怄气的脸庞,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她当然是故意把话题转到这上面的,局长喜欢美丽的事物,也清楚自己有多漂亮,但她不会恃美凌人,去做那种散播外貌焦虑的压力怪,更不会以貌取人。她梳妆打扮只是为了自己开心,刻意气气小姑娘则是为了缓解气氛,让海拉忘记那些令她颤抖的狂厄武器,走出这个话题。
“好了好了,不想说也没关系。天色很晚了,我们出发吧。”
海拉点了点头,先是嘟嘟囔囔地推开赫卡蒂,然后手掌落下,掐住了风帘香的脸颊。
“怎么了?心里还有气?”
“不,是催你赶紧把她叫起来,还有让臭脸儿夜莺给我们一辆能拉货的大车,我们去取狂厄武器。”
局长不由得一愣,随后柳眉便迅速颦起,双眼紧盯着海拉的脸庞。
“我还以为那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尽管被局长的目光所凝视,海拉却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安或颤抖,平静的与先前判若两人。
“当然没有,你以为插科打诨就能转移海拉大人的注意力?你想得美!”
“可——”“别担心,我没有在伤害自己,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傻逼。明明爷爷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又厉害又有——有这么多小弟,却还是因为过去的那点破事唧唧歪歪怕得不行,太傻逼了,一点都不像我。”
少女平静地转过头去,望向远处,她的目光幽邃沉重,竟让平日里古灵精怪的少女看起来多了几分睿智成熟。
“机会难得,正好我们在锈河,正好能打的人都在,正好你需要一批狂厄武器,这么多正好都能出现在一起,可能是老天爷也觉得我该跨过这道坎了吧。虽然……不在,可她是堂堂正正杀出来的,和我这只只能带路钻洞敲敲坏蛋的小老鼠不一样……
“不,就算老天爷都不觉得,我也觉得我该走出来了。”
少女垂下薰衣草色的眸子,与那双担忧的灰色眼睛四目相对。
“所以快把你身上那个人叫醒,大笨蛋!错过这个机会可就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Go go go!!”
局长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海拉的表情,透过其双眼凝视少女的心。她确定自己没在那上面找到任何痛苦与伤害,或者说海拉没有将它们展露出来,没有令往日的梦魇影响到现在的她,于是风帘香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她能从海拉的喃喃自语中听出,这趟旅程或者说“归途”对少女有着别样的意义,而这似乎是好的影响,既然如此,她当然要全力支持对方。
就算判断失误,结果造成了坏的影响,有她在身旁至少也能竭力消除影响,从危险中保护海拉。
风帘香在下定决心后便立刻行动,虽然她原本是想要陪着温蒂度过这一晚的,可现在有事情需要她去做,她也只能离开了。
“擒抱”或者说“锁技”在近身格斗中是一类大杀器,如果没有挣脱锁技的方法便极易受制于人,普通的格斗家难以应对锁技,但风帘香这样的宗师自然有其办法,甚至是不伤害对方的办法。
她收腹吐息,浑身关节向内压缩,整个人看起来都小了一圈,若非现在肌肉孱弱无力还能缩得更小。
风帘香正腰腿发力向外滑出,察觉到身下异动的温蒂就猛地睁开双眼,以捕猎猛兽般的凶悍目光环顾四周,最终落到自己怀里的那个人身上。
“抱歉,吵醒你了吗?我们要去处理些事情,你可以接着睡嗯……”
温蒂确认周遭都是可以信任的人之后便不再那么警惕,她的身高本就比局长差些,风帘香刚刚又稍微向上挪动了一点,以至于温蒂低下头去,正好能看到白皙脖颈上被自己咬出的两排伤口。
尽管最后的送葬人在再睁开眼睛时就已瞬间清醒,可她的“清醒”相较常人仍是疯癫,哪怕在与局长立下约定后状况又有显著好转,思维却依旧破碎朦胧。她记得这些伤口是自己造成,但忘记了究竟是多久以前造成的,不由得对局长的自愈能力略感担忧,再加上心怀伤害对方的歉疚,这些都令她想要对局长做出些补偿。
EMP挑起眉头凝视被温蒂按着舔的局长,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海拉则目瞪口呆,抬手指向担架上相拥的二人,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说话都不禁有些磕巴。
“你、你、你、你你们们们……”
察觉到些许不对的夜莺对同僚最后嘱咐一句,继而便抱着工作用提示板向此处走来。她远远就能看见风帘香满脸坦然地平静反问,那表情没有半分心虚,只有纯粹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