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子续还是不太能够理清,话题究竟是如何仿佛人之于白臂膀和膝盖窝,发生如此跃进的想象。
但他还是勉强能够明白戴综或许想要表达的内容,毕竟在春秋的第一篇,翻来覆去地讲,原文之中也不过微言而已。
只过去有一个郑国,也是搬家过来的。
郑国的家长有一妻两子,妻子从一个叫申的地方过来,被叫作武姜,只知道姓,不晓得名字。
两个儿子大的叫姬寤生,小的叫姬段。后人记录时,则分别叫作庄公与共叔段。
因为武姜生育庄公时难产,素来厌恶他,并屡次请求她的丈夫立姬段为世子。但武公并不同意违背嫡长继承的制度,还是让庄公继位了。
之后庄公屡次纵容共叔段,使其占据险要的土地,让国家边角的民人既听从庄公的命令,又听从自己的命令。
于是郑国的大臣祭足就劝诫这一件事,大致是说城墙超过三百丈就会损害国家。大城市的城墙高度不能超过国度的三分之一,中等城市不能超过五分之一,小城市不能超过九分之一。
人的欲望就仿佛蔓草,若不能在谷雨时除去,又该如何是好呢?
然而庄公却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大概就是这段情节很有梗的缘由之一吧?
实在是过去的许多典故,以此作为源流,漫长地浸润在人的一言一行、一思一虑之中。
再然后就是局势持续恶化,姬吕,也就是庄公的叔叔,也叫公子吕,字子封的,就两次劝告。
大概姬段的势力达到顶峰,将要出兵袭郑,而武姜将开城门时,庄公这才让子封讨伐。
继而姬段就被打败了,逃到了卫国的共地,所以才说是共叔段。
大抵此处很明确的褒贬,就是一国之事闹得仿佛两国征伐,难道可以称之为义的质问吧?
至于之后庄公和武姜的小故事,就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虽然子续还没读公羊和谷梁的版本,但大概无论是大一统和大复仇的言论,还是推崇君主权力的希冀,都不怎么在乎父母子女之间的孝义。
于是乎,在这个故事梗概之后,戴综说的天与道,还有统治与权力的个人或集团,以及作为被统治者的个人、社会与自然,这三者之间大抵就勉强有一个制衡。
如若盲目地谈论仁义的失败,却不知道君主既有的权势来自往昔圣人的构造,继而认为这权势可无有竭尽地使用,就是取其法中,得乎其下吧?
因为最初有自然法,再有国人法。
国人法正是自然法之中,人能够彼此自由自在地幸福生活,且不会妨碍到他人的希望无法实现,才产生的权变。
就仿佛治理河水,不正是要国人的力量,与校正河水的自然吗?
所以在国人法就是圣人执今之道的产物,只不过这一等人物太少,才使得本末倒悬。
法家将国人法之中,君主因让渡、文治、武功、诈术得到的权力框架视作永恒,忽略了自然法的体系。甚至希冀以这浅薄的基础,囚禁尘世间的一切苦难,难道不是异想天开吗?
所以才是取其法中,得乎其下。
正是仁义难得做到,但因此而摒弃,只用刑名的法术,反而连人从自然中获取的一切也被剥夺了。
所以在矛盾论的数学表达中,各个区间、条块、丝缕,乃至于“披风”的不同织法,置信度都是一个很难衡量的数值。
稍微做了更多的思考,但子续唯独只在社交技巧上,得出了一个很庸俗的答案。
“你是在对中宫表达不满吗?”在窗外吹拂过来的微风中,子续当然就在私人场合中,说起这种最应该说的话。
通常来说,三个人要交谈,大概比两个人好展开情节些。
但是在法不传六耳的各种场合之中,两个人在私底下交谈,还是有这种好处。
“我是在说过去。”戴综并没有睁开眼睛,语气也还是一如既往。
“过去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反倒是子续因为之前的思考有些疲惫,或者是窗外的风实在是太让人感到舒适了,就撑着手臂,俯身低头,一下子就枕着小臂,斜着头,换了视角看书册上的小字。
“区别还是很大的。”话是这么说,但戴综看起来也不怎么想要在这里展开太过复杂的概念。
“再说了,我可是汉人。”
所谓汉水世系与统治天下的帝国,圣明的君主和民族帝国,正是通过这种巧妙的方式,让绝对君主制这旧种子重新生长起来。
子续埋着头,却免不了冷笑:“文君和武君的收买,可没拨到我们这边来吧?”
虽然是新加入的,但使用我们这个词汇,总是没什么错处的。
“现在都是礼皇帝隐世,共伯摄政的年景了,说过去的事情有什么意思。”
“也就这几年……”在手臂之间,子续的声音难免有些沉闷。
“那就这样吧。”看起来,戴综不想要就此表达任何观点。
但他似乎还想继续讲下去,因此话题又回到子续孤愤前的论述。
“总之任务内化的驱动力,仿佛爱憎一般,是建立在各种条件上。”戴综到底不能只说奇幻小说的任务驱动,“父母对子女的爱憎,君主与民人的爱憎,最广泛人与人之间的爱憎。”
“厌恶阴沉而又害自己难产的长子,喜欢开朗活泼的次子就是如此。但害怕国家因为继承权而动乱,因此立嫡长也是如此。”
子续还是埋着头,只是略微偏过来,他感觉自己的脸颊被压着有些发红。
“所以这是国人法?”
“宗法制嘛,我们都知道,因为历史因素,这说法在我们这边有些忌讳。”尽管姿态上很轻松,但是在坦诚的言语中,似的确有些忌讳。
但请原谅子续这般讨人厌恶,他就是喜欢在极端理智或感性的对话情景之中,寻找有趣的滋味。
“不就是掠夺人口与奴隶吗?哪有什么大不了的。”
“按照这个逻辑,岂不是按照田土的数量,而非产出来计算税赋,都是大不了的事情。”戴综摇着头,思绪肉眼可见地变得低沉。
子续只感觉戴综整个人,看起来比天上的云层都更为灰暗起来。
他连忙起身,抬起头来:“是我失言了。”
“你又没说错什么。”
于是乎,子续只好直视过去:“是的,但我这样说,完全是希望你能够宽心一点。”
“你想。”他用双手比着尺寸比例,“武君完蛋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但国人法都是几百年前黄庭的事情了。”
“或许吧。”但戴综看起来的确不怎么想要谈及过去的故事。
虽然在子续看来,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了,正是天下都完蛋了,只留下一个国家。这个时候用仁义有什么作用呢?又变不出来军队,无法取胜的仁义能够称之为仁义吗?
所以在说其难中,帝丘两学的分野,非要将子丘作乱前后的学说分开,子续是颇不以为意的。
完美的学者,只不过一滴水,至多不过清泉而已。但能够肆虐在山岳间的力量,却仿佛河水。
旧秩序本来就要完蛋了,对此心存幻想也是瓦解旧秩序的工作之一,那还不如让自己有这个必要和能力,从中取得最大的一块。
因为大就是好,强就是美。
临到七百年前,天下都要玩完了,谁还管这些君子小人。
最重要的是让士兵发财,于是国人法也无非是按照军功,给予适当的特权而已。
“人不应该损坏自己的德行,也不必损害他人的德行。”戴综的声音就有些渺茫了,“只是之后修订和重构之前的行为,却始终没有否定,我有些想不太明白。”
虽然很想要有那种,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其实只过去了很短时间的感觉。但戴综已经再度说话了,甚至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只是用语难免显得隐晦。
你说这个谁懂啊。
“大概是因为妇人吧。”子续一时想着是否要停止自己的思绪,好避开这个话题。一时又想着是否应该随便说几句,因此还是仿佛戴综给一个标新立异的概念。
“什么?”戴综看起来很困惑。
“你看。”子续对着空气做起了扩胸运动,“我之前有次转学到一个班级,不知道怎么回事,在玩什么游戏。”
“然而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大概是我输了一局,然后其他人就起哄让日墙。我不太理解,然后就有一个人做了示范动作,我就明白了,大概是面向墙壁,对着空气做扩胸运动。这正是对敦伦之礼的一个模仿。”
“然后其他人也起哄着发笑,我现在还是不太理解了。但想一下,如果有人做了示范,我戏谑着词语不做,那引人发笑的就是另一个人了。”
“但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是无所谓的事情,你觉得呢?”
面对似乎可以理解,但又不怎么能够理解的话语。戴综只好在懵懂之中点头:“应该是这样吧。”
“然而许多人觉得这种事情很不得了啊。”子续用着浮夸的语气说,“我听闻七百年的楚王殉了天下,他曾经有一个妻子,在他出去从征打仗时就与人私奔了。”
“等到楚王做了军官,这个前妻就又来讨要钱财。在楚王那里没有要到,又在当时的同事与上司那里要,终于还是要到了。以此推想,大概古代周天子、郑伯与帝丘的家事也差不多吧。”
“所以呢?”戴综还是懵懂的模样。
见他如此不上道,子续只好继续说:“所以士兵要发财,军官要有部曲,头头更是要剖析土地。但落到具体的事情,还是要有妻,要有子。况且一直打仗,更不知道哪天就死掉了,这种需要就显得更加迫切。”
“所以就要奴隶?”戴综语气森冷,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差不多就是这样,就像是杠杆和道标,这也有在文化层面上发力的考量。”
“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戴综还是很迫切的姿态。
“之后和现在不就有了吗?但当时有没有,我作为小学生怎么可能知道,反正就这样了。”子续为这谈话还是有些羞恼起来。
他或许不应该说起这个概念的,好像莫名其妙地碰到雷区了。落到戴综那边也是,怎么在乎过去的事情做什么。
“谢谢,不过你怎么看待这些事呢?”戴综的情绪终于落到更具体的地方了。
哦,是了。在历史背景上,戴综是本地人,子续则是友善的外乡人。虽然许多事情本质并非如此,但看起来又似乎如此。
这是打什么字谜啊。
“我可是男人。”子续在此处继续取巧。
他真希望戴综能说,奴隶里面也有男人。然后他再反问一句,难道汉人之中就没有奴隶了吧?
这样,说不定他们就可以把话题引入时局之中,他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你说得对。”但是戴综只是在沉闷中,低着头,悄息着声音,如此作答。
拜托,不要这样啊。
唯独在这里,子续不怎么希望真验证自己的观点,即戴综其实是一个看起来坚定,实则很柔软的人。
“于是乎,故事情节中的人就有这种内在的驱动力。”戴综不算很生硬地,继续用轻微的声音继续之前的话题。
“冒险者自然要追逐冒险,就仿佛男人要追逐妇人。但显然,这个过程总是要受到各种限制,既有现实的困难,又有逻辑上的条框。”
“因此许多年岁的创作之中,先是有了许多散乱的情节,再试图将这种情节编织起来。但在此之前,主人公的设定与塑造已经相对稳固了。”
“比如许多人希望一个沉稳的主人公,如若创作时应和了这种需要,在故事之中就很难使之变得莽撞起来。”
“但如若非要他做一件,在逻辑上其实不想要做的事情,好匆忙地将人赶到舞台之中,那就又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