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的老人也这么说,但夜晚果然被盗后,这家人就赞赏儿子的聪明,却怀疑是邻居盗走了财物。”
戴综读书是喜欢旁征博引,却不轻易表达观点、意见和判断的人。子续似乎从中感到少许的乐趣,但还是有些乏味。
但所谓的课文,导师与学生的最初,正是将课文中无数次复述的言语,由知道的人那里,说到不知道的人那里。
在朋友之间,或往往就是将彼此都知道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讲许多次吧?
子续既不喜欢自己模棱两可地用词,和意识中充塞的无端思绪。可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想些什么,渴求成为正确的人,无法做到,因此只得将思绪延伸。
“这是韩非子说难一篇的内容。”戴综再次作扩展说明,“原文后的内容是城中刑名在实地考察中,发现墙壁有被提前破坏的痕迹,并在后续走访中破获了附近的盗贼团伙。”
“虽然在剧作的层面上,盗贼是老人、是儿子、或者别的家人朋友更有文学体裁的价值,说不定在传播学上也更有益。但落到尘世之中,许多事情总还是要复杂一点。”
戴综看起来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甚至是迟疑起来。
“帝丘的仁义胜过国君,权势却要屈从。因此纵使天下之大,仁义者一人,服役者七十。贵仁者寡,能义者难。等到帝丘摄政时,用律令就能校正一国的男女,可国君一弃,就又屈从权势。”
“继而国君又屈从公族,正是权势本就存在,屈于其中者,纵天下之大亦无仁义者,况一室乎?”
“而帝丘作乱时,七十人很快就能有七千之用。大概仁义不能施行、权势不能取胜,权变之不得已就正在此处。”
这时子续真希望手边有本工具书,可以自动跳出许多说明,免得他手足无措。
虽然子续在常识上有所欠缺,但技巧或可以稍作补充。
在思绪的矛盾和角逐中,难免蔓生感觉并无必要的言语,但新的言语还是脱口而出:“你听说过病娇吗?”
在这个时候,虽然比子续高两个年级,长得也很高大,但还是小学生的戴综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没听说过。”
子续感觉戴综是很想要提问的,但最后还是如实回答,大概是判断这完全不属于他的知识谱系,因此连旁敲侧击的谋算都没有必要。
至于事实究竟是否如此,大概也并不重要。
毕竟子续只是在假定戴综的思绪,但他又听不见心声,就仿佛戴综也管不着他想什么、说什么。
他只需要一个对客观世界的出奇假设,再围绕假设展开话题。
“是萌文化的一种啦,你看那种人眼睛很大,鼻子很浅,头发颜色很夸张,然后性格塑造也是非常浮夸的动画吗?”按照勉强的社交技巧,子续想要塑造自觉有利的谈话形势。
但是他果然还是希望这个过程能够稍显柔软,可惜他手边也没有可以用作示范的东西。
“就是人开着机甲,然后打架时,突然握着什么,机甲突然往上冒黄色光柱的那种吗?”不过戴综似乎还真有一点了解。
“是这样的,这种风格的文艺类型应该还是很好辨认吧?”
在这里,子续用疑问句轻描淡写地表达肯定。
戴综似乎还是在回忆的姿态中,摆出了思考的姿态。
“那太阳、荒原,然后原始人做着很奇怪的事情,好像是对着石头打架,也是这种吗?”戴综看起来又有点兴奋起来。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事已至此,子续也只好继续维持他镜中自己看来,属于高冷系的姿态点头:“是这样的。”
“简而言之,在绘画风格上将面目化作类似猫的五官,依靠发色、发式还有服装分辨人物,并贴标签般进行风格化的创作,就是所谓的二次元动画了。”为避免追问,子续只好粗疏地进行概括。
之前戴综向他介绍春秋列传的概括,多是转述的字句。
但子续毕竟不是动画高手,只能凭借很少的印象勉强说之。只从既有经历来看,幸好他有一张契合表演人设的好皮囊。
“但比起机甲这种奇幻体裁,校园题材围绕人物作夸张化创作居多。”子续继续说着不知所谓的话,“也就是说,萌也就是可爱的意思,病娇则是性格萌点。”
“你想,一个人不喜欢说话是萌属性。然后一个人很喜欢运动,这也是萌属性。再比如,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从小长大,毫无疑问地更是萌属性了。”
“是吗?”戴综似乎不太能够理解其中的可爱之处,但没等子续做其他诠释,他就自行给出了自己的理解。
“也就是说精进吧?”
“嗯?”子续很轻微地表达迟疑。
“精进就是一个人在某项事业上很努力,而且做出了成果的意思。”戴综显然错误地理解迟疑的指向,且很愉快地述说自己的观点:
“那么一个人很少说话,大概就仿佛清高,喜欢运动,就是要拿到排名和分数。至于从小一起长大,那就和史书上的挚友类似。”
事已至此,子续似乎只好点头。
“是这样的。”
“那病娇呢?这个萌文化是怎么体现的?”
失策,竟然让戴综主动询问了。
但是就逻辑而论,没必要对不理解的小概念做揣测,这也是需要询问和寻找资料的必要性。
毕竟思而不学则罔嘛。
“比如说一个人很喜欢你,然后就想方设法找你说话,无法接受你和别人说话,然后可能会采取各种过激或非过激的手段。这里面有许多细分的种类,但大概就是病态的依恋作为轴心。”
“然后就很可爱?”戴综冷不防地问道。
“大概是这样。”子续只好略微点头。
“我大致明白了,也就是说文艺作品本就是对现实再创作的结果,那么二次元就是将再创作的内容更进一步地抽象化。”
于是乎,戴综看起来就是那种不管自己是否知道,却可以摆出似乎自有逻辑坚定姿态的人啊。
若子续要分析戴综的人物弧光,不考虑现实具体,只从有趣的角度出发,在文化层面上加以分析。
那这种坚定或是一种泡沫般的幻觉,在自我逻辑之前,戴综还是很乐意及时改变立场。
许多时候,言谈的法术只是作为补充的技巧,总是以此欺诈大势,纵使是统治一半天下的权势,也不能让一半的天下人屈从,何况是以一人的力量来对抗外在世界呢?
在思绪的凝滞中,子续只感觉自己又在想些有的没的了,继而戴综这时看起来也在进行简短的思考。
正当子续以为他说不定又要从存在主义、社会需求与道德逻辑出发,作些简评论时,戴综却换了一个角度来阐述。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设定啊。”他动作地活跃地感叹。
“或许吧。”子续既不太满意言谈的导向,但似乎又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因此在言语中免不得糊弄了之。
在评论和顺势伸展躯壳后,戴综又做补充:“而且还很好用。”
“是吗?”子续稍微感到意外,但只有少许。
“因为人与人之间都存在边界的,或许也可以将这个边界定义成自我的囚笼。那么彼此尊重的社交规范,正是使这个边界的耦合与解离稍显柔和,也合乎社会需要的导向。”这里的谈话明显就更有戴综的个人特质,年初邂逅时,戴综就喜欢搬弄各种生造的概念。
“但这样就难免乏味了,若故事的纲要有一个足够规范的式子,还可以按部就班地推进下去。但难免还是会遇到各种预料不到的问题,于是当难以展开情节时,在残局中就需要引入一个足够有破坏力的角色。”
“我打个比方,奇幻冒险故事的标准范式中,要有遗迹和奇景,比如森林、地牢作为旅途的第一站。”
于是乎,就类似子续不知为何将话题从春秋故事导向病娇属性,戴综也为了阐述这种属性的有趣和好用之处,恰当地将话题引入自己更为擅长的领域。
“在这个过程中要有职业和等级的规划,冒险者公会等类似的组织。然后进行委托时,冒险者更多扮演一个狩猎者的身份。”
“于是领取委托,狩猎魔物,获得报酬,使用报酬来提升自己,就是一个最简单的构筑循环了。其中可以有许多的简化与复杂化,比如说原本发布委托和领取委托,按照现实考虑是很麻烦的事情。”
“但通过世界观的设定,可以经由庞大的组织,较为合理地,使之当作任务板上可以进行难度分类的项目,这就是一种直观的简化。”
“类似的,在单独行动和组队行动的过程之中,对于补给的需求,各种复杂的升级体系,迫切激化的矛盾、漫长的阴谋与所谓命运的漩涡,正是一种复杂化的需要。”
“虽然通常来说,冒险故事最让人惬意的部分,就是在初期简单的成长与构筑中,在酒馆这种地方观察、参与和回味。但是这样篇幅就很为难了,尤其作者如若很需要一个庞大的故事,问题就在于如何让主人公能够具有旺盛且内化的驱动力。”
“尘世的乏味和无趣正是为了生活与生存而构造的简单构造,正是三边形比四边形稳固,四面体比八面体稳固的原因啊。”
戴综很喜欢感叹,甚至这种感叹有时候都变成感慨了。
虽然谈论他人故事,与回顾自己前尘时,所谓的劝诫与告解往往是缥缈,是毫无意义和力量的言语。
但是戴综却稍有不同,就仿佛他的坚定往往是柔软的。
在感叹时,言语也是轻飘飘的,仿佛唱歌始终在一个平稳的调上,言语亦时时显得轻柔,并无多少起伏,更不用说表达“孤愤”的上扬了。
“若真是这样,春秋开篇就不用写家庭失和,兄弟反目和母子成仇了。”
“还有不应有的纵容。”对自己意犹未尽的话题,戴综看起来也没有多少坚定的模样,反而稍显殷勤地为他翻开诗经。
正仿佛他起初指向郑伯克段于鄢的第一段,是郑风的几篇。
“缁衣是黑色衣服的意思。”戴综却念起这诗来,“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再然后,当然就是仿佛用今文译作古文腔调的漫不经心:“黑色的袍服是多么的适宜啊,破了,我为你再作一身。你要到官署去办公,等你回来了,我就给你穿上。”
在这里,戴综似乎就没有多少兴趣背诵诗歌的公论了,只是说着很容易得出、并不怎么高明的诠释:
“这些要做君主的公子是多么的适宜、美好与舒适啊,死掉了、跑掉了、坏掉了,就只好再换一个。到官署那里去,又换了新的一个。”
但在这浅薄的诠释后,戴综又在随意中给出轻佻姿态:“春秋左传只记录和谈民,算是正统。公谷之学本就成文稍晚,就弱了一筹,公羊讲究大一统和大复仇,有一个据乱而升,升而太的希望。”
“虽然是有些痴心妄想了,但总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谷梁却只讲治术,春秋本就经史一论,取其法中、得乎其下,更是将政治理想寄托给不切实际的对象。也就是一君万民的一,若真有这好事,还要天和道做什么。”
“比如说宗族,我一概是不怎么喜欢这种自组织的,但作为权变之法,也没什么不好。但许多人推崇宗族,我读起来,似乎觉得只讲自己可能得到的,不讲自己需要付出的,大抵是将自己或让渡的权宜,换一个假想之中的高价。”
“但很显然,不大可能有一个实体全然仿佛太阳,只是给予,而不收取。君主论的问题也在这里了,若不为世主,只为人主,不过一大盗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