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放旬假时,子续应戴综的邀请,这两天一直在他家里开读书会。
雨声渐小了些。
或是因为气候,子续午后感到疲惫。
虽还不至于到昏昏欲睡的程度,但总感觉不惬意。
“读得怎么样了?”坐在他的斜对面的戴综,声音也仿若这春雨般细微温和。
“似乎还行?”子续抬头时竟然还是在考虑戴综新家的问题。
因为他家搬到新街区的新房子是令人困惑和不解的事情,毕竟从安土重迁的利益考虑似乎有悖于含风乡的传统,何况是三环街这种一度自诩隐士居住的地块。
子续觉得这固然是一种刻板印象,与具体风俗并无特别重大的关系,甚至时效也很短。
但传统的源泉和渔获却很明确,按照子续的认识,大致是幸存者效应作用。
历史如此沉重的沉没成本,人自然会涌现出一种崇高。
可同样根据历史的借鉴,这一种崇高能够维系多么久远的时间呢?
因为不同的历史偏差,子续姑且对此持模棱两可的怀疑。
然而共识中的崇高可以且应该兑换利益,这是子续比较明确的事情。
说不定人们从新石器时代末期就这样想:困难的年岁早就过去了,所以该得到回报。
况且老房子不惬意的居住条件,随着现代化改造也不再成立。以及他们过去都那么艰难,还是非要住在老街。
付出那么多,时局好起来时就更没有必要搬走。
纵使只具体换算经济,考虑土地、产业的价值,只经过有限现代化改造,多数保持原貌的老街区非常昂贵:考虑到政治价值更是如此。
毕竟长远来看,何必为了一时利益,将长长久久的价值都出卖?
但指望人能够保持理智是奢望,局部最优和整体最优的矛盾之间就更是如此。
子续暂时认为传统是一种理智的选择,但戴综的父母却在这段时间搬到稍远的新街区,连同一起搬走的还有关系比较密切的朋友。自然也没有走市场,只经过自治部门调配。
或许是他想得太浅,毕竟城市都搬来搬去、兴起又荒废,何况街区?而且也只是搬家。
是啊,也只是搬家,没多少影响,子续有些气馁。
可能他想问题往往考虑与自身情况的关联,但事实并非如此。
因此子续也不怎么清楚这些事啦,只是有人念叨失也俗的风闻,他莫名知晓,不免影响观点和判断。
图书室临窗正能看见庭院、池塘、连廊、长亭与河水。
子续侧过的视野从桥梁与围墙一路收回,托腮望向窗外的他转动头颅、依旧略微倾斜、将目光投向戴综。
临窗的深色长桌,然后是长排的、书籍和笔记只填充很少一部分的书架。
子续和戴综午饭后四处闲逛、零食、谈天,才吃过烤土豆的手,就去书店买书。而后再回到图书室读春秋。
虽说子续还停留在开篇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只是顺应气氛。
“读了前言,还有正文的几页。”子续终于进入讨论环节,只略微垂首、偏过视线,如此空无漠然的姿态。
“哦,有什么感想吗?”戴综看起来晕乎乎的,纵使是适宜的气温和雨天,却在春秋季节的长衣下显得发热。
“你很想听吗?”
子续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请相信,他完全是被教导了错误的社交技巧,就像他许多想错的想法。
“想听。”
“虽然我这里也没什么见解就是。”子续再望一眼戴综,语气有些涟漪,“你是不是穿得太厚了。”
“还好还好。”
戴综从善如流地解开一两枚布纽扣,在深色的长衣下,是浅色的单衣。他的视线从书页上脱离后,似乎散热功率一下子就能够应付现状。
然而没等子续抓紧时间默读眼前的字句,好组织没什么见解的言语时,戴综轻飘飘的语言却接踵而至:“我们可还是小学生,能指望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呢?”
子续的意识稍微卡壳,纵使他的多数精力还是在组织语言,试图说些好像有些见解的言语。
但难免还是在边角的地方,感觉有些不惬意,这是在奚落,还是在讽刺?还是字面意义的宽慰?
他有些搞不清楚,但新的言语还是仿若堵塞山间道路的土石,如此宣泄出来:“那你有什么可问的?”
“嗯?”戴综言语间有明显的困惑,“读书不都是这样吗?正是有了现象,再是问答,恰当或不恰当的比喻与联想,然后才能够从中找到乐趣。”
乐趣?
子续敏锐地捕捉到戴综言语中的关键词,虽说如此,但也没有提及,反而适时地表达迁就的姿态。
“也是。”他连忙按照春秋开篇,郑伯的臣子劝告其尽快除掉自己弟弟的字句扯开了话题:
“蔓草犹不可除,大概就是如此吧?”
戴综的话题却不知跳跃到何处:“现在却正是除草的好时节。”
“是吗?”子续只好类比盐铁论中大夫与贤良的对白,起一个转圜言语的介词作用。
“是啊,清明与谷雨前后正是播种豆类、培养秧苗的时节。若是要开垦土地,也是此时适宜。雨后的早晨与傍晚,若水土湿润起来,正是要锄草,将土壤翻过来捡拾草根的好时机。”
“不然等到天气炎热,就实在不好作为了。”
因为子续之前对戴综讨论六韬的言语表现出兴致,他就再次邀请子续过来读春秋。
不过真讨论起来,似乎出去吃零食、给油煎的土豆添加小料,还有选取书本来填充书架,更让人感兴趣些?
至于对农业生产的讨论,则比起书本上,学生大抵很难有见解的字句,更有某种意义上的可行性和重要性?
毕竟不知诗书固然有害,但历来不知诗书的统治者,真可谓繁如星海,若这些人非要闹腾起来,大多数人在多数时间似乎又实在没什么办法。
子续午后还是稍稍安逸。
就在这惬意中,子续心想,虽然知悉诗书并有益运用实在不好量化,但大体还是读一点比较好。
如播种与收割,使所有人都先接受一点农业教育,继而至少知晓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或许是一种投入稍小,但未来能得到的益处却要大许多的尝试。
因为许多历来强化的观念,现行教育体制特别需要这种粉饰,就连子续这种体弱的小学生,也免不了穿着配发的劳保用品,在劳动课跟着到学校中庭的试验田中走几圈。
他多数情况下只是坐在一旁看,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个板凳坐着翻捡草叶。
况且晕染泥土的手套、筒靴、衣裤之类,是由学校负责清洗。不过就算非要子续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也不是他来做事。
对于这种事情,子续有轻微的埋怨,但一则不要他出钱,二则也不必他来真做什么很艰难的事情,因之讨厌的感觉也很轻微。
况且真站在田野中,还是很有趣的体验。
但非要将之作为一种课业的强迫,就让人使这种有趣蒙上一层阴影。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种劳动课,他是否会主动走到田野里去?
大概不会吧?
类似的,读书也是如此。
课业固然让人厌烦,但非要人主动去寻求阅读的乐趣,甚至在这种乐趣中成体系地打磨自己,既适应现代社会的生产生活,又能够有所精进,实在也是一种奢谈。
比如现在,读起来书来,前言倒是合乎戴综月前复述给他的,关于春秋列传的介绍,正有所参照,读起来的体验还稍好。
但很几页,一下子就回到了数千年前的言语之中时。
虽然也不是读不下去,但还是稍有厌烦。
大概课业亦是如此吧?
这是一种比喻,虽然广泛意义上未必恰当,但还是有其意义的。
再比如说,子续认识戴综的年前就在想,尘世间的积雪多数都融化了?
在这种言语后,他却又考虑,地球南边的雪是多还是少呢?因为南北两边的季节是相反的。
可将整个地球都考虑进来,难不成还要考虑整个宇宙积雪的数量不成?
子续只是想要说:春,雪失。
然后用夸张的手法,说尘世间的积雪都消融了吧?
这是一种小学生多愁善感的修辞。
戴综搬家的情况也类似,是大人多愁善感的修辞。
子续为自己似乎因营营小利否定别人做法的思绪,找到开脱策略,稍微轻松起来。
一个人无论是自己单独作考虑,还是在阅读中受影响,甚至考量自己的话语也拿给别人读的情境:至少教师批改作业,肯定还是要读一下的。
在这种情景下,这一个尘世,其实就人眼前的这一块,季节一变化、气温一升高,雪就没有了,仅此而已。
那搬家的季节是什么呢?
子续泛泛望着窗外,因轻微而适宜的风感到惬意,一寸思绪都不想要扰动,何况是读让人感到艰难的字句?
但思绪活跃起来,还是会对戴综介绍的春秋感兴趣,整个人切换模式和状态,精神与思考勉强集中。
或按照逻辑学大科扩展阅读的说法,正是外邦读玄幻小说制作的梗图:这冗长的字句,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是啊,土壤板结之后,就不好锄草吧。”子续只得给出沉闷的状态与言语。
“大抵如此。”
也凝视窗外的戴综走神一阵,表达轻微的肯定后,再阐述自己的观点:“蔓草尤不可除就是那般,因此臣子之劝诫君主,正是要无使滋蔓,蔓难图也。”
“不然就多行不义必自毙了。”子续这才回味在尚书开篇,就读到这一句俗语时的戏谑感。
他忍不住给出笑容,戴综则以类似却稍活跃的神情回应。
“所以就应乎子孙,这一段情节真的有梗。”
他就讲起故事:“书上说西周第十一代君主叫作姬静,后来是做宣王的。他年轻时还比较强梁,罗织许多也很强干的羽翼,打了不少胜仗,国力也有所恢复。”
“但打仗嘛,总有打不赢的时候。等宣王年纪大了,就一直输,又不服,输了还要打,结果就是蚀本。”
“宣王有一个弟弟,名字是叫作姬友的,最初大概在王畿周围分封为郑伯。后面就叫作郑桓公,是宗周司徒和郑国初代国君。”
“再之后就是宣王死,幽王继位。不管宣王怎么打败仗,总是罗织了许多强干的人物。那些人在那里放着、蜷曲着,又打不出去,所以失控和爆炸也很正常。”
“于是幽王大概在关中一块的各种势力间疲于奔命,但最后还是因子嗣与子嗣的母家转圜不下去,也死掉了。”
“姬友原本大抵意识到要完蛋了,于是在谋士的建议下将郑国的国民东迁,先夺取、也可能是索要了郐与东虢两国的城池与土地。临到他儿子郑武公那里,就灭掉这两个国家。”
“姬友自己和另一些人却和幽王一起被戎人干掉,再之后似乎有两个周王并立,也就是携王和平王。大家既找不到人朝见,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况且局势都不怎么好。”
“继而糊弄很长一段时间,周室的权威就大为衰退,直到平王换成东周、历史进入春秋,局势才勉强稳定。”
“之后就是郑武公与庄公之事,申侯杀了周王与桓公。但那都是西周的老黄历,于是: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戴综移动椅子往子续靠拢,如同桌般伸手,指向子续身前的春秋念一句。
“考虑到郑武公把女儿嫁给胡国,又杀死关其思麻痹胡国,之后再灭胡国的行径,大概当时风气如此。虽然不好,但又没什么办法。能稍微克制自己,就算不错了。”
“哦。”子续只点头,没什么感觉。
“这破事和智子疑邻可谓精神续作,课上有说宋国有个富人,天雨墙坏,他儿子说不赶快修好会有盗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