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阿格拉北城门的滑轨旁,莫烨的手掌从依稀残留着结晶痕迹的轨道上滑过,现如今大门已经成功关合,而三天之前卢伊在此处,在莫烨面前被阿格拉官方逮捕,他临行前的告诫犹在莫烨耳畔回荡。
“我们以个位天数计算时间的师徒情谊到此为止了,多克先生。”卢伊恪守诺言,在他人面前十分自然地隐瞒莫烨的真身,“不要试图用武力救我离开,毕竟我对贵方而言没有利益可言,我毕生所学的结晶已经教授于你,而与我这种人沾上边,糕饼厂只会倾覆于阿格拉人民的怒火中。”
“我不会因为自己一人感情用事而牵连到同伴,但清白的人不应该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莫烨报以坦率的回答,“我会以第一个赶到城门的猎人身份,在审判时在证人席位上证明您的清白……至少可以撇清反人类罪的嫌疑,老师。”
卢伊怔了一怔,旋即苦笑出声,“我说过的,我并不清白,而法律和我,现在对他来说都可以是玩具。”
“死刑!死刑!”
背后充满恶念的声浪让莫烨下意识怵直身体,当他扶着柯尔特二式转过身,发现是阿格拉城北部的市民走上了街头。虫群入侵的那个清晨,居民们本沉浸在睡梦中,突兀到来的灾难让他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住所。
此时此刻,阿格拉城北依然是一片战后景象,虫群的尸骸以极慢的速度陆续清理,毕竟猎人协会需要仔细核验每个猎人的战果,而这些虫族尸骸同时可以作为炼金或炼药的素材,这让猎人协会在另外两个协会之间有充足的周旋空间,以获取最大利益。
猎人协会磨洋工的最大受害者便是城北的居民,普通人无法踏过猎人协会封锁的警戒线,自然也就无法回家,更谈不上投入灾后重建工作中。积怨在心,愤怒的居民们自然将自己的不幸全部加诸到将城门大开的始作俑者头上。
1 “支持处死反人类罪罪犯卢伊!请大家支持处死卢伊!”
当听说要让罪魁祸首毙命尚且需要经过公审,受难的居民踊跃走上街头,用真切行动加速昔日城主的死亡倒计时。而其余城区的居民虽然未在虫潮入城期间遭遇重大损失,但是城北居民的新仇勾起了他们在经济凋敝中旧怨,此时此刻他们遭遇到的经济困难,也全都因为卢伊作为城主时的混账行径而起。
“死刑!死刑!”
接连数日的发酵,要求处死卢伊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像个把月前每个街头巷尾都在呼唤着“罗庇”一般。如果说“罗圣”是即将赐予阿格拉新生的弥赛亚,那么卢伊便是时时刻刻都在弥漫灾祸的恶魔,让他多活一秒在世间,对阿格拉都是苦难的延续。
陪伴在莫烨身侧的沫梨担忧地说道,“你觉得你有让他们冷静下来的能力吗?阿烨。或者说,你如果成为证人,所提供的证词有充足的说服力吗?”
也就在他下意识握紧配枪的时候,花萝及时进行提醒,“你知道阿格拉城防军为何始终不介入这场政治纠纷么?因为文明的事情需要通过文明来解决,无端武力干预只会让事情走向无法挽回的境地——你总不能为了救一个老人,而大片屠杀阿格拉居民,来让他们屈服于你的淫威下吧?”
莫烨松开了枪,叹息一声,“能够说服阿格拉居民的,可能只有那个人了。也许我拜托他的话……”
“如果是栽赃陷害的话,这手段未免也太肮脏了吧?”沫梨用手掌捂住嘴唇,有些惊恐地说道,“当时义愤填膺进入糕饼厂,为工人争取利益的律师,真的是这样的小人吗?”
“先前可能不是,但现在是了。”花萝神色昏沉,用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你们太低估权力欲对一个人的侵蚀了。”
啪!
愤怒的男人重重一巴掌敲打在议长桌面上,整个白石殿会议室都因为罗庇而暂停,关于究竟是否以反人类罪审判旧日城主卢伊的激烈辩论也因此中断。
原本统统归于罗庇麾下的国民公会,此时再度泾渭分明地变作两派,以茹特思为首、绝对忠诚于罗庇的左侧席位此刻变作了少数,而以罗兰夫人等旧贵族为首的右侧席位,联合灰色势力构成联合体的中间席位,旗帜鲜明地反对以反人类罪审判卢伊。
罗庇言语中充分的冒犯性让丹敦皱眉,律师下岗再就业为瑟提幕僚的他倒是有极好的心态,心平气和回答道,“议长先生,我需要纠正你言语中的两点错误,首先我的言论谨代表我作为阿格拉国民议会议员的立场,与他人无关,其次,我反对的是在缺乏充分证据的情况下,以反人类罪审判任何人——这个罪名可太大了,不是谁都能背负得起的。”
“卢伊作为影谕法律体系下的自由领城主,如果不以反人类罪审判他,那么和直接宣告他无罪又有何异?”茹特思站起身,愤怒说道,“如果在法律范围内有人做了错事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那么这就是恶法!”
“咳咳!”罗庇用咳嗽声及时打断首席门徒出格的言论,毕竟他此刻的敌人尚且在阿格拉内部,尚且没有打算上升到影谕那个层面。不可腐朽的斗士看向老同僚丹敦,质询道,“你认为当前局面下依然缺乏以反人类罪审判卢伊的证据吗?或者说,你认为全体猎人当时亲眼见到卢伊卡住城门,被虫族环伺保护的目击证词也算不得证据?”
席位中猎人代表的危险目光让丹敦汗毛直立,他不知道今天罗庇的话语为何会如此危险,但如果不想出场后被黑枪爆头,丹敦只能连忙辩解道,“我绝非此意!而是当前的证据链缺乏关键环节,直接对嫌疑人进行有罪推定并不合适!再者说……”
丹敦环顾白石殿全体,说道,“这里是立法机构,不是讲茶大堂,将卢伊一事放到这里讲本就不合适,哪怕他真的有罪,起诉和审判不也应该交给检察院和法院来做吗?”
于公理上,作为前律师的丹敦有理由制止罗庇违反程序至上精神的荒谬行径,而从实际利益出发,卢伊尚且活着,那么罗庇一派和丹敦所处的灰色势力派系间有缓冲空间,如果卢伊毙命,那么已经半疯癫的罗庇必然会调转矛头,将全部精力放在搞死瑟提一事上。
从罗庇对待卢伊的态度上便可以看出来,不可腐朽的斗士有仇必报,昔日卢伊只是因为将他扫出白石殿便要被套上反人类罪的帽子,而瑟提可是切切实实要在底士巴监狱中搞死罗庇的。哪怕瑟提此刻因为皮肤沾染剧毒而饱受凌迟之苦,但只要有机会,罗庇必然会让他进一步付出代价。
罗庇饱含别样意味的注视让丹敦胆战心惊,丹敦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暂时结盟的罗兰夫人。
腿脚不便的妇人无法起身发言,只能用扶手支撑身体,说出自己的观点,“我和丹敦先生意见一致,在白石殿中讨论公审一事并不适宜。而就立法主体的其中一员角度发言,我同样不支持以反人类罪的罪名对卢伊进行公审——城主和自由领在‘我等母国’影谕制定的法律体系下二者高度绑定,城主地位的瓦解也将导致自由领存在的法理依据不复存在,影谕便有理由将阿格拉完全兼并进本国领土中。”
罗兰夫人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蔑,“议长先生以及在座诸位,是已经做好虫潮结束后就与影谕正式开战的思想准备了吗?”
“胡说什么呢!”罗兰夫人的发言让左侧席位的年轻人们面色苍白起来,他们外强中干地叫嚣道,“罢黜城主和同影谕开战有什么联系!而且就算开战了又怎么样?影谕一个千年积弱的纸老虎又有什么好怕……”
“那这位孔武有力的年轻人打算到时候会亲自上战场咯?”
“我会去的!”
罗兰夫人耸耸肩,她无需反驳,因为她看得出来影谕的威压已经是把这群小年轻吓住了。
丹敦舒了口气,也就在胜券在握时他才将自己的底牌从衣兜中抽出,“而这是我将提交给卢伊辩护律师的一份资料,炼金师卢伊自制马车的设计图纸,其中的机关原理完全可以解释他当时为何会被虫群环伺保护,那绝不是因为他勾结了异族之敌。”
罗庇的瞳孔紧缩,“这些设计稿件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丹敦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将鄙夷的视线投向罗庇。
当时他请动的那群女人在洗劫了卢伊的民宅后,便即刻将所有非法侵占所得兜售到了典当铺中,而其中明显的卢伊印记让人想不注意到都不行,而这些东西最终都流向了灰色势力漩涡点的瑟提手中。
而那些女人用灰色手段稍微一威胁,也就都急不可耐地报知茹特思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明白了。”罗庇合上眼睛如同利刃入鞘,旋即睁眼时锋芒毕露,斩向丹敦,“在获取到这份证据时,你就已经将所有不利于卢伊的证据都给毁灭掉了吧?比如说卢伊作为炼金师用以沟通虫族的研究资料?”
“什……”丹敦全然没想到罗庇能通过这种胡搅蛮缠的手段反客为主,急忙否定道,“这是子虚乌有的污蔑!”
咚!
“是谁把他们放进来的?!”原本容纳百人的会议室中蜂拥进了至少五百人,绝对的人数差对原本的与会者造成了巨大的压力,罗兰夫人面色惨白,下意识要牵拉住丈夫的手臂却发现身侧无人,丈夫仍在炼药师协会疗养。而当罗庇面色不改地落座于议长席位时,罗兰夫人瞬间便明白是谁开始下黑脚,动用民粹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