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伊大师,你为什么要如此极端行事?!”
隔着虫群的环伺,莫烨大声向卢伊质询,数日以师徒身份相处,让少年清晰明白昔日城主的为人,尽管在政治道途上软弱无能,但在技能层面上卢伊无疑是个炼金技艺精湛的大师级人物,在日常生活中更是踏实的老好人。
在莫烨所听到的故事中,卢伊除了受制于血源带来的责任,被动接下与自己性格、能力并不适配的王国权杖外,这个老好人并没有犯下过原则性错误。但此刻,视界中所映照的场景便是说服力十足的证据,让莫烨直接认定将城门大开的罪人。
卢伊苦笑,他想故作轻松地反驳,“这是个尴尬的失误,也是场肮脏的陷害”,将受子弹攻击而损毁的车轮当作证据以证明自身清白。
然而卢伊此刻无法发出任何言语,毕竟他的马车确实是虫族卡住城门以进出的关键零件,而为了在野外自保而涂抹于车身上的信息素,此刻却成为了让卢伊社会性死亡的毒药,虫族绵腻地拱卫在车子周围如同在保护一个“带路党”,其带来的视觉线索很直接地指向了卢伊完全不想承认的现实。
《反人类罪》,这个罪名过于巨大,卢伊承受不住。
莫烨下意识也想否定这一事实,他最初的质询本是“大师为何在这里”,其后是“为何要开门”,几经挣扎,他所有知道的信息在无意识中经由严密逻辑链的排列,做出了见到此番场景都会做出的判断。
卢伊窥见了莫烨眼睛中的深切失望,嘴唇嚅嚅却不说话,他了解莫烨也了解自己,对他们这般思考高度的人来说,言语的说服力远比不上行为在世间留下的线索,卢伊今夜行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将成为审判其反人类罪的有力证据。能够证明卢伊无辜的,只有本人的证词,妻子和孙儿孙女的证词,但这些无法作为证据。
更何况,卢伊本就不无辜——他确实打开了城门并引发后续的恶果。
“马尔斯,当时你在底士巴监狱上城墙上也是这般心情吗?”卢伊喃喃自语,“目睹命中注定的毁灭一步一步到来,任何自救的挣扎都将变为徒劳?”
“卢伊大师,回答我!”
少年雷厉的声音将老人从昏沉中炸醒,卢伊摇摇头兀自清明:恶果既然已经造成,追思起因和遐想自己的结局已经没了意义,此刻自己最大的任务便是承认错误,及时补救,避免阿格拉人民损失的持续扩大。
话又说回来,如果尚是执政者的自己能有这般观念,那么此刻的阿格拉早已经结束萧条,经济复苏了吧?
“多克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卢伊捂着在车祸中折断的右手,痛呼道,“我需要一个有炼金学基础的助手,帮我修复城门开合装置的铭纹!”
莫烨愕然,他试想过老人可能的回答,却没想到会是如此内容,他也从老人眼神中读出了坦率与果断,少年悲愤说道,“老师,你果然是被陷害了吗?”
“大丈夫不要废话!”卢伊迅速进入到严厉指导者的身份中,“发挥你作为猎人的主观能动性,杀到我的面前来!”
爆破弹在此刻便是上佳的驱虫药,寻狼小队中占比极大的狮派所能提供的火力支援,让莫烨更为轻易地驱散了包围在马车周边的虫族。
少年来到大师面前,作为炼药师察看伤者伤势时也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车体外周分泌雾状信息素的小药炉,莫烨欣喜说道,“这些都可以用于证明你没有与虫族媾和,卢伊大师!虽然罪责无法逃脱,但至少不会是反人……”
“傻小子,你知道我的对手兼仇家是谁吗?是一个通晓法典的律师,而且他此刻是阿格拉统治阶级的首席。”卢伊的情绪毫无波动,“法律和我,现在对他来说都可以是玩具。”
莫烨本想反驳,在实际相处中罗庇并非是那种玩弄法律与敌人的恶徒,伤臂涂抹了止痛药的卢伊用左手拽着他的衣领往滑轨位置移动,莫烨连忙说道,“我现在无法作为技术者活动,我需要指挥猎人队伍的战斗,也需要亲身参与到战斗中!”
温软的手掌一左一右扶在莫烨肩上,莫烨转过头,呆呆然看着金发的姑娘,“花萝,你……”
“不要把所有活都揽到自己身上,一个人扛着所有人走的责任过于沉重了,也得相信一下身边人呐。说真的,你那糟糕的指挥水平我早就看不过去了。这个小家伙暂时就跟着我混了,指挥部在前线的位置活动,对一支部队来说实在过于凶险。”
晕厥的玛丽夫人和卢伊的一对儿孙,由崔西雅和艾咪保护离开最前线,而花萝搭着兰卡的肩膀也朝城内方向撤退,一边通过队伍内猫派汇报的信息规划城墙上下的防线布局,一边通过幼狼对战场上的每一个己方士兵发布实时命令。
莫烨看向另外一侧脸上带着可憎伤痕的少女,说道,“沫梨……”
轰!
城墙上的炮击声响起,直径远大于专业猎鲸器材的“猎鲸枪”击发,尾部挂坠了一长串虫子的巨型长箭钉入到来袭的敌人体内,娑罗氏族利用枯木建造的战争堡垒距离城墙尚有一百米便被直接钉穿,挂在“箭尾”背后的“铃铛”均由体内油脂丰厚的舒曼氏族鼓手组成,撞击在索罗身上顿时诱发一系列爆炸与火光。
在寻狼小队的支援下,城墙上对虫族的防御机制逐渐恢复,现在的核心任务便是修复城门,让阿格拉重新隔绝于虫潮之外。
看起来,此刻技术员的重要性比之指挥官和战士来说要更为重要。
师徒二人蹲在城门滑轨侧,莫烨伸手去取挂在腰右侧的铭纹刀——今夜,他鬼使神差地带了炼金师的用具。
不过短刃刚探出刀鞘一半,卢伊便用左手挡住了莫烨的下一步行动,“听着多克……不,告诉我你的真名吧,孩子,放心,我会保守你的秘密……再过不久便将是永久性的保密了。”
“不,这个尊号的本意是《无火炼成的永生药》,但你不是黑石的圣器,你是一个全新的个体,我还是以《莫烨》——不想要暴露在盛光下之意,作为你在人间行走的代称吧。”
作为炼金术大师,卢伊在猎人们恐惧莫烨的存在后便洞察了莫烨的本质,他与莫烨的接触既有利益纠葛,也有来自炼金师身份的好奇。稍稍组织一下言辞,卢伊开口道。
卢伊目光灼灼与少年对视,“而现在,通过我的观察做下判断,我相信此刻的莫烨你有将这股力量进一步启封并驾驭的意志力在。现在,我说,你听,我说,你做。”
老人反手托起少年的手掌,“驾驭你的眷属……也就是那些黑暗往手掌上移动。”
莫烨如是照做,他的意志在身体回路中周旋,盘绕在心脏与肚脐间的阴影顿时尾随而至并妄图撕咬,拒绝他以人类的身份探求身体内更多的秘密。
经历了长久的猎人锻炼,莫烨体内的表里回路都相较于初入洛特时要稳固许多,阴影的撕咬已经无法给他带来太多的痛楚。一路旅行走来,在内修过程中莫烨始终有意引导阴影在不同回路间穿行既拓宽了回路,也通过受伤愈合的过程不断强化着回路。
莫烨在身心上都已经做好了进一步变强的准备,只差一个启蒙的灯火,而现在,卢伊将传承带到了他的面前。
老人的手指在莫烨左手掌心的纹路上划动,“跟着我手指的路线,让你体内的黑暗在这条路线上往复运转,直到完全熟练为止。”
莫烨如是照做,也就在他的手掌在阴影运转间对外释放异样的波动时,老人的手指从莫烨中指上划过,“现在,将这股积蕴的力量释放而出。”
莫烨如是照做,阴影构成的铭纹刀刃从他中指之间探出,平稳而安宁。
莫烨翻转手掌,观察指前全无任何特别之处的阴影短刃,疑惑说道,“老师,拿这么短的刀刃战斗,会不会太局促了一些……”
“傻瓜蛋!《键刃》是铭纹刀在炼金师之间的代称!它既是炼金师用于铭画阵图的刀具,也是打开大宇宙真理之门的钥匙!”
卢伊兴冲冲拉拽着莫烨到卡住城门的马车前头,说道,“将短刃刺入进去,任何有铭纹的位置都可以。”
莫烨狐疑地伸出手掌,指尖触碰冰凉的车身,阴影构成的铭纹刀业已刺入到马车的铭纹之中,陡然瞬间,莫烨的意识产生了自己的身体放大数倍的错觉,眼前废弃掉的整辆马车,在铭纹与黑之键刃接触到的瞬间,都成为了自己意识载体的一部分。
“此时此刻,你手中的《钥匙》刺入到了一个《锁孔》之中,你拥有着将之打开并进行主观改造的权柄。”卢伊站到车身侧面,说道,“挥动你的键刃,将我指点的所有位置按照我的要求改变接线。”
莫烨手扶着车身朝着卢伊的方向移动,老人却摆手制止莫烨的动作,“不要运动你的身体,而是要运动你的意志,就像你内修时做的一样,现在这辆马车就是你身体延伸出去的部位,你的意志也能在其中回路畅游。”
少年愕然,谨慎地控制意识的注意点挪出手臂,汇聚在车辆上,而尾随而至的阴影果然进入车体内,黑暗浮动的颗粒附着在车身铭纹上,俱备《吞噬》与《改变》属性的阴影并没有往日凶残,而是在莫烨主观能动的控制下穿行在车辆回路中,当卢伊指挥、莫烨操纵着建立一条新通路或断路时,阴影才会发挥本来能力,改变铭纹原来的姿态。
“很好很好,你上手的速度比我想象得快太多了。”卢伊绕车一圈,他所要求的改造莫烨业已完成,老人满意说道,“现在,转动你的手掌,就像转动一柄钥匙,让眼前的造物重新恢复运转吧。”
莫烨如是照做,外溢而出的黑暗顿时汇入到少年体内,被压抑住运转的马车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车体上重要节点的改变却让马车通体透红,发出即将爆炸的恐怖讯号。
“城门所有的防守人员退避到二十米开外!”
卢伊叫喊完后拽着莫烨的后领夺路而跑,下一秒钟,马车融毁瞬间如同大号的爆破弹开花,发出的恐怖哀鸣让城内的猎人和城外的虫子都有所察觉。
老人和少年从掩体后头探出头,坚硬的城门在爆炸下无损,但爆炸带来的冲击却是将城防空缺瞬间试图入城的虫子全部炸得稀碎。
莫烨自责道,“对不起老师,我搞砸了。”
“搞砸?不,你没有。”卢伊乐得笑出声来,“这便是我改造回路所想要的效果。”
受制于滑轨上虫族布置的阻碍,城门依然无法正常下放,但是卡住城门的最大干扰物已经从世间消失,只要清理好轨道并对开合装置进行修复,阿格拉城门便能重新恢复闭合的状态。
莫烨目瞪口呆,现在阻扰城门关合的最大阻碍消失了,但能证明卢伊没有触犯反人类罪的证物也就此消失……被莫烨亲手毁灭掉。
“老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