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欣站在黑板前,袖子扎起,举着黑板檫,漫无目的地发着呆。
昏黄夕阳透过单薄的窗户,渗透进教室之中,橙红色将其映照得明亮而温暖。盛大的光线逐渐西沉,余晖洒在每一个犄角角落,犹如一张温柔的幕布。
“齐欣同学?”
门外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齐欣回头,望向教室的前门。
“你还记得我么?今天中午在食堂时我们见了面的,你帮我制止了插队的人……我好像没有和你说我的名字,我叫鹿长芽,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齐欣望着那个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漂亮女孩,她其实知道对方的名字是鹿长芽,她在高中军训末尾的才艺表演环节就已经出过一次名了,靠着一手非常漂亮的大提琴演奏,齐欣对大提琴并不了解,但也能听出来那娴熟是要付出相当之多的努力与汗水。但让她出名的不是那娴熟的技艺,而是她带上台演奏的那柄据说价值四十万的大提琴,还有那张清冽得像是微凉清泉的白皙脸颊——只是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几乎成了校园表白墙上的常客。
漂亮对她而言似乎不算是什么便利,因为她身上的其他亮光已经足够耀眼了,成绩好,性格好,家境好,有一技之长,即便在台上演出时也能落落大方,容貌这柄双刃剑反而为她招惹来了不少妒忌与骚扰,齐欣听说过她的不少谣言传闻,有些似真似假,有些就干脆完全信口开河不着调了,但总有人愿意去相信,愿意去传开。
“还有三个月就要到新的校庆表演了,我听说齐欣同学你很擅长钢琴和小提琴,所以想来询问一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上台演奏……我是打扰到你做卫生了么?”
女孩注意到了她手中的黑板檫,原本鼓起的勇气骤然像是扎破了的气球一般,骤然松了个无影无踪,声音愈来愈小,最后细如蚊蝇。
齐欣从走神中反应过来,嘴角潜意识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摇了摇头:“不必在意,当然愿意,我只是有些惊讶鹿同学会愿意来找我——我还记得你军训表演的那场大提琴,令我印象深刻。”
鹿长芽脸颊略微绯红,像是有些受宠若惊,略微磕巴地说道:“谢,谢谢,那么我们说好了?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么?”
齐欣略微歉意说道:“抱歉,我没有自己的手机,明天中午去你的班上找你,可以么?”
“那么一言为定!”
齐欣轻笑了笑,同样做出拉钩动作:“一言为定。”
待到女孩离开后,她的嘴角才慢慢放平,神情恢复了平静,重新转头望向了眼前擦了一半的黑板,举起黑板檫,略微踮脚,按照着从左至右从上至下的顺序,一点一点向下擦去。
黑板檫擦过了一遍后,她拿起了被水打湿的抹布,划过黑板,认真地擦拭着。
最重要的是,能够晚一些回家。
最后一个理由她当然不会说出来,所以老师们总是在课上拿她做榜样来夸奖,说齐欣同学这就是一种值得所有学生去学习的自律精神,不仅仅是在学习一事上,更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上,滴水石穿日积月累,所以她才能够做到次次年级前十云云。
齐欣每次听到这些话语就会感到头疼,因为她的朋友,连绘,第二天肯定又要义愤填膺地告诉她一些小群里又有谁说了她齐欣的什么坏话,这个正义感十足的女孩总忍不住和那些成绩糟糕的问题学生们吵起来,可是她嘴又笨,吵不过人家,到了最后安慰她的人反而是齐欣自己,劝她没必要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但是这个有些死脑筋的女孩就是拧不过来那口气,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惨烈的一次是一个女孩骂她是齐欣养的一条护主好狗,气得她哭了一个午休,老师抓她偷玩手机抓了个正找,结果还没来得及斥责,看见那红肿眼眶,了解到了原因后,顿时感到好气又好笑,让齐欣带她去医务室冰敷眼睛——齐欣自然有医务室的钥匙,那是医务老师给她的。
齐欣知道那些在群里说她坏话的学生小团体没准还真不是讨厌她,就是单纯抱怨几句老师,再骂几句受老师喜欢的学生图个叛逆的嘴爽,实际上倘若连绘不和她说这些事情,只从现实来看,她是一点都没感觉自己的人际关系上有任何问题,每个老师都喜欢她,去办公室时有些老师还会分她一些零食吃,学生也同样如此,在连绘将那些被骂的记录发到校园墙上后,局势一瞬间就逆转了,那些小团体的抗压能力似乎还没有连绘的一半强,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
在擦洗干净黑板槽后,她拿着抹布,再一次来到洗手台前,仔细清洗干净抹布后,重新挂回了挂钩之上,在确认所有门窗灯全部关闭后,她认真锁上了教室的门。
她的钥匙串上除了家里的钥匙外,还有着教室的钥匙,办公室的钥匙,医务室的钥匙……没人会怀疑这个认真负责的女孩会做出什么不靠谱的事情。
穿着安保服,手中握着一个大茶杯的老大爷看见了她,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乖巧礼貌的好学生,总让他想到自家的那个听话的小孙女,眼睛旁的皱纹都笑眯了起来:“小齐欣,今天又搞卫生搞得这么晚?”
齐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朋友聊天,耽误了一些时间。”
他将窗户打开,把那个放在桌上的大红色电话机递给了齐欣,齐欣道了声谢,根据着记忆按下号码——
按下号码后,她悄无声息地吸了口气,屏住了呼吸。
齐欣拿着电话,点了点头,让自己的话语带上了一些笑意:“干妈好。”
“哎呦小齐欣真是越来越懂礼貌了,比我家的那个小子好多了,女儿就是懂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