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阿难
“阿弥陀佛。”老僧盘坐在蒲团之上,旁边放着那名干净的婴儿。他精神恍惚的,回忆起曾经自己是如何把邱劫磨抚养成人。
他算了算时间,马上就要正午了,也不知道邱劫磨是何时喂的婴儿。
这个婴儿真是乖巧,不吵也不闹,只是乖乖的瞧着他。
老僧看着他乌黑的眼珠,心中生出怜悯了,抱着他去山下的农夫那讨了碗羊奶,送到方丈那边定夺。
方丈扎根在蒲团上,目光朝这射来,问道:“这是哪来的婴儿?”
“这是我捡来的。”老僧本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却改了口:“是劫磨带回来的孩子。”
“邱劫磨犯戒了?”方丈目光锐利,但他却摇了摇头,说:“阿难不会做出这种作奸犯科的事来。”
老僧说:“估计是劫磨捡来的……”
方丈没有纠结孩子的来历,“让我抱抱他。”老僧小心翼翼的递过去。方丈看着他乌黑的大眼睛,心情不由得愉快了,却听婴儿哇哇大叫起来,居然不是哭泣,而是哇哇大笑。
方丈微微一怔,随即跟着大笑起来,说道:“这孩子与我有缘。”老僧问:“需要他入僧籍吗?”方丈说:“不着急。”摸了摸这婴儿的脑袋,无限怜爱道:“看他以后的作为了。”
这名婴儿茁壮的生长,匆匆已过十二年了,光是一看他的容貌,便让人惊叹是个盖世无双的玉人儿。
他与众僧站在一块,就是云泥般分割开来。
有僧人说他的长相是佛态,但有人却说是魔态。佛陀怎么会在乎表象?这个玉人儿肯定是魔王的转世,不勾引平凡人家的女子,专用皮囊诱惑王国的女皇与公主。
有人只是无心的玩笑,有心人却特意散播开来。有女香客特意找来了他,都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指着他俏丽的脸,笑吟吟的说:“听说你是魔王转世,专门诱惑良家女子?”玉人儿把脑袋别到一边,说:“女施主,这里是佛门禁地,不容亵渎的。”女香客格格笑了起来,她们迷恋于他羞涩的样子。
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玉人儿虽然不喜,却从无发过火,只是远远逃开。
他常常躲在寺后的树林中,明明是炎热的夏季,但清风总是吹拂他一人。鸟雀也不怕他,敢停留在他的掌心。就是不知哪来的流浪狗,也跟在他身后不停的打转。
“玉儿。”这天方丈找到了他。
“方丈。”玉人儿作揖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你愿意剃度出家么?”方丈问道。
玉人儿问道:“是像大家一样吗?”方丈说:“是的。”玉人儿并不想出家当和尚,偷偷观察着方丈的脸色,生怕他因此生气,担心自己爷爷般的人物失望,竟不由自主道:“我愿意。”
“好好好。”方丈心满意足了,把玉人儿拉到前堂,亲自为他剃度,为他入了僧籍。
玉人儿心中惶恐着,却没有“后悔”两字可言,看着地上乌亮亮的头发,很不习惯的念了声:“阿弥陀佛。”
方丈道:“玉儿,我给你取个法号吧,那‘玉’是俗人的字眼,自是不该用的。”玉人儿缩了缩肩膀,说:“全凭方丈做主。”
“传说佛陀座下的弟子阿难长相俊美非凡,应该也不过如此吧。”方丈凝视着玉人儿的面容,“正好上一任也有个叫作阿难的,他是个放浪形骸的人物,免得你步他的后尘,我也给你取名为‘阿难’,以此来警醒自己。”
“是,方丈。”玉人儿口中称是,心中却对上一任阿难生起好奇心了,但现在明显不是发问的时机。
等剃度仪式结束之后,玉人儿早就把上一任阿难的事给忘记了。
在他成为僧人之后,发现师兄弟们看见他都神态微妙,那个说:“阿难。”他应:“在。”另个说:“阿难啊。”他应:“是。”
开始,他还当是自己突然剃了头,顶着光亮的脑袋太过滑稽,等几天后,师兄弟自然就习惯了。
但他们仍然神情微妙,并没有玉人儿想象中的平复,问他们到底哪儿不对,要么不回答,要么推说没有,背后总是窃窃私语的。
玉人儿无比郁闷,直接找到见多识广的门子,问:“大家为什么对我的态度那么奇怪?”
那两名门子,居左的是个善人,劝慰道:“没什么事的,再过一两个月,大家便全忘了。”
玉人儿追问道:“忘了什么?”居右的门子阴阴的笑。他不悦道:“你又在笑什么?”居右的门子大笑出来,说道:“大家可是都在笑你呢。”
“笑我?”玉人儿迷惑道,“我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玉人儿念叨道:“阿难阿难……有什么不对!”
“你可知阿难是谁?”居右的门子肆无忌惮的道,“是你的父亲!”
“我……我怎么成了我父亲?”玉人儿感觉他在说笑话。
“上一任还有个叫作阿难的,你以为方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他……他怎么会……那个阿难……是我的父亲……”玉人儿目瞪口呆,“他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不在寺里?”
“他啊,不修边幅,脸上有一圈大胡子,手臂也断了一条。”
“他的手臂怎么了!”玉人儿担忧的问。
玉人儿的脸愠红了,居然还能忍下脾气,问道:“我父母……他们……在哪?”居右的门子笑了起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居左的门子,说:“你瞧瞧他!”居左的门子于心不忍了,说道:“上一任阿难没脸呆在这,自己下山去了,至于你的母亲……”居右的门子接过话道:“她不守妇道,估计早就浸猪笼死了。”
“啊!”玉人儿再也忍不住的叫出来。
两名门子吓了一大跳,尤其是居右的门子生怕他恼羞成怒的来打自己,一直小心提防着,却没想到玉人儿转头就逃了。
“一点也不像阿难的种!”居右的门子还在喊。
玉人儿愈发痛苦了,逃避的躲在了林中,像是与世隔绝了起来,风也不吹了,鸟兽也不敢接近了。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玉人儿怔怔的想,“我的母亲,我的母亲。”
两人的轮廓渐渐在他脑中显化,他不能接受自己的父亲是个破戒的淫僧,他的母亲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玉人儿抑郁了,他必须问个明白!
那些僧侣们躲着他,但他却是不在乎的。
“爷爷最宠我了。”玉人儿想找方丈问个清楚,但一个念头却让他止住了:“他虽对我宠爱有加,但肯定会批评我胡思乱想,多半也是不会说实话。”马上回过身,去憩室找那名老僧了。
“玉儿。”老僧仍叫他的乳名。
“我有件事想问清楚。”玉人儿压抑不住的问:“阿难是我的父亲吗?”
“我不清楚。”
“那我的母亲是谁?”
“我不清楚。”
“您还在瞒我!”
“我并没有骗你。”老僧平静道:“玉儿,你从小就是我照顾长大的,连我都不清楚,那帮僧侣们又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玉人儿被他这么一问,呆怔在原地,突得茅塞顿开了。
可他仍是不安心,憋了许久,才问道:“您认为阿难会做出作奸犯科的事情吗?”
玉人儿忽得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