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山
藏象寺外,两名门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春季的清晨总是让人容易犯困。其中一名门子隐约看见山道上有模模糊糊的人影,顿时清醒了,说:“有人上山了。”另外一名门子立刻直起了腰板,做出僧人应有的高洁姿态。
两个人都是闭着眼睛,装腔作势的,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驻下来。
“阿弥陀佛。”
两名门子念道,不约而同的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那人足上磨破的草鞋,大拇趾孤零零的漏着。
两人不由得想:“上都是繁华之所,这是哪里来的乞丐?”他们目光慢慢往上看,来者的衣衫如想象中的褴褛,两人眼中带上抹嫌弃。
那人蓬头垢面,下巴满是乌黑的大胡子,不知是从哪个山林钻出的。可他目光只是与这两名门子轻飘飘的一对,他俩顿时结实的打了个哆嗦。
“这是个非常的人物!”
门子见多识广,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非凡的人。
两人注意到他光秃秃的脑袋,心想他定是个得道的高僧,就是不知道是那座寺庙的上师。
“是我,阿难。”邱劫磨开口说话了。
两名门子面面相觑,不太确定道:“你是阿难?”邱劫磨道:“是我。”那门子上上下下的细细打量,不可思议道:“你……你真是阿难,怎么变化那么大……你……你的手臂呢?”邱劫磨说:“断掉了。”那门子呆呆的说:“好端端的,手臂怎么会断?”
另外一名门子内心是羞辱和恼怒的,明明阿难曾经只是藏象寺的一名小和尚,怎么会被他错认成别处的高僧。
他现在才注意到邱劫磨空荡荡的左袖,站在上一节的台阶,自下说道:“山下可不太平啊。阿难,你现在知道藏象寺有多好了吧。”
邱劫磨不置可否,说道:“我只是回来一趟。”那门子惊道:“阿难,你还要下山?”另外一名门子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笑容满面的让开了位置,说道:“阿难,那你就快去快回吧,我们还要招待上山的香客,就不多陪你了。”
邱劫磨从他们身侧上去,隐约还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声。那名门子小声道:“阿难的手……怎么突然断了……”另名门子道:“我怎么知道?”突得压低声音道:“你看见阿难手里抱着的包裹了吗?”那名门子说:“你看见里面装得是什么了?”另个门子阴阴的笑,说:“好像是个婴儿。”
“啊?!”那门子惊呼,“你……你没看错?”
“绝对是的!”另个门子其实自己也不大确定。
两人互视一眼,把这事给定性了:肯定是阿难六根不净,在山下行作奸犯科之事,被人抓住砍断了手。
另名门子幽幽的道:“连佛祖也保不住他了!”
两人的议论邱劫磨没有听见,但已经能够猜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邱劫磨并不在意莫须有的诽谤,抱着婴儿直直的走入寺中。有过路的僧人看见他,心想这是那冒出的野人?本想上前盘问清楚,但却被他一扫的目光治住了,竟连动作也不敢有了。
邱劫磨直直的走到憩室外,敲了敲门。老态的声音响起了:“谁?”邱劫磨沉默了下,说:“是我。”那声音迷惑的问:“你……”邱劫磨说:“师父,是我。”那声音“啊”的出声,连忙跑过来开门,一名六十来岁的僧人映入眼帘,他上下打量着邱劫磨,欣喜道:“劫磨,你回来了?”
这名老僧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口呼邱劫磨为阿难。
他正是邱劫磨的师父慈济禅师,也正是他独自把邱劫磨这名弃婴给抚养大的。
“我回来了。”邱劫磨平静道。
老僧一下就觉邱劫磨身上肯定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忽然,他注意到邱劫磨空荡荡的左袖,失声道:“劫磨,你……你的左臂……怎么没了?”
邱劫磨说:“断了。”
老僧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本想问他左臂是如何断的?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在他身上发生了多少事?
太多太多问题卡在老僧的喉咙,只是颤颤的问道:“你……你这身衣服还合身吗?”
邱劫磨说:“我习惯了。”
老僧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邱劫磨突得跪在地上,老僧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说:“劫磨,你这是做什么?”邱劫磨说:“师父您的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老僧看了眼四周,赶紧把邱劫磨拉入房内,疲倦道:“劫磨,你又要下山去了?”邱劫磨说:“这估计是我见您的最后一面了。”老僧气恼道:“那你……你还不如不回来看我!”
“我回来全是因为他。”邱劫磨把手中的包裹递给了老僧,他接入手中一看,才发现是个安静的婴儿,也不曾有过叫喊,只是睁着眼睛看。
“你哪找来的孩子!”
老僧呵斥道,还当邱劫磨破了戒。那婴儿像是被吓到了,哇哇大哭了起来。
他顿时于心不忍了,摇晃着婴儿道:“别哭别哭。”
邱劫磨微微一笑,“是我邱劫磨的孩子,想来他该叫您师爷的。”
“胡言乱语!断了一只手,你的嘴巴也这么不老实。”老僧瞪了一眼邱劫磨,突然有些后悔这么说了。
邱劫磨并没有在意,垂着空荡的左袖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说:“师父,我要下山了。”
老僧抱着婴儿,满是不解道:“你为何不肯呆在山上?”邱劫磨说:“我要尽自己一份力。”
老僧道:“这个世界上人那么多,多你个邱劫磨不多,少你个邱劫磨不少,你这又是何苦呢?”
邱劫磨说:“星星之火,也可燎原。”他一无所有的转身下山。两名门子仍在站岗,那名门子看他的目光是怜悯,像是在看误入歧途的僧侣。这名门子看他的目光满是鄙夷和憎恨,像是巴不得他去死。
他又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