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苦难
孩童们都不识字,邱劫磨先从认字开始教起,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晚些才教他们针灸认穴之术。
一面教导文化,一面教导医学,匆匆已过去一年时间。学得最快的是那名樵夫,已经把邱劫磨的本事学去六七分了。
“是的,我要继续北上。”
“可是我听别人说北上很乱……”
樵夫怔在原地。
邱劫磨已经背上行囊走了。
他越是往北上走,环境就越恶劣,不少难民往南下逃,逃不动的都将要死了,瘦得就像盘在地上的树根。
邱劫磨不吝啬自己的医术,看见病残之人就上前医治。但他引以为傲的医术在这却时灵时不灵了,三个往往才救活一两个。对别人来说他已是神医,但邱劫磨却悲恸不已。
被救治之人,往往感谢莫须有的神灵。甚至还有些人生吞符水,纵使邱劫磨把他救治,可他们仍信那些神祇,看见邱劫磨便喊:“滚吧,你这秃驴!”
南下繁华之地在信仰佛学,北上贫瘠之所也在信仰神佛,只不过信仰的东西却是五花八门,听都没有听过的。
邱劫磨想:“迷信迷信。”他越往北上走,丧尽天良的场面就见的越多,可他的血仍然是热的。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小半年了,邱劫磨仍在路上,他已经连续两天滴水未进了。
眼下的季节正是初冬,风像刀子一样锐利。邱劫磨只穿了薄薄的破衣,里面虽然填了些芦苇絮,但却是挡不住风寒的。
他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时不时就传出隆隆的闷响。
“要下暴雨了。”
邱劫磨看见前面有处破败的村庄,连忙赶了进去,但里面明显是没有人烟的,房屋都破破烂烂。
这里荒芜得连杂草也没有,树木更是枯坏的,树皮都被剥了个精光,是人样的走兽留下的爪痕。
邱劫磨默然了,走进了最近的一座庙宇,中间供奉的是一尊弥勒佛。
寒风一阵阵吹着,硬是把破门卷得啪啪作响。邱劫磨搬来了块石头,把门堵住,做完这一切就再也没有了力气,蹲坐在地上休息。
忽然之间,他隐约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便从门缝中偷偷瞥出,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个婴儿走来,她的眉宇间看不见神智,衣服破破烂烂的可以看见胸前的ru房,但身体已比树枝还要干瘦,看不见一点身为人的特征了。
她摇了摇安静的婴儿,嘘了一声,说:“孩子不哭不哭……”突得又发癫的捂住肚子,说:“好饿好饿……”
她瞧向手中的婴儿,问道:“孩子你饿不饿?”她像是习惯性喂孩子奶水,但贫瘠的ru房早就没有一丁点营养了。
邱劫磨眼见瘦干妇人要吃掉亲生骨肉,也不知道哪生出的力量,一把将门撞开,把她手中的婴儿夺了过来。
“你还我孩子!”瘦干妇人发疯的抓着邱劫磨,他不得不用右手高抬起婴儿。
“醒醒,他是你的孩子!”邱劫磨吼道。
瘦干妇人仍抓着邱劫磨,发疯的叫:“他是我的孩子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让我吃了他!!”邱劫磨呆呆的看着她,那疯女人又道:“我好饿好渴……吃的……给我……”邱劫磨自己都饿了两天,哪有东西给她?附近就连杂草树皮都没有,更别说其他吃食了。
“你们都是假的……为什么不把我的孩子给我……又不把吃的给我……”瘦干妇人癫狂着,说话已经语无伦次了。
邱劫磨平生第一次无话可说,看着要饿死的妇人,慢慢把自己的左手伸了出来,说:“你吃我吧。”
那瘦干妇人早已不是人了,哪里顾得上什么,听见“吃我”两字,直接一口咬在了邱劫磨的指头上。
邱劫磨闭上眼睛,把右手的婴儿抬得更高一些。那瘦干妇人死死的咬着邱劫磨的小指,左右摇着脑袋,硬拔了下来,血液止不住流出。她把断指吐在地上,手掌撑在下巴,跪在肮脏的地上,昂着脑袋张嘴,把血接来喝了。
可她仍不满足的,又一一把邱劫磨的四指拔了,像婴儿吸吮般的吸着他指头断口。
喝饱了便把微肉的手掌吃了,在邱劫磨的手臂上留下道道空缺的咬痕,可以看见其中的白骨。
“好饱好饱……”瘦干妇人心满意足的打嗝,忽的倒在了地上,脸上满是笑容。
邱劫磨愣在了原地,右手上的婴儿突得啼哭起来。天空轰隆一声巨响,瓢泼大雨盖了下来。
他把婴儿轻轻放下,用完好的右手搭在瘦干妇人的脉搏上,身体猛地一震,发软的跪在了地上。
轰隆!
闪电划破了天际,照亮了邱劫磨茫然的脸庞。
邱劫磨看了眼仍在啼哭的婴儿,连忙把他抱了进去,又不忍那瘦干妇人的尸体仍由雨淋,也把她抱了进来。
那暴雨狂风呼啸而过,明显不是小小的破庙能够阻挡的。
邱劫磨嘴唇发白了,看了眼仍在啼哭的婴儿,惊觉婴儿的衣裳只是团薄薄的布,只怕要被冻死了。
邱劫磨立刻把衣服脱下,全给婴儿包裹起来,自己却冻得要死,血液仍从残缺的左臂中流出。
“热……好热……”邱劫磨明明什么也没有穿,却感觉自己置身在火炉当中。
他马上明了过来,自己要被冻死了!
邱劫磨看了眼婴儿,脸蛋是发白的。他抬头望向供奉的弥勒佛,只能看见肚子,却不见佛首。他颤颤的站起身子,也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把弥勒佛雕像推了下来,用这身材料生起团火来。
他把婴儿放在火边,从包裹里拿出排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往断臂处扎了几针,止住了血。又拿出一小瓶疮药,倒在了伤口上。
邱劫磨非但没有感觉到一点痛意,甚至有种即将的解脱感。他明白自己要死了,心中居然生出了股惶恐,自知以无法脱离这必死的局面。
忽然,心中有个声音说:“你把妇人的肉吃了,就能够活下来了。”又一道声音说:“反正她已经死了,不吃白不吃。”另一道声音说:“她能吃你,你自然能够吃他,人就是吃人的。”
邱劫磨鼻间闻到股烤肉的香气,喉咙咕咚咕咚的响,面前的火噼里啪啦的响着,映得他脸半黑半亮。
“这是我不愿做的。”邱劫磨像是回应心中的声音,开始盘腿坐在地上,能够感受到发自深处的虚弱。
邱劫磨盘不住腿了,身体又冷又热又饿又饱,生死之际脑中一片混沌,一切的景物都变得清晰。
他没有看见黑白无常,没有看见六道轮回。
他哈哈一笑:“果然,全是骗人的把戏!”
邱劫磨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思考了。临终前,他突然明白了一切。世间的终极是一个“易”字。你吃我我吃你,你生我我生他。
名叫邱劫磨的存在要消弭了,却听见阵阵婴儿的啼哭声把他吵醒,脑中又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还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