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利高历1044年,一枚陨星自空中划过了大半大陆,随后落入血族领左的加尔斯森林带。而其于半途剥离出的一道辉光却诡异地折返了航线,撞入波若尼西亚与东沙帝国的某处,形成了最初的煞地。多年以来,煞地不断扩张,蔓延之地无不覆上了诡异的暗红雾气,而吸入它的人或兽无论是否撤出范围总会在剩余半天的时间变得极为易怒,力量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加强……其后的鸠毒暂且不提,这件事中更令人生疑的是血族领的态度:早在陨星落入之时教皇国便向血族领提出了入境申请以协助他们解决事端,但那些混账拒绝了,态度之坚决程度前所未见。”
自那时起,祸根便已埋下……字迹断在话半,东暮织阳皱眉,拿起一旁的小刀削尖笔管,沾上墨水补足了刚才缺失的笔画。“快12点了,理还没下来……”他叹气,补上段落的最后一句话,走上那通入屋顶的暗梯。
“但或许,我们都是推动者。”
“格利高历1057年,裁夜教廷麾下至强者,‘弑神之刃’及其所帅众部(共一十一万余人)受教皇伊利亚特二世谕令攻入血族领内,在琅觞城外与血族交战一日有余,终不敌惨败,‘弑神之刃’本人更是重伤多年未愈。我们将永记人族英雄对吾主的忠诚,永记圣光对我们的庇佑。Rea。”
——《圣战编年史》
加尔斯森林带中,有一片被称为“日落之地”的区域,这个称号来自1044年一颗撞入加尔斯森林带的陨星,正是它分离出的不明物体造就了今日的煞地。任何观测到那日陨星坠落的人都明确地表示,当那个物体撞向入地表时,好像有三个太阳同时从那里升起。但奇怪的是血族官方并未对此地交付过多关注,就连那些接受了教会资金援助的赏金猎人在此地的暗中活动也没有受到阻挠——可惜,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而今天,这里唯一可以说是不平常的恐怕只有一个飘在河上顺流而下的男人了。他被水波平稳地递上岸,然后随意地翻个身,让正午的温度帮他烘起衣裳。在这之前他已经在河中漂泊了两日,自然也不差这一会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身,身上的沙土“簌簌”下落,在他接近河畔岩堆的路上便已掉落干净。河水慢慢打着旋,映照出河畔人的侧影:他披着一头长至后腰的黑色长发,发尖浸着一丝暗紫——真是个怪人。他探向石堆,如挖取奶酪般抠下一大块石头,随后细细搓动起来:他的掌间开始扑出厚重的灰尘,星星散散地铺在他的脚旁。
他再握了一把,想来是满足了什么条件,男人的神情激动起来,他将双手举过头顶:“来吧。”
一种难以形容的能量波动骤然从他身上爆发开来,河面的流风,天空的长云在这一刻似乎都慢了下来同时响彻周遭的还有来自男人口中那种古老晦涩的咒文,它似乎能吸收周围的温度和光线,一切都因它黯淡下去,连空气也为之凝滞。
在颂念了长篇咒文之后正戏终于开始,只听男人的语调下降了五度,来自远古的声音碾轧着他的口舌流向四周。也是在这时,他那高举的双手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所干扰,指篱间的沙砾开始向后飞泻,在回返的阳光下织成了一道黄金瀑布。
黄沙缠绕,彼此交织缓缓下垂,其间的类人躯壳越发明显,在它之上,那些沙砾仍在缓慢错动。语调再次变化,属于人类的声音重新回到他的口中。也就是此刻,那些沙砾沉入了所处躯壳之中,它的五官已近完备——那是一个束发的少女,面目勾勒得惟妙惟肖,身材纤细,沙制的手臂自然侧放在身旁……
眼见自己的法术即将成功,男人脸上露出一种狡狯而又带了点得意的神情:“来吧,来吧……”“光阴对逝者而言不过一坯黄土,回身转首,此乃千万年之后!起身!被光明抛弃的卑微死者,死亡这一毒剂已被我破解,生者的怜悯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归来吧,被世人遗弃之亡者,与我共同饮下这川上之水,(说到这里时,一股细流从河中猛然跃出,在冒失地割破他的手指后散成雨雾,洒向躺卧在地面的沙像。)冥府的大门已不再向你敞开!”
咒语的落下意味着什么再明白不过,已被浸湿的沙像表层开始脱落,施咒者脚下延伸出的亮色丝线径直接入幸运之人的身躯,正在其中孕育生命。少女的发丝开始生长,如五月的长青藤般肆意,沙层下露出的肌肤白嫩如珍珠贝。待到沙壳落尽,一个与之前沙像外观一般无二的少女完整地出现在此间。她的头发乌黑深如绽放的风信子,蕴藻一般分散在地面;她的皮肤和玉石一样光润,在直射的阳光下透出半星微红,那……
少女睁开了双眼。
高大的橡树冠斜斜射下几束午后的阳光,光线透过面前男子的长发飘到她的脸上,痒丝丝的。
“醒了吗?”见少女睁开眼,男人的脑袋又低了点。他笑起来,身体缓缓后撤:“这样做,不合适吧?”
少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手中的冰剑一直紧贴着对方的喉头。哪怕男人已经退出好远,冰剑也依然飘浮在他的喉咙前。
“衣服在你旁边。”长发怪人朝少女旁边努努嘴,哪知对方根本不听:“何地、何时、何事,这是你活命的筹码。”
男人还想申辩一下:“理公主,好歹是我复活了你,你的态度于情于理都过不去吧……”
“我的耐心有限。”月央旬理食指下勾,更多的冰棱开始出现在他周围。
“唔……”男人的行为和他过分俊秀的容貌都很符合人们眼中的懦夫形象。
“呵。”这好比一声令下,所有的冰霜造物在这一瞬间全都向男人刺去,作为一次杀戮而言这可算是仁慈,受害者将在极寒带来的血流滞缓下慢慢死亡,除去开始的疼痛外一切都将在麻木中度过,包括时间。可惜这些冷酷凶器在撞上对方的那一刻便受到了某种防御机制的抵抗,第一时间碎为冰尘。
不过也就止步于此了。
理挥手,一道狂烈的暴风破开了男人站立的的地面,对方堪堪躲开。无妨,第二个,第三个席卷着尘埃的黯淡风暴出现在这片河边湿地上,它们一齐朝他卷去。
“看在造物主的份上,”男人一脸苦涩地开口,“你好歹听听我说什么吧。”
风暴骤然消散。还未等他喘口气,地面上又拔起了一堵火墙,烈焰之后,少女眼神冷漠无比:“好,你说,我听。”
“那个,衣服……”
火墙的温度一下拔高了许多。“好好!我想要你帮我个忙。”
确实应该如此。理的嘴角扬扬,但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她又抬头看向那个不断试探她底线的蠢货:“继续。”
“那个……可不可以……呼,呼先把这个火墙撤掉……快死了。”
“……”火焰散去,这是她最后的容忍。“三公主殿下,现在距离你的死亡已有六年光景,你不想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看着仍在挤眉弄眼的男人,月央旬理叹了口气,对付他根本不需要用上太多刑讯手段。
她手指轻捻,早已焚出焦痕的地面再度笼上了扭曲的高温。眼看火墙即将再度出现,那厮终于厘清了自己的如今的境遇:“等等等一下!我说,我说!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刚才只是开个玩笑!”
你果然还是去死吧。理作势要招出火焰,但却被男人的呼喊止住动作:“帮帮我吧,我还指望着你带我去永眠之地呢!”
理收回手,走到男人面前仔细端详这个不知所云的蠢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点头点头,“所以你愿意带我去永眠之地的核心吗?”
还未等理回应,对面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等我到了那里你就可以走了,我还得——”没有更多话可以从他嘴中迸出了,因为一柄盈满炽烈电光的冰矛在一刹那间自后穿透了男人的咽喉,并在伤口处留下了一抹毫无生机的焦黑。
只有在这种时候月央旬理的脸上方才带上了一丝笑容——充满讥讽的笑容。她重握住一把冰剑,顺手把男人钉在地面:“抱歉。”
她半蹲在双眼渐渐失焦的亡灵法师面前,用一种咬字十分清晰的方式嘲笑起了面前的男人:“我·没·兴·趣。”
“嗬——嗬……”对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万分艰难地朝理张开口。
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可是臆想中的啐血并未到来。她看见的不过只有一具勉强挤出笑容的尸体,以及那双因眯眼而略被掩住的绿色眸子。
他在笑啊。
“……”理的思维稍稍凝滞了一会,随后冷声道:“出来,刻意示弱是没有意义的。”
“怕了?”她继续讥刺,“不过你真的甘心吗,你为了前往永眠之地准备的一切可都会打水漂了哦~”
没有人肯回应她。“你就尽管躲吧,懦夫。”理不屑摇头:“不过尽管来找我吧,我会在最近的城镇待上四日。小心点,别在我下手之前让别人先杀了去!”
说罢,她再不复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湿地。
自然的气候总是那么容易受到干扰,不多时,溪边便下起了一场淅沥的小雨。
那个身影如雕塑般矗立着,任由雨点浇透躯干。
他永远也不会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