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耳边传来异界的邀请时王孙便已明白自己的意向。
尽管如今生活依旧能过得下去,但他已经厌烦了每年向朋友们吹嘘拯救那个罹患白血病女孩的生活,贫乏的自尊不足以支撑他长久如此。
于是在邀请中提到的那个日期他早早地上了床,在闭上双眼的片刻之后到达了那所谓的“世界之外”。
再睁开眼王孙发觉自己坐在一张伸缩椅上,对面是一个穿着白体恤的姑娘,面前还放着一张合同。“请最后一次确定:你是否愿意在对一切情况都不了解的情况下签署此份协议?”
“协议”二字被咬得很重,“此份协议中不包含生命保障,不包含财产损失,唯一能确保的只有提供你……”他随便翻了翻,将合同送回去,对于这家公司的拖拉撕性质倒是确定了:
“这玩意就不合法吧。”对方从椅子上转过来,一脸无奈:“那总不能直接说我们就是来拉壮丁的嘛。”
“或者你可以先发个誓,”对方打了个响指,投影桌面上的协议条款们模糊起来,再看上去已充满了人情味,“那样你就可以签这张。”
“我要发什么誓?”王孙不想吐槽对面对于这套潜规则之熟练,折腾来折腾去有必要吗?
“你得发誓,随便用谁起誓都行,总之你得声名在你签下这张协议后你的灵魂在协议生效期间将由我们代为保管,具体会做什么无可奉告,要试试吗?”对方神情坦然,甚至隐约有些期待,看上去一切尽在掌握。
“放弃,加入,乃至押上自己豪赌,人难免会犯错,你要试试,我不阻拦。”如此公然的暗示之下那张微笑的面孔越发阴暗。
王孙在这种重要关头有意整些花活,无奈苦思冥想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智斗桥段可以用在当下,只能用人格担保签下那张契约。他以前没有灵魂来着,现在可能真的没有了。
“这是世界选择,你先看一下,我给你介绍一下在这里你能用的货币。”她敲击一下桌面,另一个页面从实体投影中浮现,上面罗列着各色事物的价目表,最上面的三个尤为醒目,分别是一千点数的一日世界往返,一万点数的解除合同和十万的调查员等级提升。
“是的,你在这里能使用的货币就是你在探索世界时通过你交付的信息等价转换的贡献点,你作为初始调查员会获得一万点作为行动资金,达到十万点后可以获得每个世界前三次往返免费以及无限时间休假权,一般这玩意经过两个世界就有了。怎么样?待遇是不是很好啊?”
“卖身契罢了。所以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还是非正式员工吗?”王孙还在分析着三个异世界的简讯。
“由于不可控因素影响,往往我们的调查交在着陆时都会陷入各式各样的生命危险中,你可以理解为世界意志对你的排斥,”虞昔姚不负责任地胡扯道,“因此只有在调查员成功解除了着陆时的危机之后我们才会正式承认其的身份并开始给予援助以开展信息采集工作。另外,我们不能保证你在着陆时的生物特征.但由于你在协议中暂时租借出了你的意识体,所以意识的完备是可以保证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我要是变成虫了怎么办?”王孙感觉有点不太妙,“昆虫和人类的脑容量…”
“你的意识体在刚进入该世界时首先只会依附于存在可以被判定为思维电信号的生物身上,其次由于生物磁场的相斥性一周后你才会与目标生物彻底耦合,在那之前我们会为你投放新的义体,不必担心。”
“送我的吗?”“不,相当于租借给你,要现在看一下结算方式吗?”“不看,谢谢,我选好了。”“2号?因为资源最多吗?”姑娘小小猜测了一下,“现在先抽个血样。”
“还要抽血?”王孙不解,难道这里没有“哔”一下就好的高科技吗?
“……好了,有事拍铃,不要试图打开大门,我去送血样了。”姑娘弹了弹试管,起身离开房间。
王孙的视线随着银白色大门的合拢被阻隔,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种荒诞感,好像自己只是来到了一家很现代化的公司,刚才自己也没有很随便地出卖掉自己的灵魂……
他始终觉得自己漏了很多东西。
“一号世界价值估计较高。风险估计:极高||二号世界价值估计:中等,风险估计:未知||三号世界价值估计未知,风险:中等。 ——王孙的选择们·其一
“或许龙血流淌之处必有龙兽产生,但毕竟那个坐落于古生物聚居地边缘的湖泊从未有过有龙的行迹,更遑论龙那里的生命类型也远异于一个正常湖泊——裂口鱼,鼠鸟,会把经过行人拉湖底的水藻——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乃至食物链顶端的真正霸主:噬龙蜉蝣。这些贪婪的掠食者尽为雄性,是仅产于此游的特殊个体,唯有在每十一三年一次才会同原生族群一并出现在湖表面,往往可以看见这些半只手掌大小的掠食者在空中捕食那些胆敢接近它们的飞鸟。或许是暴虐的天性使然,它们的交尾对象往往在刚结束便会再度被掳回吞吃。似乎这种生命的形成只是偶然,造物主根本没有给予它们万类应有的一切。但它们也获得了羽化之后仍然长久的生命,没人知道它们还能活多久。当然,味道的确鲜美,但没有万全准备可不要试图去接近这些家伙,我的手就差点被它们的足部割伤,足以见其恐怖。” ——《生物图册半解》
“别别别——啊!!”王孙再次睁开双眼,努力消化着那种被撕下了一块灵魂的感觉。他抬起头看向维生舱外依旧带着营业性微笑的虞昔姚。
对方敲了两下面前的荧光屏,提醒他还有四次机会,同时鼓励性地朝他竖了个大姆指。
“你这个真的只是试验机吗?”王孙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接收器传到到舱外。“那不然呢?”对方反问。
王孙实在不愿去想另一种可能,他放缓自己的心率,在回到黄色区的“100”时便再度拍下。
游戏回档?不像啊。男人操纵着自己的延伸—— —只干瘪的飞虫艰难地振翅移动,将意识分出一部分去像控制手脚一样控制它的足部自然没问题,但振翅的动作毕竟不是动个念头的事,这种后天反射在他第二次坠入水中被怪鱼时吞食时才明白需要用特殊的思维才能激活,但他怎么知道虫子是怎么想的?
王孙感觉自己行动得无比困难:观察前方,振动翅膀——光是这两项行动就耗费了他大量的精神,偏偏这些不是有翼生物生而习之的基础,令他郁闷——他恨不得亲自下场抓着这只受他操控的飞虫冲出重围。此处的“重围”包括但不限于天上的鸟雀,黑蓝的湖水以及相食的同类。相似的庞大身影在他眼前再次掠走了一只瘦弱的虫子,这些起杀心的生物先将尾针扑入同类的腹部底端,在对方渐渐停止挣扎后再一口撕下猎物的头部, 会分叉的尾尖与锋锐狰狞的口器一闪而过,混淆着王孙对其族类的判断。
转弯!转弯!哎!专注于改变方向的王孙忽然感到背部轻松了,可同时他的视野也在迅速下落!奈何虫类没有眼睑,自己对着自己干叫唤也不能挽回局面,男人只能费尽气力控制它飞起来,光是控制翅膀的高频扇动就累得他够呛。而在外界看来,这里只有一只半死不活的小小蜉蝣因为体力不支而侥幸躲过了鸟雀的袭击。
这小虫子躲过了诸多捕食者的注意,颤巍巍得好像一个被人操控的破布玩偶。它就这么有惊无险地上下起伏,躲过一次次袭击,全然是为了把自己送入同类的嘴里。
“还有三次。”“好,好,先让我缓一下。”王孙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蹦出胸腔了。那绝不是什么幻觉,绝对不是!他就那么盯着自己的心率,在下降期间未发一言。
“怎么样了?”他扭头,努力想从姑娘的脸上辨认出对方或许存在的蹩脚伪装,但很可惜,她的脸皮密不透风。”
“……可以了。”他始终提不起劲去质疑对方,反而因此更加自责,愠恼于自己的安于现状。
蜉蝣困难地摇动身体向前飞行,一只夜莺在空中注意到了这只独特食物,拍动翅膀朝它抓去。王孙的复眼明显捕捉到了它的动作,顿时加快速朝期同类聚集的地方钻去,纷乱飞舞的虫群遮住了鸟的目光,对方改换主意随意捞走一只飞虫,离开了这里。
越接近虫群的外围王孙就越是紧张,水面下那些修长的身影不断吞噬浮于水面上的昆虫残尸,甚至不乏一只飞鸟在“咻”的一声后应声栽入水中,继而被大口吞噬。回想起那张巨口王孙便感到一阵恶寒,他不得不更加专注于水面的变化。他甚至觉得有一些绳形的东西在驱赶着那些鱼类,大概是蛇吧?
远处那块棕色越发明显,开始具备原本王孙想象中所谓幻觉所不存在的轮廓,但它位于湖的另一侧,尽管过去的路上没有鸟雀干扰,但还是要费一段时间。
正好,可以和她再交涉一下。
“我已经脱离那里了,现在可以给我一个说法吗?”王孙的意识对着自己左眼中的黑暗问,在,蜉蝣依旧在湖畔狂舞着。那些怪鱼,那些或许存在的奇怪生命都没有在湖心出现,阳光照不到的湖水下层令人眩惑。
好在这时虞昔姚回话了:“你猜到了吗?,没错,你的任务已经开始了。”
“那次数……”“依旧是次数,什么都没变,”姑娘戏谑的声音在他心头泛起,“存档?是时空切片。你探索这个世界的额度已经消耗了六次,而在你搜寻到能建立锚点的地方前你剩余的三次额度都只可能用于填那些鸟兽的口腹——抓住机会,王孙,你必须找到一处能够对接两个世界信号的地方,那时我们的协议才算真正开始。”
“找到了会有提醒吗?”
“有,但我无法为你指明方向。”
不急,还有三次。王孙无所谓地喃喃,
整座湖其实并不算大,因而王孙在结束通话以前便已渡过另一半湖到达了木屋临湖一面的扶手上。小屋后是一小片空地,原本的树木大概已经成为了堆积在了这户人家的房前的原木。护手形状规整,质地坚硬,看得与木屋和泊位采用的是一种材质。
整个湖畔唯独这里没有那些飞虫的干扰,看来主人家深谙与大自然的相处之道。
但当务之急得先蹭点饭,王孙勉强控制蜉蝣开阖一下口器,他能透过这副躯壳感受到那种烈焰般汹涌的饥饿感——他得去找找有没有剩饭吃。
小虫在屋侧找到一扇支起的隔板,很顺利进入了厨房。临窗横悬的绳索上挂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厨具,想要从如今微缩化的视界下追寻事物的本来面目无异于自讨苦吃还不如去看看那边歪歪扭扭的橱柜里有没有吃的。他快饿死了。
他慢慢飞向柜门,汤滚声并不能完全掩盖振翅声,希望不会被发现。小虫在屋中上下翻飞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食物,可惜未能如愿,只得向窗外飞去。
就在此时,意外突生。王孙明显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对这副躯体的控制,他就那么静止着悬浮在空中,只能感受着周边空气的流动迅速加快。
“一只虫子?”他感觉浑身的感官都随着那声音颤动,来人在他身继续后自言自语,“又或者,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我吗?”他被强迫着转过去面对那张巨大的人脸,其上女性的特征由于靠得过近几乎被被稀释到无。
“寄托了这么多的灵质还能行动…一个空壳?”她将他推远,在这个距离王孙得以看清灰发姑娘的全貌,“那边的,听得见就点个头。”
“要和她沟通吗?”在得到“随意”的答复后王孙有些纠结,但无根的戒备只持续了一会儿,
它点头。
下一刻,似乎有什么更加尖锐的东西刺破了王孙与蜉蝣之间的隔膜,他的意识顺畅地入主其间,也更加清楚地看见了那涌入屋中的黑潮。
硬木结构的房屋在刹那间被握得粉碎,腐败的鱼虾气息溶入水中自交织蠕动的穹顶滴落,构成它的物体与此刻将少女纳入其中的墨绿色不定性流体如出一辙。
数只阴暗恶毒的眼睛在她那张姣好的面容上纷乱绽开,对方向着王孙缓缓抬起逐渐溶解的右手。
似乎有什么东西不由分说地刺入了男人的灵魂,那是紫色的,如荨麻般触之即伤,它灼烧着他已经失去的五感,令他似乎要从中间裂为两半,但这一切似乎还远未到达他理智的边缘,他只感觉面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形体,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后脑烧得发痛。
他听见魔鬼的声音迎风而上,她说:“难得来了个新鲜客人,就这么吃了实在可惜。”
跑吧。在我吃下你之前。”
“…”“…”“……姓名?”
“……别说话,让我安静一下。”
“喔。”虞昔姚在旁边的屏幕上戳弄几下,一股细微的液体顺着维生舱的导管注入王孙的后颈处,那种撕裂感顿时得到了缓解。
“……刚刚……那是一什么?”王孙努力想把那个畸形怪物的形象从脑海中剔除出去,却悲哀地发现它离自己更近了,那张大口,那口器上角质化的生物面孔…啊…不要……
“协议里提到的危险就是这类的?”“并不是。我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所以这是在意料之外的。”对方耸肩,“不过考虑到接下来依旧可能存在诸如此类的风险,我已经申报到了一件辅助道具,不过在你转正后才能使用。”
言外之意是别想着换世界了死心吧。
“机遇是成为怪物之前的人,危险是变回人前的怪物……”王孙放弃抱怨转而去思考突破点,在不明溶液的帮助下他恢复得很快。他这话本是说给自己听的,谁知外面的家伙也认同地点头.所以真是这样的吗?王孙不知该作何感想,在表盘刚降至一百时便拍下按钮。他又不傻,换一条路就是了。
“话说要不要再等一会儿?不急的。”
你当然不急,急的是我。王孙翻了个白眼。他迄今还搞不懂这位负责人对自己的态度几何,
“在那边也是一样的。”他压下心悸。
通往森林深处的路途上到处都是各异的捕食者,但他至少还能混过去,毕竟它们都没有招惹他的念头,可能是因他认成湖上那些大块头的亲戚。况且这里可没有储量女巫的房子。
他忽然回忆起小时读到的童话,“姜饼二字在当时可是纠缠了他很久。但他总要面对这个问题:他该靠什么进食呢?
早在之前被那些巨型蜉蝣靠住时他便察觉到自己没有可以用来反抗的工具,那时还是多亏了迎面撞来的好兄弟才让他避免了被麻醉吞吃的命运。可现在它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换了种死法而且这还不如被吃掉哩。
所以现在只能看虞昔姚了。”有反应了吗?”王孙能感到这副身躯在衰弱下去,“不会你记错了吧?”
“绝无可能。”言及至此王孙也下好多说什么。他在枝杈间顿顿脚,继续漫无目的地搜寻。
“有吗?”没有。”“哦。”
“有吗?”“没有,别问了。”“诶……”
“现在呢?”“这里不是,加快速度王孙,天快黑了。”“…好。”“等一下。”“啊?”“去那片空地上看一看。”尽管只飞了十多分钟,王孙却明显感觉到了这副躯体的颓态,而他的意识还在添乱,不断提醒他尾部的刺痛。饶是如此,他也只能依言飞去
“这里…应该…”虞昔姚迟疑的声音从另头传出,但是在蜉蝣看来这里除了一个土丘外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便是最特殊的地方?他不着边际地想象,同时也没忘询问对方:“是这里吗?”
“是的,是这里没错。恭喜王孙,正式员工的企业文化之后慢慢给你普及,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你……说。”王孙能预感到这种情况不会只有一次,他似乎没有选择。“一,舍弃当前这具载体,回归意识,在锚点建立完毕后进行义体投放,坏处是实质的物质投放会干扰未来信息传递完整性,因此之后你必须在这个世界的七个昼夜内搜寻到另一个锚点,否则你的意识将会永远停留在这里。当然我会在那之前帮你解除痛苦的,反正是最后一次,到时候忍一忍…”
“还是说另一个吧…”王孙听得出姑娘语气中的恶趣味,他也无从反驳。
“另一种……将你的基因进行转译,以光信号的方式干扰小部分物质制成模版,通过将你这副躯干的基因与之融合让你具备快速成长性及早期自保能力。想知道培养的方式?这个在保密条约的范围内,死心吧。选好了吗?”
“你这纯粹是把答案摆在我面前了啊.”这具身体已是行将就木,“第二个,快点。”
“到前面来,向前走几步,对,好你现在放开对它的控制。”当王孙感受到那一直拖累着他的重担终于滑下时,他终于明白了那位大兄弟掳住他的真实缘由。
“你妈的……这是只母虫子?!”
蜉蝣的足肢晃动两下,终于迎来了应属于它的长眠。片刻之后,一根银白色的探针缓缓它身前的地面冒出,在探查一番后化作流体将它包裹在内,退回地下。
“sakuniha bapdei naruqn sivmucade bulu yuhujityu……”
(“外泄基因已回收99.73%……”)
再上线时他已不在原来的林地,而他也才刚和虞昔姚道别,断不可能还没登入。
那么,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