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很大,长安很大。人很多,董仲舒坐在一辆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马车上,就和其余的马车没什么不同。唯有作为马夫的司马迁知道他们要去的是这个朝代最为重要的地方,未央宫,那里有着现在的皇帝,汉武帝刘彻。
宫门九重开,辉煌而庄严的景象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不由屏息。
早朝早就过了,大臣也都各散各的,各做各的了。
但董仲舒的马车直直地经过白玉的石砖,没有人阻挡,而车上的两人,都不似常人般敬重而如至天宫。一个是绷着脸,像是要去十八层地狱,一个是轻松自在,像是去郊外踏青。
而那些身高三米的卫士面对马车也视而不见,任凭他过去。毕竟陛下早有言,若是董仲舒乘马车来了,不用拦,骑马来了,不用下马。
但当到了大殿门口不远处时,董仲舒还是走了下来,而早有老太监等着,看到董仲舒下来,躬身道,“董宗师,陛下在里面等久了。”
“啊,抱歉抱歉。戴公公,起晚了。我带了点西瓜,您也拿去吃点。”
戴唐愣了愣,那有些皱巴巴的老脸和伛偻的身子披着那身锦袍,看上去阴森森的,外人看了任谁不知道,这是“东厂”的刽子手。
但此时在董仲舒面前,反倒像是隔壁屋子的老人,接过了西瓜,看着董仲舒袖子里藏着的西瓜,红色的汁液有些沾湿了袖襟子,忍不住笑道,“董宗师的袖里乾坤术,还是差了些火候啊。这西瓜啊,咱家就收着了,等什么时候有闲了,不妨来找咱家,咱家对着道家法术还是略微懂些的。”
“那就有劳啦。”董仲舒乐呵呵地说道,“阿迁,你在门外等一会吧。我去去就回,和戴公公去休息一会。”
“...小心。”司马迁注视着那高大巍峨的宫殿,在戴唐站在一边时,身体下意识寒毛耸立,但看着董仲舒似乎没心没肺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心里话都没说,只是吐出两个淡淡的字。
“安啦,我去去就回。”
董仲舒整了整衣装,面带笑容,信步走向那静穆的宫殿,仿佛只是去酒肆茶馆。
直到再也望不到影子,司马迁才将目光收回来,但眸子看着戴唐,脚步没动。
“司马迁,随咱家走吧。”
“我要在这里等他。如果那个人要...”司马迁没有说完,她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这件令陛下和董宗师都不肯透露的事情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陛下会对董宗师动手。司马迁,陛下没你想的那般无情。”戴唐冷冷地说着。
他们两人的冷对,董仲舒也猜得到,但他现在也顾不上了。
那个坐在龙椅上,庞大而威严的气势,充斥整个大殿,微微金黄的眸子微睁微闭,身上大红色的龙袍日月星辰微微发光,一条九爪的游龙游动其中,但这身衣服,穿在那个戴着冠冕的绝美女帝身上,反而显得自残形愧了。
骄傲。
这是所有人看到这个留着男人样利落发的女人的第一印象。像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纵观四海横看古今,没有什么能让这个人瞧得上一样。
她就是汉武帝,刘彻,其小名为,刘香猪。
董仲舒认识她十年了,在她的面前,作为穿越者和现代人的骄傲,几乎被压得一干二净了。毕竟, 她是整个大汉第一的天骄,最耀眼的太阳,是这个国家的灵魂,哪怕北边的黑云和寒冷越发近了,但她还在,大汉的子民就没有多少害怕。
他想干的事情,曾经隐晦地和她提过,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奏对和谈天中。但她始终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态度。
他明白,在这个超自然的世界,哪怕刘彻的实力足以横击沧浪,只手遮天,在那传承了千年百年的百家面前,还是有些不足....
毕竟,那可是百家,诸子的百家。
说不定,这个女人会将自己杀了呢。不过也没事,只要自己提出了这个思想,哪怕自己死了,不,或许自己死了更好,因为刘彻她就可以更好地对百家动手。他了解她,这个骄傲的女帝,不会允许有任何人威胁她的步伐,无论曾经多么亲近而欢喜。
刘家世代薄情,无论对女人还是男人。
所以,望着那似笑非笑的眼眸,注视着那绝美的脸颊,董仲舒轻轻跪膝坐下。
大殿没有什么其他人,只有董仲舒和刘彻。
董仲舒没开口,刘彻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刘彻也一点没有女人的害羞,直勾勾地看着董仲舒。
“陛下,臣有一策,欲献之于上。”知道这个家伙的骄傲脾性,但看着她连在这地方也要争,也要他先开口,董仲舒还是有些无语和好笑,带着略些笑意,董仲舒轻轻说道。
“等等,让我猜猜看你要说什么。”刘彻突然打断道,饶有兴味地看着董仲舒,“董仲舒啊,董仲舒,你不会想撞死在我这大殿之上吧。”
“臣怕死。”
“怕死还来?”
“臣闻,今天下诸子百家——”董仲舒没有理会刘彻的转移话题。
“好了好了,朕听到这个头疼。”刘彻叹了口气,看着董仲舒那坚定的眸子,“你这家伙,平日里懒懒散散的,让你奏个疏,管个事,就是来皇宫里陪我吃吃饭,都不想动。今日是发了什么癫...既然你来了,又摆出这样个姿态,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董仲舒听着刘彻越发冷冽而威压的话语,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继续说道,“陛下若想成就大伟业,必须完成大一统。政治、经济、思想、军事、文化,唯有——”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唯有这,才能将权力收回中央,集中力量,扫平一切的荆棘。”
“陛下曾经和我说过您的梦想——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臣愿为这梦想,死谏于此。”
说罢,董仲舒将头顿于地,青玉的砖,发出清亮的声音。
虽然百般说着大义凛然,但董仲舒也知道,再等待,等待十年,等待卫青,等待霍去病,等待他自己,等待许多人,等待面前这个一定能成功的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一定能实现....
但他,想回家了,想变回“白拜”,而不是董仲舒,哪怕这汉朝千般万般奇妙,哪怕美人千般万般美,哪怕权力金钱千般万般多。
如果是历史上那个薄情而权力欲极重的皇帝,自己或许会被五马分尸吧。
董仲舒在感受着地板传来的清凉,脑里反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听到刘彻沉默着,一脚一脚,一步一步从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走下来。
她是真龙,是帝国的皇帝,一身实力通天彻地。董仲舒知道这个女人一巴掌可以碾碎一座山,所以在感受到女人的步伐停在自己面前时,不由想到——呜哇,果然要寄了啊...
死到临头,他反而没什么实感,只是单纯地叹息。老实说,相处了十年,他一度以为这个家伙喜欢他呢,直到看到这个家伙流着口水娶了卫子夫的时候。
不过,哪怕他穿的不是董仲舒,而是卫子夫,在这个薄情的皇帝面前,恐怕都一样吧。
董仲舒没有抬头,但却感受到一阵很淡的香气,很淡,很香。
是刘香猪。
刘彻弯下了腰,勾勒出女子完美的曲线。火红的帝袍如同燃起的风。
她丝毫没有顾及那龙袍上游龙微微怒视的样子,脚踩在了那华贵的龙袍上,眉眼带着难掩的笑意,凑到董仲舒的耳边,耳语道。
“有没有想过,我同意了的情况。”
“嗯?”董仲舒猛然抬起头,但女帝那完美的容颜,和带着掩不住笑意的眼眸就这么近近的,甚至连睫毛都能数的一干二净。一时让人愣了神。
“董仲舒啊,董仲舒,让我说你什么好。”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和那群老气冲天的老头子们吵架打架,让整个大汉都动荡起来。”
“不就这嘛。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此后必当被永远崇拜的伟大陛下。”
“我不要听什么治国,大一统的大道理,也不需要你牺牲什么,我可是皇帝,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说,我更想听到你这样说——”
“能不能为了我,罢黜一下百家。”
女帝的笑颜弯弯,眉眼凝凝,像是龙一般,太阳一般,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而我就要这样说——因为你是儒生,所以我就要独尊儒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