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易物
邱劫磨远离上都,往北上方向而去。不同于上都的繁华,人烟是衰败的,除却人的生物,是欣欣向荣的景色。
邱劫磨的包裹里除去一排银针,只剩两本医书,干粮早在一天前就吃完了。
他拖着疲倦的身体,总算进入村落,敲了敲第一个住宅的门。没有人回应,他只能敲第二个第三个,敲到第四个时,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面上带着狐疑与小心,从带锁的门缝中看他。
邱劫磨没有穿僧袍,是打着补丁的破衣服。老妇人认不出他是和尚,只是多瞧了他脑袋两眼,问道:“有事吗?”邱劫磨道:“女施主,我是来化缘的。”
老妇人一听他是和尚,立刻把门户大开了,“您是哪的和尚?”邱劫磨说:“我是藏象寺的僧人。”老妇人语气变得尊重了:“藏象寺就是……就是那个慈苦大师出家的地方?”邱劫磨说:“算是吧。”
老妇人崇拜道:“慈苦大师很厉害的,没想到你居然和他在同一座寺庙。”邱劫磨问道:“你见过慈苦大师?”
“没有见过。”老妇人说道,“但大家都说他很厉害,听说他有法力呢。”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村子里有个无赖,背后说慈苦禅师的坏话,结果第二天就死在家里,听说是被梨子给噎死的。”
邱劫磨心中跟明镜一样,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老妇人问道:“你和慈苦大师在一个寺里,你见过他长什么样子?是胖的还是瘦的?是高的还是矮的?”
邱劫磨如实道:“慈苦禅师是我的师叔,他比我矮上一些,比我胖上不少。”
“哪该是什么样呢?”
“应该是这样的,这么高,这样壮……”老妇人比划着,见邱劫磨微笑,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不是和慈苦大师在同一座寺庙吗,怎么还没有我知道的清楚?”
“是了,慈苦大师哪是寻常人能见的。”老妇人望着风尘仆仆的邱劫磨,问道:“和尚,你怎地在这里来化缘了?”
邱劫磨说道:“我得罪了师长,被遣下山,非要我化缘化够九百九十九家才能回去。”
“是了是了。”老妇人心满意足了,认为邱劫磨本该就是受罚的僧侣,否则怎会喜欢妄语。可是转念一想,这里离藏象寺远得过分,路上受了多少折磨,又不禁同情邱劫磨了,说道:“我家里只有半块还没有吃的窝头。”邱劫磨说:“足够了。”
“你进来吧。”老妇人让他在院内坐着,不多时拿来了半块窝头,让他就着凉水喝了。
邱劫磨吃完以后,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老妇人惊疑道:“我能有什么需要你做的?”邱劫磨说道:“我受了你的恩惠,自然需要偿还。”老妇人笑道:“半块窝头也算吗?”邱劫磨道:“算的。”老妇人道:“可这是你化缘得来的。”邱劫磨道:“化缘就不需要干活了吗?”
老妇人心想这和尚真是奇怪,但拗不过他,便让他把庭院内的柴劈了。
邱劫磨一斧头一斧头的劈着,刚劈到一半,坐在地上的老妇人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像是要把肺里的气都吐出来,连连往地上吐痰。
邱劫磨停下了劈柴,也不嫌脏的凑了过去,瞧了几眼地上痰的颜色,观察着老妇人的脸色。
“老毛病了。”老妇人一边咳一边说,擦掉嘴上的口水。
邱劫磨说:“方便把手伸过来吗?我帮你测测脉象。”
“你还会把脉?”老妇人惊奇道,把手伸了过去。
邱劫磨听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老妇人心跟着紧张了,问道:“是什么大毛病?”
“是不小的毛病。”邱劫磨问:“你咳嗽多久了?”
“有一年多了。”
“是不是半夜经常起来腹泻?早晚经常咳嗽?下午的时候小腹偶有阵痛?”
邱劫磨每说一个病状,老妇人就点一次头,心越听越凉,连忙求救道:“小师傅救我!”
“不要担心,扎上几针就能有所好转了。”邱劫磨安慰道。
“扎针?”老妇人畏惧道,“扎哪里?”
“手臂,胸口,背后。”邱劫磨问道,“你家有火吗?”
“有有。”老妇人连忙进了屋子,不多时拿了根点燃的枝条出来。
邱劫磨早就把针排好,拿出根指头长的银针,接过火来烤,针头同他的眼睛一般明亮。
“坐下。”
邱劫磨让老妇人坐下,用针在她手臂、胸口、背后分别扎了三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陆续拔了出来。
“我这就算好了?”老妇人惊疑不定,连针扎进去的痛楚也没有,甚至感受不到开始与结束。
“还没有,得配合汤剂服用,针也得扎上四五天才能有所好转。”邱劫磨让老妇人拿出煤条,在木板上写了需要的药材。
老妇人犹豫道:“能只扎针不吃药吗?”
“人能只喝水而不吃饭吗?”邱劫磨说道,“你的病再拖下去只怕会危及生命。”听到邱劫磨这样说,老妇人这才没有异议。
她看了眼邱劫磨写的药单,好像在看天书,说道:“我不识字,等我儿子砍完柴回来,再让他帮我去抓药吧。”
邱劫磨点了点头,继续帮老妇人劈柴。老妇人阻拦道:“你帮我治病,就不用再劈柴了。”邱劫磨说道:“劈柴是劳动,看病是我的本分,两者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老妇人搞不懂邱劫磨的逻辑,但知他执拗,也不再多劝了。
等老妇人儿子回来以后,邱劫磨仍在劈柴。老妇人的儿子是名樵夫,把背上的柴火放下,多看了两眼邱劫磨,跑到母亲面前问:“他是谁?”
“是藏象寺的僧人。”
“僧人?我看不太像。”
老妇人不满道:“怎么不像了。”樵夫说:“你看看他黑的发铁,怎么可能是和尚。之前来我们家化缘的上师,哪个不是白白净净,颇有福相。”
“别乱说,这有可能是人家天生的长相。他还为我看病呢。”
“什么看病?”
老妇人把针灸一事说了,又把那写了药单的木板给儿子看。
“您被他骗了!”樵夫拍腿道。
老妇人惊异道:“他怎么骗我了?”
“是不太像。”老妇人将信将疑道。
“您的身体您自己还不了解吗?是有过什么大病?”
“我身体硬朗的很,从来就没有生过病!”
“那不就是了。”
老妇人肯定邱劫磨是骗子了。
“你可以走了。”老妇人来到邱劫磨面前。
邱劫磨看了看老妇人,又看了看斜眼的樵夫,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出门外。
眼下的季节正是盛夏,烈日炎炎好似火烧。
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这个村落,反而在一棵没有叶子的枯树下打坐,任由阳光照在自己头顶。
村子里的孩童看见了,远远指着他笑,说:“那人的脑子有问题。”邱劫磨没有理会。大人们被孩童这么一说,也觉得这人脑袋不太清楚,怎么在烈阳下坐着,就对着他指指点点,可邱劫磨仍没有半点反应。
一个顽皮的孩童拿石块砸他,正中他的肩膀,可仍无动于衷,像是泥塑的偶像。
家长吓了一跳,连忙把顽皮的孩童拿回家去。
一个好心的老者叹了口气,给邱劫磨脚边放了半碗水,见他仍是不动,只得退了回去。
到太阳落山,他仍维持着禅定,鸟雀们看他不动,把他当作树木依靠。就算月亮出来,被虫儿们爬上裤管脸颊,他也依旧平静。
等众人醒转,已是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有人说他昨夜看见过邱劫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过。众人啧啧称奇,有个人说这个人倒有几分神异。还有人说邱劫磨是个得道的和尚。
众人这般的议论与夸赞,惹的一名泼皮不满。他直直走到邱劫磨面前,掏出子孙根来,把黄灿灿的尿液拉在了那半碗水中。
邱劫磨睁开眼睛,就看见那名泼皮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还说:“你原来是会睁眼的,我以为你是雕像。”邱劫磨没有在意他话中的揶揄,平静道:“你有痨病。”
“你说什么?”泼皮怀疑自己耳朵出错。
邱劫磨说道:“你有痨病。”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众人的脸色纷纷变了,这可是不治之症,立刻离得远远了,免得被他传染上。
泼皮脸色铁青了,抓起邱劫磨的衣领要打,他却没有半点畏惧,静静的说:“你咳嗽已有小半月了吧?”这句话让泼皮拳头停住了。
邱劫磨继续说:“你痰中带血,一定经常无缘无故的咳嗽。”泼皮不由得一愣,把邱劫磨的衣领松开了。
邱劫磨说:“你的胸口是不是还不住发疼?”
“是……”泼皮脸色有些变了。
“你经常尿急想要排便,但往往不是很顺畅,还老断断续续,有些疼痛感。”
“对……”泼皮的脸完全白了。
“甚至尿中偶尔还带血。”
泼皮完完全全吓了一跳,在阳光下也感觉阵阵发冷,心想:“是的,完全对了。”
“如果没有医生救治的话,再过半年你就要死了。”邱劫磨静静的说,这句话让泼皮毛骨悚然,筋骨都在发软,看见邱劫磨如此神异,已明白除他以外再没人救得了自己了。
他是个欺软怕硬的软骨头,当下不由得膝盖一软,居然直接跪在地上,哭求道:“全对了全对了,上师,我还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