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清晨,很好的阳光。
藏象寺像雪洗过一样。
邱劫磨在明处,脸霜打似的发白,自趾骨开始一节节的发抖。
他挪着身体往前,速度越来越快,开始是虫爬似的,接着是走,再然后是跑的,已知晓其中注入的是正义与勇气。
他走上灰扑扑的石阶,站定在方丈室外,就喊:“方丈。”
寝室内静了片刻,老迈的声音说:“是阿难啊。”
“是我。”邱劫磨应道,有些意外方丈还记得他这个小和尚。
“阿难你不去大殿诵经,怎么跑到我这了?”
“方丈,我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在心中成了困扰。”
“是与佛法有关?”
“我师傅常说佛无处不在,我确凿肯定困扰我的问题与佛法有关。”
“阿弥陀佛。”方丈念了声佛号,像是肯定了邱劫磨的说辞,“阿难,你进来吧。”
邱劫磨推开寝室的门,方丈室内昏暗一片,自打前朝大乾时,这里面就是黑暗的。
如今北人侵占了上都,已改国号大元,可今朝的光仍透不进来。
邱劫磨走了进来,眼睛已照亮了黑暗。他看见方丈腐朽的生在蒲团上,像是颠倒的蘑菇。
方丈说:“坐下吧。”
“谢方丈,我站着就行。”邱劫磨说,“能聆听方丈妙音,已经是天大的机缘,坐着岂不是怠慢了佛法。”方丈心中有几分受用,认为本该如此,但面上不好显现,把语气放柔了:“是什么问题困扰了你许久?”
邱劫磨自上而下的看他,说道:“前几日,一名香客的孩子在寺里玩耍,约莫五六来岁吧。我远远就看见他蹲在墙后,手中好像在摆弄着什么。我走近一看,才发觉他在用树枝戳打着一只麻雀。”
方丈眉头微微皱起,听邱劫磨继续说:“那只麻雀受了伤,已经奄奄一息。不知道它是何原因从半空摔下来,只知道它受了伤,流了血,爪子上还被结实的系了根绳子,另一端绑上拳头大的石块……”方丈不忍道:“你上前阻拦了?”邱劫磨说:“是,弟子自然上前阻止。那孩童却振振有词,说:‘你和我都是人,为什么要关心一只小小的麻雀?’这是孩童之语,当不得真。我说:‘我是个僧人,在佛的眼中万事万物皆是平等,何必为了自己玩乐的欲望,而去伤害一只麻雀?’”
方丈颔首,问道:“那名孩童听了?”
“自是没有。”邱劫磨说,“在他眼中,他不但认为自己无错,甚至还责怪我为何不与他站在一边。”
“这就是人天性中的‘障’了。”方丈叹气道,“他既然不听,那你肯定主动施手救治那只麻雀了。”
“我没有救那只麻雀。”
邱劫磨的话令方丈惊诧,他问:“阿难,你这又是为何?”
邱劫磨却反问道:“我听我师傅说,佛教马上要被大元立为国教,我们藏象寺也要被立为国寺,请问方丈这是真的吗?”
“自是有的。”方丈念了声“阿弥陀佛”,突然嗅出不对劲味了,抬头望着眼前的阿难。
邱劫磨的眼睛明亮着,刺得方丈睁不开眼,“大抵是半年前吧,一名受了重伤的男人倒在寺门口,他浑身是血,已然奄奄一息,只剩下半口气了。有人认出了他,他就是北国的一名将领,杀害了不少我们南人。方丈你瞒着众多弟子,还是将他救治,他修养了一个多月,活蹦乱跳的下了山去。方丈,你可知事后发生了什么?”
方丈脸上并无愧疚,口中“阿弥陀佛”的念着。
邱劫磨接着说:“不久后,上都便沦陷了,那将领以杀人为乐,屠戮了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嘿,他倒是懂得知恩图报,藏象寺一名僧侣也没伤着。”说着,把手心之物的递了出去,“方丈可知这是什么?”
“指甲?”方丈老眼昏花,看了半响才分辨出来。
邱劫磨说:“是女人的指甲。方丈你久在山中,我怕你见不得太过的‘秽物’。那ri我与师傅下山本想施救,却被北人的兵卒拦了回来,还把我们的银针草药全部销毁了;这也不难理解的。那名将领想着万一有个南人的将领,也似他一样该怎么办?
“我自是没有方丈你佛法高深,肯救治那名以屠戮平民为乐的北国将领。那天夜里我横竖睡不着,脑中全是平民百姓的哀嚎之声。我现在才回过味来,那孩童说:‘你和我都是人,为什么要关心一只小小的麻雀。’我初闻感觉荒诞不经,现在却觉有几分道理。”
方丈问道:“这就是你的困扰?”邱劫磨说:“是。”方丈低眉道:“千年以来改chao换代之事何等平常,我们是佛家弟子,早已遁入空门,只需要做好修行的本分。”
邱劫磨压抑着问:“难道这就可以成佛了吗?”方丈像是没有听出邱劫磨话中的愤懑,仍然在念经一般的说着,左一句禅定不易,右一句寥寥无几。
“所以大家的成佛,就是在山上念经打坐?”邱劫磨追问,“我遥记着偏殿破败,还是那名姓范的施主捐赠的。我看那偏殿新是新了,但总归还是小了,只怕要换成北国的了。”这句话实在让人忍耐不住。方丈把眉目睁起,目光直直的射来,肃声道:“你师傅慈济是如何教导你的?”邱劫磨不惧,说:“我虽是我师傅的徒弟,但我与方丈你是平等的。”这句话一出,反叫方丈哑口无言。
邱劫磨道:“方丈你救了那名将领,却不是佛教被封为国教的原因。”方丈心中犹如明镜,却存了一点小小的私欲,自然明白邱劫磨的意思,双手合十,这声“阿弥陀佛”却是念不出来了。
“那元皇大肆宣扬佛法,实则是为了操控民心。”邱劫磨直言不讳道,“我的师叔慈苦禅师就受到皇帝的委派,到各地宣扬佛法,大有邀天下饱学之士前来论经的气派。”
“这是慈苦自己的修行。”方丈闭上眼睛,心中却殊为不悦。
邱劫磨取笑道:“慈苦禅师的定力倒是修行得深厚,每次被那些有学问的人辩得哑口无言,居然还能叹上句:‘阴境若现前,瞥尔随他去。’”说到这,他摇头晃脑,把自己师叔的模样学了十成十。
“哼。”方丈屁股下的蒲团是旧物,摇摆着枯败的身体说:“那些所谓有学问的人太过执空,妄生己见,迷不自觉,我看阿难你也已经走火入魔了。”邱劫磨说:“我本就是个偏执的人物。”方丈说:“我看未必。”
邱劫磨说:“我已连佛法也听不进去了。”方丈说:“那你心里都装了什么?”邱劫磨说:“就拿最近慈苦禅师讲经来说,他所说的佛法我都记不清了,反倒是他杂谈时说的那些上辈子下辈子的因果孽障我记得清清楚楚。”
方丈奇道:“他是如何说的?”
“他说人民之所以贫困,全是因为上辈子的业障。这世只要像牛像驴一样听话勤恳,下辈子也能像北国权贵一样享受。”邱劫磨问道:“方丈你说他说的对还是不对?”
方丈闭上眼睛,“自是对的,从古至今就是如此。”
邱劫磨问:“所以上面的人永远在上面,下面的人永远在下面?”方丈说:“是。”邱劫磨问:“在他们眼中平民只要活着就好?”方丈说:“是。”
邱劫磨想了想,问道:“北国权贵如果坏了功德,下辈子是不是也要转世投胎成贫民?”方丈说:“是这样的。”
邱劫磨继续问:“那南国的平民只要安分守己,为上面当牛做马,下辈子就能成为权贵子弟,衣食无忧?”方丈说:“没有错的。”
“粗鄙之语,粗鄙之语。”方丈蹙紧了眉头,连连摇头说:“简直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邱劫磨盯了方丈半响,忽的笑道:“元皇杀去了辩经胜过慈苦禅师的贤人们,只剩下些软骨头,当众向慈苦禅师拜师,自愿皈依佛门。现在慈苦禅师已然是一代高僧,民间到处都流传着他的故事,在民众中的地位已经超过方丈你了。”
方丈脸皮不断抽搐着,那张脸像是要融化的滴落,良久才幽幽的道:“阿难,你这般心性,何时才能成佛?”
邱劫磨没应,说:“方丈,我要下山去。”
邱劫磨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