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拉与艾琳的宿舍同属一层,但室内洞天足能把平凡的双人闺房甩落七八个档次。
她是单人宿舍,客卧书房一应俱全,有独立盥洗室,只是因为管道故障而暂时停用。
艾琳一进门便能嗅到充满少女感的蔷薇芬芳,桌椅台柜全是崭新的实木订制,刺绣奢美的羊毛毡地毯和挂布将住所装点得华贵温暖,暖气片辐射着热流,便是身着夏装也不会觉得丝毫寒冷。
尽管没有仆人,但芙洛拉将房间打理得纤尘不染,哪怕有如此繁多的装饰和常青盆栽,艾琳也不会觉得冗余,一切都井井有条,恰如精致到骨子里的贵小姐。
贵小姐的跟班们已经被屏退,她被柔丽的姑娘扶到沙发椅上,两人衣着全然都市与山坳般天壤之别,若是旁人见了,恐怕会直接将艾琳当作芙洛拉的贴身女仆。
但她们是同学。
“你的头有些烫,是发烧了吗?”
艾琳不卑不亢地为芙洛拉参了一杯热茶,后者没有丝毫颐指气使的神色,而是出神地观察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艾琳注意到芙洛拉的模样,蹲下身子将热茶放在对方手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芙洛拉,我脸上有花?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芙洛拉如梦方醒,她躲闪着眼神意图掩饰尴尬,但这样只会显得做贼心虚。金发少女捧着茶杯,最终又将视线放回那双黑曜石般深邃的眸子上。
艾琳的五官婉约清丽,天真无邪,像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这种气质似极了晨飔荡漾的柔情山水,芙洛拉陶醉其中,如沐春风。
芙洛拉抿着唇说:“你很漂亮,艾琳,等你毕业后一定会有很多男人追求你。”
艾琳用指头绕了一圈黑发,端详着自己宛若削成的肩胛,轻声微笑:“被男人追求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追求女人是他们的天性。但是,如果漂亮到能被芙洛拉喜欢,我大约会真心欢喜。”
“呃?”
芙洛拉被猝不及防的话撼得呆愣愣的,她的脸颊在室内攀高的气温下微微泛红,像艾琳鲜艳欲滴的朱唇。
艾琳并不算十分丰满的类型,但含苞正放的少女已非乳燕,纤细柔软的胴体若扶风杨柳,拂动的旖旎弧线犹如泛水涟漪。
金发少女口干舌燥。
“芙洛拉?”艾琳好奇地看着她。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芙洛拉彤红着脸解释,“艾琳你很好,让我想起我已故的妈妈,她、她也很好看。”
体面、矜持?芙洛拉想要维持这些东西,可艾琳仅一句话便令她的心脏砰砰乱撞。
金发少女在心中做着反复挣扎,她渴望确认什么,又怕猜测因一场误会而被无情碾碎。
但最终,她近乎决绝地颤声说道:“艾琳,除了妈妈以外,已经很久没人这么温柔地关心我了。”
艾琳欣然道:“我就当这句话是夸奖。”少女站起身来,走进只有一帘之隔的卧室,从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我帮你整理一下床铺,需要加一层毯子吗,免得夜间着凉!”
芙洛拉没有吭声,而是静悄悄的跟进屋子,注视着艾琳在柜子里翻检被褥的举动。
艾琳问道:“芙洛拉,你喜欢毯子还是厚一点儿的棉被?”
芙洛拉倚靠在门框问道:“你在找什么?”
“当然是……”
“当然是白玉夫人留给我的仪式素材,对不对?你在担心我?”
艾琳扭过头,发现芙洛拉颊上的红潮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认真思索的严肃神情。
艾琳困惑地歪了歪脑袋:“白玉夫人是什么?”
芙洛拉紧紧抿着薄唇,脸蛋在煤气灯的照射下惨淡发白,她微低着头,看艾琳灯光下游曳的阴影:“你应该知道的,你明明消失了一整天,沃林说过,你根本没有回学校……那些陷阱不可能是短时间能完成的,是有预谋的伏击,你知道一切,即便你伪装了声音,可体格仍旧是女人的体格……”
艾琳思索着走上前:“芙洛拉,你烧糊涂了……我不知道你在说……”
“不要和我装模作样!”芙洛拉的表情陡然阴鸷,她凶暴地逮住艾琳双肩,将她死死抵在衣柜上,“我不会说出有关你的任何事情,请告诉我真相,可以吗?”
“就算你这样说,芙洛拉,”艾琳蹙额道,“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呀?松开我,可以吗?”
芙洛拉脸色愈来愈白,她咬着牙,仿佛承受着偌大的精神压力,攥着拳头在艾琳侧首的柜门狠狠一砸:“我让你说!”
“砰”的一声脆响,柜门纹丝不动,艾琳却通过余光注意到芙洛拉的指节溢出鲜血。
再一看金发少女,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脆弱,决堤的泪水沿着脸颊哗啦啦淌下。
“芙洛拉……”
“艾琳·梅森应该是一个柔柔弱弱、胆小如兔的女人,她不会像你这样,拥有猎食者一般冷静的眼神,”芙洛拉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颓丧地坐在床上,“妈妈也好,艾琳也罢,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我现在谁也不相信,我的车夫、我的仆人、我的老师、我的同学……那些警察一周之内盘问我不下五次,我的爸爸被沃林指控策划邪教活动,我好害怕,只是希望能有依靠……”
芙洛拉自暴自弃地卸下了所有防备,如果现在再有警察前来调查,她或许会将一切遭遇都说出去吧——哪怕这件事很可能与梅普夏伯爵相关,哪怕这件事很可能让梅普夏家族身败名裂,哪怕这件事会让她芙洛拉·梅普夏一无所有!
说到底,在经历那些事情之后,再怎么强装镇定,她终究是从未步入社会的少女。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而芙洛拉已经在这样的精神压力下度过了难熬的一周,如果没有依靠,艾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便会崩溃。
艾琳轻声叹息:“芙洛拉……”
金发少女抬起头,露出期待的神情。
然而,少女却道:“芙洛拉,我对你所说的一切一无所知。”
芙洛拉的脸色唰得惨白,像壁灯照耀下的雪地。
她无助地掉着眼泪,为自己的丑态而羞愧,也为叵测的未来而惊恐万分。
自己真的误会了么?丢脸丢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