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一天的“叙旧”后,艾琳乘坐末班列车返回曼宁,少女又一次路过白玉夫人的梦疗俱乐部,发现此地已经被警方查封,明黄的封条里里外外贴了三层,两个身披灰色大衣的男子正在马棚前低低切切地交流着。
他们头戴宽沿礼帽,着皮革手套,领子高高竖起,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只在黄昏余晖的斜照下,从帽檐下的反射中散发出一抹独特的金属光泽。
“沉重的动作,义肢么……”
艾琳踩着轻快的步伐经过。气质明丽、衣着朴素的少女没有引起丝毫怀疑。
她在薄暮冥冥之际返回圣菲琳丝,站在校门驻足观看。银装素裹的古典学院在黄铜色壁灯照耀下熠熠生辉,学生们并肩于新铺的积雪上留下一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她们通向歌祝堂,巴洛克教堂风格的建筑中传出嘹亮悦耳的女子合唱,庭前积雪在蒸汽管道的融化下汇成排水渠中的潺潺小溪。
寒冷在这里成了温馨的背景板,艾琳蓦然生出一种将它们作于画中的冲动。
她擅长速写,但那只是为了更直观地记录下自己调查生涯中的一些奇闻怪事,论及艺术涵养,她还比不过许许多多的街头画匠。
但“艾琳·梅森”不同,这也意味着,她方才的触动来源于前身留下的本能。
“多么美好的一幕啊,令人陶醉的歌喉,真想将它们长久定格在梦境里。”
艾琳耳畔突然传来成熟的女声,她淡然看去,发现一名头戴圆礼帽、身披灰色大氅、内衬羊毛衫贴身长裙的儒雅女士不知何时立在了身侧。
女人看上去年过三旬,眼角不明显的褶纹印证着岁月痕迹,但她保养极好,肌肤细腻、体态优美,拄着金柄黑杖的长拐亭亭玉立,正对着灯火辉煌的银色校园发出感慨。
少女表情从容,心中却在快速思索。
艾琳完全没发觉这个女人的到来,灵感也未做出任何反应,这意味着对方善于隐匿自己的气息和踪迹。
她腼腆一笑,似对陌生人的近身感到羞赧,但还是矜持而礼貌地点了点头:“我很喜欢雪夜的校园风景,弦月和壁灯的辉光让它变得神圣。”说罢,她问向来者,“女士,您是第一次来圣菲琳丝吗,我好像从未见过你。”
“啊,我好像忘了自我介绍,抱歉,年轻的小女士,我知道这太失礼了,”她摘下礼帽,优雅欠身道,“我是雪芙妮·布拉德比尔,圣菲琳丝女子学校新聘的音乐教师,你可以称呼我布拉德。”
“你好,布拉德女士,我叫艾琳·梅森,”艾琳柔声致意,“圣菲琳丝女子学校的一员。”
“嗯……梅森小姐,很高兴认识你。”布拉德女士与少女伸手相握,她有一双紫红的眸子,像是用笔刷缀染一般,充满梦幻般的色彩,她微笑道,“接下来我将与你们一样在学校寄宿一段时间,你是我在这个学校第一个遇见的同学,如果对音乐有兴趣,欢迎你随时找我探讨……说不定我就是你们班级的授课老师呢?”
“我很荣幸,女士,现在歌祝堂正在进行礼拜合唱,你要我带你进去参观吗?”
艾琳表现得腼腆又热情,她注意到,当布拉德女士扫过歌祝堂圆拱穹顶上那枚尖耸的香炉十字后微微蹙额,紧接着便听女人说道:
“我很乐意参观合唱,但现在我跋涉一整天相当疲惫,梅森小姐,你能先带我去教师宿舍看看么?”
“当然!”
艾琳小鸟似的雀跃,仿佛正为与一名老师亲近而高兴。
无论布拉德女士是否是解谜老人口中的窃命者,她都要将其当作窃命者来看待。
这意味着对方很可能拥有与自己相仿的能力——预兆。
至于是否会存在“她预兆我预兆了她的预兆,因而预兆不成立”这样的冲突,艾琳暂且不得而知。她不能显露丝毫意图,须万分谨慎。
倘若对方真的是所谓窃命者,那么布拉德女士至少拥有三重身份:缄默隐士会的成员,醒眠会成员失踪事件的调查者,以及窃取缄默者心路的窃命者。
解谜老人说【黄金黎明】和【赤红午夜】总是在历史的关键节点露出马脚,这是否说明他们必须通过在历史中扮演某些特殊角色来实现不可告人的目的?若真如此,她就必须进一步揣摩他们安插成员在缄默隐士会,又以缄默者的身份与醒眠会合作的目的。
“我们快到了,布拉德女士。”
穿过位于教学楼左侧的歌祝堂,艾琳将布拉德女士带至后方一座波光粼粼的湖泊,上面铺着薄薄的雪。学生和教师的宿舍东西布局、依湖而建,只是学生们居住的校舍更加紧密,并与西北方的教学楼隔着一座运动广场。
一片郁郁葱葱的橡树林栽种在校舍和歌祝堂之间,这样即便有访客进入,也不会打扰到女孩们清幽雅致的居住环境。
“真是宜人的环境,果然,比起喧嚣的大都市,我还是更喜欢这样安静宁和的氛围。”布拉德女士闭上双眼,沉醉在这林间的清新空气中。
“艾琳?”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少女。
心不在焉的芙洛拉正带着三个跟班从歌祝堂返回校舍,一见到艾琳的背影,她才稍微提振了些精神。
艾琳与布拉德女士一并回头。
“晚好,芙洛拉,你不在歌祝堂进行演唱吗?”
“我的演唱已经结束了,有些不舒服,想回房间休息。”芙洛拉简洁地说着。
“不舒服的话,”艾琳想了想,说道,“要我扶你一把吗?”
“离芙洛拉远点儿,你这个叛……”罗莎窜出一颗脑袋,她有着耐看的脸蛋,可惜长了张嘴。
“闭嘴。”芙洛拉嫌恶地将“走狗”喝退,她看向布拉德女士,“艾琳,这位是?”
“布拉德,雪芙妮·布拉德比尔,圣菲琳丝新聘的音乐教师,”女人伸出手,她的视线聚焦在芙洛拉脸上,看得金发少女很不舒服,“很高兴见到你,芙洛拉·梅普夏小姐。”
芙洛拉退了一步,说道:“我好像没介绍过自己的名字。”
“‘圣菲琳丝蔷薇’不需要介绍,任何人都应该主动了解这么一位出众的小姐,”布拉德女士用上了恭维的语气,“赴任圣菲琳丝之前,我多少做过一点功课。”
芙洛拉矜傲自满,但在听到布拉德女士的抬捧后,她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最近的她像是惊弓之鸟,做什么都潜藏警惕。
“虚名罢了。”
芙洛拉只觉浑身不自在,她想尽快远离这个女人……嗯,以较为体面的姿态。
于是,她看向艾琳,微微抬起下巴:“艾琳,我有些累了,虽然你曾经做出过诸多有悖团体利益的错事,但那只是无心之举,所以,呃……”
面对艾琳坦率的目光,金发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该如何以一种“尊贵”的举态使艾琳臣服。
她不能再说逼迫艾琳和克莱尔决裂的话,因为那只会徒劳无功,也不能以欺凌艾琳进行要挟,这不符合芙洛拉本意。同时,最近的艾琳柔中带刚,不再是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性子。
是什么促成了艾琳的剧变?
若要芙洛拉寻找一个答案,她只能借由那夜的仪式说服自己。
但芙洛拉需要验证,验证艾琳是否真的是那天清晨拯救自己的灰袍人。
可是,芙洛拉不允许自己示弱。可是,她对而今的艾琳缺乏底气。
“亲爱的芙洛拉……”
然而,出乎芙洛拉意料的是,艾琳陡然间放低了姿态,不再如之前那样公私分明。
少女诚恳、歉意地请求道:“我知道我做过许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愿意听从你以作道歉,所以……如果我扶你回房间的话,你能原谅我吗?”
“当然!”
芙洛拉在心中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回应这一从天而降的馅儿饼,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些微失态,于是清咳两声掩饰尴尬:“我是说……这得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