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去吃饭。”
明显是在等着她这么说，门外的赵赟即刻回应。
回头看了眼桌上的钥匙钱包，把外套帽子戴上，苍岚缓缓转动门把手推开。赵赟从对面窗口一跨步过来，从手中袋子里拿出根新鲜的香蕉给她。
感觉到他视线隐秘地在自己身上各处扫过，苍岚毫不客气直接拿过，剥开皮吃起来。唾液开始不停分泌，越吃越饿，她大口咬着。
赵赟撑开袋子给她看了下，里面还有两盒切好的哈密瓜和梨子。
“吃慢一点，胃可能会不适应。”
苍岚动作顿住，忍住饥饿感多咀嚼了些再咽下，吃完后香蕉皮丢进袋子里，再把哈密瓜盒子拿出来。
“我来吧。”赵赟对她伸出手。
苍岚迟疑了下后给他，赵赟打开盒子拿出根牙签给她，然后保持个高度平举，供她叉起来吃。哈密瓜块切的很小，正好一口一个。
门口有两双凉鞋，都符合她现在的双脚型号。看款式应该是女士的，但没有花纹显得中性。
“腿没事吧？”
苍岚摇摇头，赵赟配合着她的步伐慢慢走，把水果都吃完后，肚子舒服了些。
出来后是条长长的走廊，她的病房是在最末端。来往都是些护士，匆匆忙忙的，慢慢走的他们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没东西拿不太自在，苍岚双手抱胸，稍微加快步伐。
“慢慢来，我带你去医院外面吃。”
他们搭电梯下一楼，保持一步的距离苍岚跟在赵赟身后，看着周围在等候区排队的病人。
赵赟到自动门前停下，戴上自己那海蓝色的墨镜，遮住浓厚的黑眼圈，让苍岚先一步走出去。
医院前是个方便车开进来的弧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些停车下来，要进医院，还有从医院刚出来的行人，视线似乎或多或少会在苍岚身上停留，她不自在地将兜帽拿下。
赵赟递给了她个黑色的口罩。
这里是市立医院，离学校有点距离但也不是太远。
一路无言，反过来赵赟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但其实还是在领着她。散步般慢慢走着，苍岚逐渐找回了走路相对自然的姿势。大约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个百货公司。
“选一家想吃的吧。”
苍岚撇了他一眼，看向边上的指示牌，然后随便指了家近的。
走进餐厅，由服务员领至双人座位。赵赟放下背包和袋子坐到一边，苍岚站桌边犹豫了下，坐到他对面。
“医生开的饮食建议其实就和你平常习惯吃的差不多，先按你的口味点就好了。”赵赟将菜单拿给她。
又撇了他一眼，苍岚翻动菜单，最后点了一盘沙拉，一碗汤和意大利面。
点完餐后，需要等待暂时闲了下来。赵赟双手放到桌上，探身前来面对她。
“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苍岚眼神闪烁，撇开头，拒绝和他说话。
“这样…”赵赟嘴唇动了动，思索着，“吃完饭后我们要再去买衣服，而且你最近身体在重新发育，所以不用买太多，因为可能过阵子就会发现不合身了。”
“体检隔段时间做一次就可以，但若是察觉到身体哪里怪怪的，一定要说出来。通讯录里我有给你加医生的电话，标注的是‘Dr. Stecy’，这是她的姓，或者你可以称呼她为爱琳医生。”
“还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赵赟转身，从包内取出个盒子，打开放到苍岚面前，里面是个崭新的智能手表，“这是爱琳医生给你的，它可以实时侦测你的身体各项指标，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会发送讯息和开启定位，医生和我都会接到通知。”
苍岚把它拿起来，这种新式手表她不是很了解，点开主界面看了下，也没看出什么。
她将其放到桌边。
似乎是意外没被拒绝，赵赟对她笑了笑。
这之后他便没再开口，静静等着餐点送上来。
苍岚低头划着手机，逐条看起同学朋友发的讯息，敷衍回复。突然‘叮咚’一声，赵赟传来了个文档。将讯息音量调低，苍岚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开文档，是个医生建议饮食规划的表格。紧接着他又传了几个文件，她一一点开来看，草草阅读了遍。总觉得不停有视线跟着她，脑袋埋低了些头皮发麻，终于受不了抬头看向斜对面的邻座，大概是高中年纪的两名男生立刻就避开了目光。
心里没来由的升起股厌恶，她往座位里侧挪了挪。
与此同时赵赟往外坐了些，多少挡住了那些高中生的视野。
“……”
不愿抬头，赵赟这时肯定是在关注着她。苍岚从边上拿起菜单往对面一杵，警告他别盯着自己了。
餐点没多久便上齐，分量不多但是苍岚却发现自己渐渐吃不下了，即使之前是感觉多么的饥饿。到后来面条剩下一大半，胃口似乎小了很多。
看她不断握着叉子把面条卷起又放下，早已解决完自己餐点的赵赟终于出声询问，“要不要我帮你吃点？”
苍岚愣住，心里经过莫大的挣扎，最后还是拿开叉子，把盘子推了过来，“…谢谢。”
她平时对自己的胃口把握很好，极少剩那么多，不吃完太浪费心里都过不去。
就是赵赟在吃她剩下的面条时，脸上似乎带着莫名的笑意，感觉挺不舒服。
苍岚猛然站起来。
赵赟吃面的动作不变，也没抬头，一副不知是自行理解了什么的样子缓缓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苍岚快步走出餐厅，突然想起口罩被自己忘在了桌上，但也不愿意回去拿了。低头匆匆穿过人群，往厕所的方向赶去，她有些忍不住了。
没多少心理负担地进了女厕所，第一隔间正好空了出来，她赶紧冲进去坐下释放。清晰的水声让她甚是尴尬，不知是女性身体的原因，还是这副器官过于稚嫩，她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了尿。
穿好裤子出了隔间到洗手台前，后面等厕所的众多女性已排起队，让她不由得庆幸自己来得快，不然就要尿裤子了。
洗手间出来旁边就是手扶梯，下去就是正门，向手扶梯走了几步，她忽然有种想直接逃离这里的冲动。
苍岚望向餐厅，理所当然的，这里赵赟看不到她。
看着人潮搭手扶梯上下，她心里纠结着，最终低头微微叹口气，还是慢慢走了回去。
回到餐厅赵赟正好吃完面，他抬头看到苍岚咧嘴一笑，手拿账单起身。
苍岚伸手抓过桌上的口罩戴好，把智能手表收进口袋内，拍了拍另一边空空的口袋。
“……我没带钱。”
“我请。”赵赟立刻表示包在我身上，“待会衣服也是我来付。”
“……”
苍岚跟在后面看他买单，来到外面。
“三楼，休闲服。四楼，运动服。”他说。
“四楼。”
“ok。”
搭手扶梯上四楼，赵赟领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是否有跟上。商场内人潮涌动，似是稍没注意就能被人群冲走。苍岚小心穿梭回避着，不与周围人碰上。
他们来到商标是条勾的这家店，苍岚找出自己身上穿的这件的标签，目标明确地找到了两套大一号的上衣裤子，直接去前台结账。
她喜欢这种运动服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伸缩性极佳。尺码小的贴身，大的也只是显得宽松，穿起来同样舒服。
苍岚把衣服往柜台一放，销售员扫完条码后，赵赟就上前来刷卡付钱。
总感觉有些微妙，她记下发票上的价钱。
努力不让自己多想，接过袋子走出店家，赵赟跟上来指指袋子，“让我来拿吧？”
苍岚撇开脸，离他远了些。
“内衣楼上有，还有…由我来说可能有点不合适，但你现在是会来月事的。所以最好卫生巾也要先准备些，以防万一。”
苍岚停住脚步，花了段时间才消化掉这段信息，然后手晃了下袋子，示意他带路。
五楼是间超大的服饰店，她打算采取先前的战术，却在内衣区前犯起了难。
“要我一起进去吗？”在琳琅满目的女士内衣面前，赵赟表情也没多自然。
苍岚犹豫了阵，对他伸出手，“卡。”
“ok，那我在旁边等你。”
她走进内衣区，粗略扫了圈，没看到自己穿的这个样式。她也不好意思大庭广众下掀起衣服查看型号，而且这些尺码都还看不大懂。
客人不多，销售员小姐看她像是在困扰着就过来了。
“请问需要帮助吗？”
“嗯……”苍岚迟疑着指向了件素色的，肉眼瞧上去和她的差不多大。
“要试穿看看吗？”
“好的。”
多拿几件往更衣室走，苍岚发现其旁边就是休息区，而赵赟坐在那边等着。忽略他径直走进离较远的一间，里面空间狭小，或者说东西挺多。
呈四十五度角的半身镜前摆着把小小的圆形沙发，侧边挂勾上挂着件浴袍，上面还有条不知作何用途的丝巾。
苍岚怔了下意识到什么，看向手中内衣的标签。
好贵。
平时对衣服品牌什么的从没研究，不认得这家店的商标。但赵赟带她上来的这家显然是奢侈名牌，价格都快比她刚才买的运动服加起来还贵了。
草草试穿完最后就选了一件，她认为自己的胸部虽然算不上大，但也不小了，隐隐有点期待再发育下去会变怎样。
走出试衣间，赵赟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投了过来。苍岚站住，盯着他手抚了几下外套衣角，才往柜台走去。谢绝销售员的热情推销，排队结账后，手上又多了个袋子。
走这点路身体竟是累了，她到休息区边缘坐下，敲了敲大腿。不等赵赟靠过来慰问便又站起来，将信用卡还给他，往电梯方向走去。
“去超市？”
“嗯。”
大商场人多电梯又慢，每层都要停一次，到他们这层时还是爆满的，挤都挤不进去，要等下一班。
“去搭手扶梯？”
苍岚摇摇头，双手拎着袋子在身前，膝盖一下下顶着。
电梯门再次打开，人虽多但至少有空位了，苍岚手挡住胸前侧身钻进去，赵赟紧跟在后面。
突然发觉他靠的好近，但等她意识到这点时已经晚了。赵赟将她挤到了电梯最里面，双手抓住她腰两侧的扶手，两人面对面几乎贴在一起。
“抱歉。”他还毫无歉意地说了声。
“……”
苍岚左手抓紧身后栏杆，深吸气想尽量靠后拉开些距离，却把胸部挺了起来，连忙收腹弓背，额头却直接撞上了他的胸膛。
幸好有身高差。
用手肘，颇为不满地敲了两下，打掉他一边的手。将袋子抵在大腿根处别扭地转过身，改成背对着他，苍岚发现这电梯背面是透明的。
车水马龙，行人来往，而他们离着地面越来越近。
大道上一辆昂贵的亮眼跑车，流线型的美丽车型以及亮橘黄鹤立鸡群的颜色，也只得在拥挤的车流中缓缓挪动。阳光在其车头上反射来，晃了下苍岚的眼睛。
她低下头，手紧攥栏杆掌心被捏得苍白，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如此陌生而又熟悉。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到达地下一楼，众人鱼贯而出。苍岚跟在赵赟后面，忽然上前几步，自暴自弃般把袋子都给他拿着，双手揣进口袋内往超市走去。
赵赟被她弄得停了下，脸上刚泛起丝笑容又消去，默默跟上来。
只是看着她在前面那，以因为不习惯而拘束小巧的步伐，走到水果区前停下。薄外套袖子下探出精致的小手，对着那堆芒果挑挑拣拣。
他不禁又微微笑了起来。
苍岚只感觉背后毛毛的，对芒果堆看了半天也没挑出一个，又走到大颗的哈密瓜前。
“买颗让我抱回去？”推来个购物车，赵赟走到她旁边。
苍岚摇摇头，她不打算再买东西了，转身往货架的方向走去，却发现第一排就是卫生用品区。眼角余光扫到跟在身边显然也发现了的赵赟，她无奈只好走进去。
如果说买内衣时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这眼花缭乱的卫生巾就是让她头疼了。
赵赟就在外面货架交叉处如站岗般帮她守着，也不好直接走开。拿出手机查询，好不容易搞清楚了这些花花绿绿的区别，苍岚最后挑了包较符合她发育状况的，幸运的是这期间没有其他人过来。
选好卫生巾就直接去柜台，结账完后却不离开，又走进超市四处闲逛。
赵赟亦步亦趋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像是对什么都感兴趣一般，什么都要凑上去看看，但也不买。每当自己靠近时，她又会仿若受惊般立刻避开，走到下一处继续逛。明白她或许只是想拖延时间，心疼之余又有些忍俊不禁，可能苍岚躺太久起来现在还有些傻傻的，她新生的身体可撑不了太久。
货架商品是按生活、厨房用具、香料、零食的顺序编排的，外围是生鲜食品和海鲜类，两人一前一后穿梭于这诺大的超市间。
果不其然，逐渐苍岚的速度变慢了。而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思想错漏处，神情显得些微阴郁，但似乎还想强撑下去。
赵赟上前从展示柜间拿起颗芒果，放进篮子里。
“我要的。”
迎着苍岚的视线，赵赟轻笑着自顾自地解释了句。然后又靠近些，都能感受到她那絮乱的呼吸了，轻轻说，“去旁边休息下吧。”
苍岚像被针刺了下般，后退一大步，紧盯着他。
“……”
“我要回宿舍。”
“再一个星期。”赵赟又拿起盒猕猴桃，放进购物车里，“一个星期观察，都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回去了，医院那边的房间…”
然而苍岚已没有再听下去的耐心，她扭头就走，赵赟也不阻拦，远远地说了声，“我买完来找你。”
苍岚加快脚步往超市外面走去。
赵赟望着她握住自己左手腕，脚步间似是绊到什么趔趄了下，终于是拐过边角看不见了。
右手搭在车把上慢慢往前，商场内嘈杂的声音仿佛都在此时凸显了出来，心里怅然若失。这里是豆制品区，他从展柜中取出了块豆腐，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翻过来，看了下保质期。
八月十七号。
还有三天到期。
赵赟换了个能存放久一点的，再往前双手推车踱步。
后面是生鲜区，这家超市肉类和鱼类都不错，都很新鲜。他比货架高了半个头，稍微踮起脚，就可以从这边看到商场入口处，正好有人提着个篮子走进。外面有两家挺受欢迎的小餐厅，排队长龙在这里都看得见，喧闹声也多是从那传来的。
相比较起侧边两家卖甜品零食的小店，就显得孤零零的，销售员一直趴在柜台上看手机。
细细过了遍面前琳琅满目的鲜鱼，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一对老龄夫妻挑选着靠过来了，他让出位置，倚着购物车转身走进货架间。一路说着‘借过’，加快步伐在人群之中穿梭，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他突然被旁边的盒装巧克力吸引住了目光，精致、小巧的包装，里面有十二种夹心的巧克力。犹豫再三，还是拿了盒放进推车内，径直前往结账。
他还单方面的约了苍岚在休息区见面呢。
……
休息区满满的人，情侣面对着面，父母牵着孩子，学生集团围坐。赵赟放下袋子，找了个角落背包转到身前，背靠墙壁划起手机等候。
苍岚出来时穿着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运动短裤，和淡白色的凉鞋。
在人群之中挺显眼的，不太容易被忽略。
赵赟目光落到旁边座椅的一家三口上，母亲抱着哭闹的孩子，而父亲在以模仿假哭来哄他，效果意外的不错。
他又拿起地上的袋子换手拎着，拱了拱身前的背包放松下肩膀。
再等十分钟吧，十分钟内苍岚再不出现，那她应该就是自己想办法回宿舍了。
刚买了些冷冻食品，还有牛奶什么的在外面呆久了不好，他也该回去了。
手机点开和苍岚的聊天界面，突然想起她现在身上就只带了个手机，她的钱包、钥匙、背包什么的都还在医院，不免有些担心。公车钱……比较好解决，就是要进宿舍时没有学生证会比较麻烦，不过也难不倒她的吧。
赵赟沉吟着从背包内翻出钱包，塞进衣袋内。手机上苍岚聊天用的头像是他以前收养的其中一只流浪猫，花色的猫舒适地趴在椅子上睡着懒觉。他不禁想起现在苍岚的样子，稍长的短发柔顺地贴在耳后，偶尔扫到眼前来，就会用手指轻轻捻着。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双警惕的眼睛，这点倒是有些像她家的猫。
眼里倒映着人群，他心思却渐渐飘远。
旁边座椅上刚止住哭声的孩子，趴在妈妈肩膀上眼睛一眨一眨的，视线碰上赵赟后就直勾勾盯着他不移开了。勉强做出了个笑容撇开目光，揉揉自己的脸颊，赵赟有些好奇自己现在的形象。想必不怎么样吧，他上次照镜子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黑眼圈可能墨镜都藏不住。
游客搭乘上下的手扶梯前，糕点铺橱窗内有个彩色的蛋糕，各层由上至下依序为彩虹的七色，非常华丽。赵赟走上前，保持个不会打扰到收银员小姐的距离观察着。
脑海中苍岚以往沉稳的形象又淡去了些，虽说她只是站在手扶梯边上的柱子后面，没刻意去做躲藏的动作，但这就带给他了种她正不知所措的感觉。犹犹豫豫站在那边，不知该上前还是直接转身离开。
若是按照她以前的外貌，这肯定会带给他一种不同的感觉吧，所以说外表带给人的影响还真是大呢。
“……”
赵赟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确认这不是自己脑海中的幻想，与紧抿着嘴唇的苍岚对上视线。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什么，穿过人群快步上来，将其硬塞进了赵赟手上的袋子里，然后转身就走。
“等下……”
想伸手拉住，但又怕吓到她。赵赟快步上前，手拿着钱包隐晦地伸到她身前，示意她拿走。但苍岚却陡然跑了起来，钻过人群搭上手扶梯，逃也似地离开了。
周围人们有些注意到，好奇的视线投来，但赵赟已无暇理会了。
他撑开袋子看了下，发现是之前送出去的智能手表，不禁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