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上有一小圈紫色的鸢尾花。
顺着跑道走,篮球场就在正对面,但是要绕过中间的护栏。
几名穿着橘色校服的初中生在篮球框后面踢着球,看不真切,依稀有玩闹声传来,远的又像是幻听。
天阴沉着,随时要下雨了,苍岚加快步伐往球场走去。
但还是晚了,雨滴自空中落下,瞬间就转为磅礴大雨。孩子们一哄而散,抓起四散在地上的书包往校门口跑去。
苍岚手撑住栏杆轻轻翻过,落到跑在最后的一名孩子面前。这名头上已被雨水打湿,脸还显得圆嘟嘟的男孩愣住停下,小心翼翼地仰头观察,周围雨滴声清晰了许多。
一对上视线立刻低下头去,小男孩换成用余光偷偷打量,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慢慢挪动脚步从侧边绕了过去。
他又向校门口跑起来,距离远了后大胆些,也不怕摔跤奔跑着就扭头来望向苍岚,再次对上视线。
小男孩停刹住,害燥着仰头望向天空,随即被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他赶紧揉揉眼想挤掉里面的水,脚步继续往校门外跑去了。
苍岚默默地看着他消失在视野里。
……
昏昏沉沉。
间歇性的剧烈疼痛带起一圈圈的晕眩,全身无一处不疼,几乎感受不到四肢。
苍岚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中一片朦胧。
后脑勺被轻轻扶起,干裂的唇上碰到个稍显冰凉的杯子。甘甜的水顺着喉间流入,苍岚贪婪地吞咽着,上半身倾起渴求着更多。
但拿杯子的手将其离远了,被轻抚着背部缓缓躺回床上,苍岚再次迷迷糊糊地睡去。
……
“身体感觉怎么样。”
察觉床上的人儿睫毛颤了下,赵赟开口,放下手机。
苍岚睁开眼眨了眨,望着天花板,空气中消毒水味缠绕着桔子芬香,主体白色的房间。
“你躺三个星期了,动作慢些活动下四肢,试试看能不能坐起来。”
赵赟摁下她床头的呼叫铃,疲惫的面貌和宛如打了兴奋剂般的神色聚在同张脸上,说不出的违和。但他抑制的很好,语气冷静。
“我叫医生过来,等她给你检查下身体没问题后,就可以尝试下床走动了。”
她将被子拉到胸口,屈起双膝,目视前方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墙上挂画窗边的盆栽,多少给这医院病房增添了些颜色。
“这段时间我对其他同学说的是我们俩去旅游了,借用你的手机简单回了些简讯,因为你不常拍照所以也没什么人怀疑。但你父母前天想开视讯,被我先用手机电量不足和在外面不方便为由搪塞了过去,过几天可能还会再打来。当然这些都可以交给我来解决,只要你说一声。”
赵赟将她的手机、钥匙等物品放到床头柜上一字排开,拉着椅子往病床靠近了些。苍岚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稍长的刘海落下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掀开脚上的被子,拉到胸前一手搂住,挪到另一边床沿伸出脚尖探向地板。
赵赟没有阻拦,弯腰捡起双拖鞋,起身迅速绕到另一边放到她身前地上。接着后退一步静静候在旁边,像是个在服侍大小姐的尽责管家。
但苍岚却是没要下床的意思了,缩起双脚靠回床头。
“这些天护士帮你清洁只是用湿毛巾擦,所以身上可能会比较难受。隔壁有淋浴间,但还是不建议现在就洗澡,先适应好身体再说。”
“这次手术很成功,现在你的身体在仪器检查下几近健康,而且还没有发现任何严重的后遗症状。如果不出所料,你的寿命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苍岚别过脸,又盯起自己的手机,双手抱膝,低下头。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一名有着黑边眼镜,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性走进带上门。她头发简单束起,薄薄的嘴唇紧抿,镜片后目光犀利,端的就是雷厉风行的风格。
看来是赵赟所说的医生。
医生来到苍岚面前弯下腰,在她反应过来前伸手就按住了她手腕,紧接着分别在她的胸腔、小腹上压了压,又抬起手背贴住她的额头。
“张嘴。”
做完这些后她才开口,说的是英文。声音如其人一般,冷冷的。
苍岚迟疑了会,听话的张开嘴。医生利落的接住她下巴,让她头上仰的同时嘴再打开些。
苍岚被压在床头,有些难受地扭扭身子。
医生对着她口腔内仔细观察了一阵后点点头,“没问题,最近尽量避免运动过度,等一个月后。”
苍岚稍稍挣扎将还被握着的手抽出,仿佛初生般稚嫩的肌肤在这医生把脉的力度下竟被抓得生疼,她揉揉手腕上的印子。
“那就好,非常感谢。”赵赟面对这名女性的冷淡就自然得多,且应是和她认识许久了。
医生在苍岚手臂各处轻轻按压,往上到她的肩胛骨附近。酥酥麻麻的感觉,还有些疼,但这大抵是属于正常范围,苍岚也不知道是否该说出来。
“手。”
又是略微迟疑,但苍岚依然听话的将双手抬起。可能是因为紧张或还在躺过久的影响下,她身体颤抖的明显,怎么也压不下去。
医生双手穿过她腋下,掌心贴到她背上摸索。苍岚不明白她是要做什么,手酸了垂下些,但还是尽量保持不动。不小心和一旁的赵赟对上视线,立即转向另一边。
感受到医生手在自己背部轻按,然后瘦削却温暖的身躯贴了上来,一触即分。
苍岚微微愣神,低头打量起眼前的医生。那应该原是银色但是失去了大半光泽,变得苍白尽显老的中长发下,医生冷峻的神情不变,嘴唇紧抿。
但她依然觉得那是个拥抱。
医生起身,对赵赟点点头,然后径直走出了单人病房,没发一言。
室内又变回他们两人。
赵赟打开位于帘子后的衣柜,从中取出个大包,放到了病床边的桌子上。
“这里有给你准备的衣服,你现在身体处于快速发育期,所以选择宽大的衣服会比较舒服。衣柜里还有几件外套也是给你的,左手边过去是浴室,里面有全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苍岚丝毫不理会他,低垂着眼脸轻捻发丝,将被子又拉至胸前。
“……”赵赟犹豫了会,后退一步到病房门前,“那我先出去外面等,如果需要帮忙就说一声,我再进来。或是按床头的呼叫铃,浴室中也有个一摸一样的,出了什么事就按下它,我……医生会立刻过来。”
说完后,他开门出去缓缓将其关上。
苍岚盯着门口好一会儿确认他不会突然进来后,掀开被子迅速来到床边。伸长手打开大包看了下,里面有许多叠好的崭新的衣物。
将长裤卷起至膝盖,探出脚丫够到地上的拖鞋,一时露出的小腿娇小玲珑令她有些失神,难以置信这是自己的双腿。原先常年运动积累下来的肌肉消失了大部分,却还留下些许线条,恰到好处的构成了现在这简直完美的腿型。
手贴在腰腹处慢慢往上,没一会入手了团让她心情复杂的柔软。低头都很难忽略如此明显的起伏,还有已接近肩膀的中短发,这还正是处于‘发育期’。按压了下,一股连到背部的酸疼肿胀感传来。
叹口气,苍岚手扶着小心地下了床,将重心移至腿上尝试站立。双腿肌肉刚开始不停颤抖,骨间有些酸疼。但感觉还好,能够忍受,没想象中的那般无力。
地上都是临时铺上的毯子,毛茸茸软绵绵的。
刚站起来时头特别晕,这是躺太久了的缘故。她扶着床沿缓了许久,慢慢挪动脚步,适应腿间的施力渐渐直起身,往门口走去。贴到门边侧耳倾听,没捕捉到什么特别的声音,也不知赵赟是就乖乖候在门外,还是和她一个姿势在听着屋内的动静。
摇摇头,苍岚扶着床来回走了几圈,逐渐适应行走的方式,还有些别扭,但慢慢来就不会吃力。来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是几件薄外套,适合夏天穿的,有点类似防晒衣。
她拉出件黑色的披到身上,转身在病床旁的大包里挑选,翻出了件最常穿的运动衣。里面还有两套用塑胶袋封起的内衣裤,她拿起纯白的打开看了看,抱进怀里,俯身继续查看别的衣物。
不得不说赵赟准备的很用心,几件衣服不仅符合她身材的尺码,还基本都是她过去爱穿的款式,唯一让苍岚不满的是她在里面发现了套浮夸的连衣裙。
挑挑拣拣完后,她怀里又多了件大一号的运动服,直起身来准备去浴室。
然后她后退一步,小腿肚就直接撞上了还开着的衣柜门尖角。
“嘶!”
钻心的刺痛直接让她经受不住,跌坐到了地上。手够到小腿却不敢碰,嘴里直吸气,眼前很快泛起一片湿雾。
想把受伤的左腿摆正,但稍微动下就疼的大脑一片空白。幸好房内铺着一块块的地毯,手撑在地上,毛绒挠得掌心痒痒的,给予了她丝安慰。
“叩叩。”
赵赟在门外敲了敲,关心她的情况。
苍岚怔住,强压下疼痛感快速将掉落的衣物捡起,望向房门的方向。
过了会见门内没动静,他又敲了敲,
“你还好吗?”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苍岚赶紧将其抹去,用手掌拍了拍地板。结果因为是地毯没发出什么声音,她连忙掀起它又拍了拍。
“没事吗?我进来了?”
然而赵赟还是一副关心样,同时转动门把手打算进来。
情急下苍岚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又用力拍了拍地板,反倒是让自己掌心也疼起来。用力呼吸了几下,对着门口喊了声,“不用!”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的陌生。稍微沙哑但仍掩盖不住的空灵曼妙,一直以来幻想中的天籁之音也不过如此吧,就是隐隐带了点鼻音特别在意,祈祷外面的赵赟没听出来。
赵赟也显然是愣住了,外面声音停下过许久才回答,“……我知道了。”
摸摸自己嗓子处,入手处皆是细腻光滑的,喉结摸不到了。腿上痛楚在分心下减轻了许多,但动作大点还是会抽搐着疼,她用手揉了会,重心施加到另一只脚上扶着衣柜站起来。
抽了抽鼻子,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把衣服都放到洗手台旁的篮子里,苍岚拉开柜子取出了条大毛巾。对面前镜子中的倒影视而不见,她先是刷牙洗脸,然后将毛巾沾水,开始擦拭身体各处,病服也不脱下。
待身体变得清爽些后,她又换条毛巾擦干。期间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几次镜中的自己,留下了些许中短发美好女孩子的印象,稍乱的刘海贴在额前。
褪下长裤迅速套上新的,运动裤宽松相对内裤勒的紧让她不太自在,但想想女生这样似乎属于正常范围,就不换了。然后她拿着胸罩陷入了沉思,试图从以前观摩过的大片中回忆该怎么穿。
结果还是没多少头绪,大片内只记得各种脱法,穿的过程都被她跳了过去。
脱下上衣,苍岚先将肩带拉上,然后尝试找准背扣的位置。但是很不顺利还差点扎到手指,她想了想,把扣子拉到侧边看得到的地方,扣上后再转回去。接着将胸前陌生的器官装进合适的位置,大小正正好。
“……”
将此归功于医生对人体的精准把握,苍岚不再纠结。套好上衣,用毛巾最后擦擦头发梳顺,把换下的衣服抱进怀里,出浴室前不经意地朝镜子一瞥。
眉毛细了些,弧度看起来好温柔。
脸上原本多由直线构成的,现已偏向柔和的曲线。身材也是,虽然尚且稚嫩,侧身看也有那种S型的感觉了。
苍岚把衣服放回洗手台边,大胆了些,往镜中的自己靠近。
身高大概一米七上下,比原先矮了十多厘米。贴身的运动服容易表现身材,有了腰身,相衬起臀部的圆润,视觉上肩宽也窄许多。
或许是激素问题,苍岚发觉她对女性的欣赏角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多年来的习惯难以改变,但是相同视角带来的却是不同感受。
不过,有些总是不会变的。
她也不太懂得如何去表达,去用些繁杂华丽的词汇来描述。但若是镜中的这名女生,她相信。如果镜中的这名女生,能有哪一天,哪一次在街上偶然被她碰见的话。
那她将会有一整天,美好的心情。
……
收拾好台面,苍岚走出浴室。
薄外套没有能放东西的地方,她尝试将钥匙钱包放进裤子口袋内,结果过重,宽松的运动裤差点滑了下去,她无奈将其放回桌上。
将病号服叠好放到床尾,她坐回床上曲起腿,拿起边上的手机。
看着上面的日期,三个多星期,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完全没有实感。其实她中途有醒过几次,但意识都不是很清晰,也分不清是梦境或现实。
有些未读的私信,她还没打算点进去,突然标示着‘家‘的群组闪出了条通知,伴随着让她心也颤了下的‘叮咚’一声。
苍岚点开来看,是爸妈给她发了张炒意面的图片。冷静了些,把相片打开来,干贝丝瓜等点缀着的意面,上方还飘着热气。
好饿。
这想法一出来她突然就饿的受不了了,肚子一抽抽的难受,还有胃收缩带来的恶心眩晕感。她轻轻揉起小腹,回了一个字【哦】。
妈妈紧接着传来了个欢呼跳跃的卡通动图,随后是爸爸的比赞,还有一碗鲜虾云吞面的照片。
苍岚心情复杂地关掉手机,放进口袋内,慢慢走到门口敲了敲。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