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的,光看内容,很有点像是青梅竹马隐含幽怨与醋意的质询。
但埃文很清楚,绝不可能。
凭幼时的经历与交情,两人之间的确有点关系,但不多,远没到那种程度;甚至连刚才看似其乐融融的互动也潜藏暗流,难说有多少表演成分。
他很确定,某位公主绝非常规的青梅竹马角色。之所以会这么问,除了探询或单纯巧合之外,多半还是源出其过于旺盛的好胜心。
小时候无论何种游戏与竞争,最后的胜者总是艾诺拉。
“是臭水沟小姐。”
埃文也行至窗前,给出了看似不正经的真实答案。
“埃文……”伴随着微微拉长的声调,艾诺拉转头看了过来,“我长着一张很容易被人糊弄的脸么?”
埃文并不回应,只是看着窗外,自顾自道:“昨天晚上,我醉酒后摔下水沟,撞到后脑。今早醒来,头痛欲裂,恍如隔世。
“爬出水沟,看着赫兰的街道和浑身脏臭的自己,突然间,像是闪电劈开脑袋,我变了。我觉得以前的自己愚不可及,我思索未来的自己何去何从,即便如今答案尚不明确,但我能肯定——绝不是因滑稽的摔跤,无声无息的死在臭水沟里!”
艾诺拉轻叹:“如果是其他人,以如此无趣的故事向我寻求投资,现在应该已经被玛丽安请出门外了吧;但作为好友,就姑且相信这样的说辞吧,然后呢?”
“咳,理由当然不止如此,还因为思考方式改变后,我发现自己似乎因为某件东西,被某些人盯上了。为了小命着想,只能厚颜来找老朋友救急。”
埃文说着,从空间戒指中取出准备好的抄录本,递给艾诺拉。
后者伸手接过,大略一翻,明眸微亮,旋即又将之合上,眼神深邃的凝视埃文:“果然,罗森老师突然转变的过往有其缘由,那究竟是什么?”
成为王国首席魔偶师后,罗森免不了被人调查,其过往的异常自然会进入某些人眼中。
只是那时的他已经树大根深,巨大的价值、本身作为七阶魔偶师的武力、还有一位制偶大师的人脉、各方势力的制衡……诸多因素让这个异常被“忽视”了。
毕竟这片大地从不缺少类似的秘密与机缘,永动天轮与机巧都市瓦诺兰的崛起不也是如此?只要持有者足够强,就不会“德不配位”。
当然,这是因为流出的信息不多,那些人的想像力也被常识、眼界与理智所束缚。要是知晓罗洁莉雅的存在,整个维恩王国被毁灭也毫不稀奇。
不过即便如此,罗森死后,其实仍有些人在暗中关注着埃文。
直至伊德尔家被有心人借败家子彻底掏空,某人又烂得彻底,完全不像演的,才让这股热情基本冷却。
然后,终于被某位足够有耐性、有胆魄、有眼光,孤注一掷,恰好还有相应手段,不在乎魔偶大师遗留影响与其他势力态度的法外狂徒得手,挖出了确切的线索。
“魔偶使成长辅助装置,是一本欧瑟文明遗留,能辅助魔偶师更快成长,记载着大量魔偶相关知识,并随魔偶师等级提升逐步解锁的魔法秘典。”
魔偶使,即欧瑟文明对“魔偶师”的称呼。
在埃文的回答中,他以已经泄漏的内容为主,混杂了部分自己的金手指功能,又设了随等级逐步开放的限制,都是对后续的铺垫。
艾诺拉不置信否的轻笑,“呵,倒是很符合我的猜测呢,那么……我手里的是部分抄录?”
“是罗森曾经抄录密藏的部分,我认为当作报酬正合适。”
“那要看对手是谁。”
“机巧圣徒的中下层圣众,不可能超过六阶。”
埃文回答的很笃定,不止有罗洁莉雅的判断,还有游戏文本的综合信息,两者一致。甚至,他已经推测出其中一人的身份。
如果不是游戏里主角明确调查出那晚有二人,他借兵A一波,说不定能让对面直接歇菜。
“机巧圣徒?或许你可以去蓝厅寻求帮助。”
“在赫兰众所周知,蓝厅最可靠的,就是在大事上从来不可靠。”
蓝厅,正式名“魔法犯罪处治厅”,因建筑内外主色调皆为蓝色,得此简称。
一开始,它还算是能履行建立初衷,但近百年后的现在,已经沦为以旧贵族为主的保守派镀金圣地。毫无疑问,机巧圣徒的持续活跃,是蓝厅的失职。
“哎呀,身为皇室的一员,我是不是该为此感到惭愧与悲哀?”
虽然如此说,但某位公主脸上没有丝毫惭愧与悲哀,只有意味深长的微笑。
“您当然不必如此,最该为此头疼的应该是格里芬殿下。”
格里芬,即维恩王国的大王子,保守派旧贵族绝大多数是他的支持者。
“那可真是太好了,希望皇兄今日也能睡个好觉。那么埃文,你需要怎样的帮助?”
埃文心中暗叹口气,表面上却是微微淡笑:“许久未曾共进晚餐,希望今晚能在翡翠馆恭迎您的到来,如果您愿意的话。”
“当然,与老朋友共进晚餐,再叙童年趣事,我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出于某些原因,希望您能与明月一起幽静的光临。”
“埃文,让一位未婚公主如此前往单身男子的宅邸,可是很失礼的。”
“请务必给在下弥补这份失礼的机会。”
“既然如此……”艾诺拉把抄录本递了回来,“能请你准备一份更符合自身职业的报酬吗?”
埃文没立刻伸手去接:“一具我自己制作的机巧魔偶?”
“一具未来最强魔偶师倾尽全力制作的魔偶,材料自然由我准备。”
在艾诺拉眼中,欧瑟文明的魔偶技术的确很有价值,但相似的东西自一百二十二年前塔伦欧帝斯现世以来就时不时有所发现。
相较之下,更有价值的当然还是继承了罗森衣钵的埃文本人,且与后者交好,以后获取前者又有多少难度呢?
至于为什么不把那所谓的成长辅助装置抢过来?
其一,她并不认为一位魔偶大师为独子精心准备的传承能被轻松夺取;其二,埃文已经是朋友,在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何必将其变成敌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并不符合她为自己设定的行事风格。
艾诺拉,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贪心”,该说不愧是“维斯瑞亚”的血裔么……
埃文心念流转,平静询问:“什么时候?”
“当我想要的时候。”
他微微沉默,艾诺拉幽幽轻叹,“真是令人伤心,明明是我的老朋友,却以为我是个不知分寸的人么?”
“您的确不是,从来不是。”
埃文说着,终于接过抄录本,而后道:“对了……很久没陪‘夕瞳’一起玩了,能让我带着它出去散会儿步么?”
其后,两人又谈论了些许其他问题与细节。
直至对话结束,他才带着本准备送出的抄录本,以及艾诺拉公主的友谊离开炼金工坊,没付出任何东西,除了一个承诺。
“玛丽安,我刚才的表现如何?”
休息室窗边,艾诺拉长发披散,斜倚小圆桌,神态慵懒的撑着侧脸,凝视下方埃文渐渐远离的背影。
玛丽安不紧不慢地将精致小餐车推至圆桌旁,动作优雅地将红茶与甜甜圈摆上桌,声音如宠溺女儿的母亲般温柔和煦:“一如既往的完美。”
“完美么……”
纤长白嫩的手指轻轻夹起粉色甜甜圈,艾诺拉将之举至眼前,透过中心圆孔锁定埃文的背影:“现在,埃文那家伙或许就在心里腹诽,我这位老朋友太过功利、政治和贪心吧。”
将餐车移开,玛丽安熟练的侍立在公主侧后方:“但这就是殿下的风格,不是么?”
“是呀,这就是艾诺拉·维斯瑞亚会做的事。要是太过亲近,恐怕那家伙又会疑神疑鬼,认为我在暗中算计着什么……虽然那并不可能,因为太不‘艾诺拉’了嘛。”
“殿下,再凉一点,甜甜圈就不符合您的口味了。”
“唉,要是所有人都像松软甜美,一眼就能看透的甜甜圈那么可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