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装饰奢华的宽敞休息室中,埃文正坐在黑色缎面沙发上闭目冥想,抽空提炼魔能。
玛丽安行至近前,轻重与节奏得宜的脚步声恰好将他“惊醒”。
埃文睁开眼睛,看向止步三尺外的女仆:“玛丽安小姐,艾诺拉见完客人了?”
“是的,殿下将在收藏室会见您。”
玛丽安说罢,看了眼茶几上浅尝辄止的红茶与点心,褐色明眸中发生某种微妙的眼神变化:“它们不合您的口味么?请务必将喜好告知,下次一定为您准备万全。”
语气依旧一如既往的温雅,但沙发上的埃文立刻站起来,赶忙道:“不不不,玛丽安小姐亲手调制的茶水与点心完全符合我的喜好,只是现在心事重重,胃口不佳,下次一定好好品尝。”
这位曾被前身当大姐姐看待的女仆什么都好,但就是对某些事物有强迫症般的执着。
于是玛丽安认真的分辨了一下埃文的表情,才道:“我明白了,希望您的烦恼能顺利解决,请跟我来。”
……
啪。
门在背后被玛丽安轻轻关上,埃文独自一人走进摆放着大大小小展台展柜,连四壁也挂满各色藏品的宽阔收藏厅。
帕加索斯曾使用过的旧式魔偶师工具套组、来自欧瑟文明遗址塔轮欧帝斯的远古魔偶断臂、当今最大无国界魔偶师组织“永动天轮”创立百年时发布的晶轮纪念章、从东方琉华大陆遗落至此的青铜金文魔方……
装饰典雅的大厅内,诸多凝聚历史底蕴的藏品闪动着各自的华光。
但他刚一进门,视线就被大落地窗前背对自己,一身纯白优雅燕尾裙,足踏白色蝴蝶结绑带高跟鞋,正托举某件东西摆弄赏玩的美丽少女夺走。
“哎呀,贵客终于来了呢。”
似是听到身后的脚步,艾诺拉裙摆轻扬,回眸微笑,唯美的容颜在明光中焕现,似冬夜黎明时的金星般惊艳闪耀,一下就深深锲入某人的记忆里。
埃文微微一顿,旋即继续前进,站到转过身来的少女面前,语气有些复杂:“是的,终于敢来见你这位最大的债主了。”
“距上次见面二年又一百七十四天,共欠我金宝冠三千六百八十七枚。”
艾诺拉上身凑至近前,双手背在身后,如猫般的淡金色明眸眨了眨,毫不掩饰,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埃文浑身上下:“未来名震大陆的最强魔偶师阁下,您准备怎么偿还呢?”
所谓金宝冠,就是封印有维恩王室魔法印记的王国官方金币。
一枚金宝冠,大约能让赫兰之外的维恩城市平民一家三口生活一个月,所以埃文欠下的绝对是一笔巨款。
如果不是艾诺拉这样有个性的超级富婆,几乎不可能让人无偿无抵押地外借,还每次来都爽快的再给。
埃文露出苦笑:“未来的女皇陛下,您记得可真是清楚。”
“哼哼,对别人欠自己的每笔债都记得一清二楚,就算死后变成幽魂也绝不忘记,我就是这样的女人……你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么,埃文骑士。”
他凝视对面许久不见,容貌已有些陌生,但依旧美艳如传说中妖精的少女:“那依艾诺拉公主所见,我该怎样才能还上这一笔巨款呢?”
“很简单。”
艾诺拉将一直放在身后的某件东西拿出来,递至埃文面前,是一顶歪歪扭扭,粗陋不堪的银白色铁制小王冠。
记忆随之触动,他想起来了。
这是两人幼时初见,玩骑士公主游戏时,自己在公主亲手斩杀恶龙,登基为女皇时,用刚学会不久的炼金术所制的游戏道具。
那时,自己还献上了永世效忠艾诺拉·维斯瑞亚,绝不背叛的誓言。
现在一想才回过神来,某人真是从小就聪慧狡黠得过分。初见时的那场游戏,不过是真正的公主在逗首席魔偶师的傻儿子玩而已。
另外,不知道那件事以后,那只被罗森送走的凶萌恶龙小姐又过得如何……
这时,艾诺拉的声音将埃文从回忆里拉了出来:“还记得吗?这是你亲手炼制的王冠,一直存放在我这里。在我看来,它至少值一万枚金宝冠,你觉得呢?”
“一顶连学徒级作品都算不上的玩具,真的值这么多吗?”
“连埃文那种人都一直接济,艾诺拉殿下真是慷慨又仁厚呀……排除其他,光是出色的宣传效果,它就值得我花费这么多,对吧?”
毫无疑问,埃文是赫兰知名的游荡败家子,也是赫兰知名的广告牌。他越是不堪,就越显得某位公主慷仁多金。
“一般情况下,那样的人不是会被看成冤大头么?”
“现在我并不缺钱,但很缺人,每一枚棋子都有它的用处。至于冤大头,当他们第一次见到我时,就不会那么想了。”
“所以……把它送给你,所有债务就一笔勾销?”
“不止哦。”艾诺拉左手叉腰,轻轻抛了下手中的王冠,嘴角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我还会再给你六千三百一十三枚金币,因为它真的值这么多嘛。”
在赫兰,没人会怀疑艾诺拉公主的诺言。
所以此刻,只要埃文一点头,送出一顶甚至不在自己手中的破烂玩具,就绝对能还清欠债,并获得六千三百一十三枚金宝冠。
收敛一点,富贵安适的过完一生毫无问题。
易位而处,有无数人能为此把头都点断,但其中自然不包括他。
“很遗憾,不能把它卖给你。”埃文一脸平静,“因为你买不起。”
“哦?竟然在大概算是维恩第二富有的本公主面前如此豪言,倒是令人好奇你敢开价多少呢。”
他直视艾诺拉含笑难明的双眸,一脸认真道:“未来名震大陆的最强魔偶师亲手所制,极具纪念意义,代表其友谊的第一件礼物,自然是无价的。”
“礼物么……”
艾诺拉睫羽微垂,默默咀嚼着这个词片刻,忽而一声轻笑,“虽然能收到礼物我是很高兴啦,但……一顶连学徒级作品都算不上的玩具,真的值这么多吗?”
埃文微笑回应:“反正不要钱,公主殿下不妨暂时收藏,万一真的升值,不就赚大了么?”
“也是呢。”
合掌捧紧简陋的王冠,艾诺拉缓步走向收藏室最深处那件银面金狮纹封印柜,“如果无法升到无价,就把这顶王冠与某人的豪言一起全大陆巡回展览,那样一定很有趣吧。”
埃文小步跟上,看着对方将层层封印解开,打开纹有皇室象征,黎明之兽维斯瑞亚的柜门,宛如存封神物,故意以圣女般庄严神圣的姿态,将那顶拙劣至极,完全与容器不匹配的劣质炼金物品放进去。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有点像是被公开处刑的中二少年:“艾诺拉,你不会真那么做吧?”
再次封好柜门,少女转过身来,背着双手,微微歪头,展露小恶魔似的轻浅坏笑:“会哦!绝对会这么做的,所以未来名震大陆的最强魔偶师,请尽快让它升值吧。”
埃文轻叹口气:“这么一来,不是除了遵照女皇陛下的命令别无他法吗?”
“埃文·伊德尔骑士……”艾诺拉的表情变得阴森险恶起来,“别忘记,违背誓言可是要被我亲手砍下脑袋,处以死刑哦。”
“是,女皇陛下!吾必将成为最强的魔偶师,为您献上荣光!”
中二刻板的骑士宣言落下,两人相视一笑,然后……陷入某种微妙的沉默。
不久,艾诺拉漫步行过埃文身侧,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孩童嬉闹的广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