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寡孤独,古已有之,炎国古籍《说文》言此四者曰:“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本是归纳概括那村陌乡邻间无依无靠者流,然泰拉地出凶险,常年动荡,流离丧乱不胜枚举,故此四者于百姓言并不算遥远,若往近处说,本岛这三员大头领倒是占了个齐活:阿米娅可称“孤”,凯尔希若算上流言倒也能评上个“寡”,但唯有博士是切切实实、清清楚楚的鳏夫;毕竟当年祁帆同特蕾西娅之间那点瓜葛算是同辈人基本都听过几手都老段子了。
如今当年巴别塔时那群老人大多都在本岛上历任中高级行政管理岗位,闲言碎语间免不得讲些话打趣儿,若是列位看官得幸能搁着儿干上个一年数载,同部门领导混上个面熟言善,几顿酒功夫便得把这故事听上详细。
是故,作为本岛乃至环泰拉最有名的一名鳏夫,祁博士的续弦事宜便成了岛上诸干员茶余饭后颇为乐道的谈资;再加之博士本人的红颜好友脂粉情缘属实是多了些,久而久之,同志们在磕cp吃瓜之余根据自个儿的xp·system和立场站位给博士二婚的对象相中了目标,又划分了派别:
有高举凯尔希监政总路线一万年不动摇的——这种是巴别塔过来的老光棍;有认为重铸歌蕾蒂亚荣光我辈义不容辞的——这种是跟着博士在大会时作的内外形势报告走,键政入脑想着改善罗德阿戈尔外交关系博士本人也要自我牺牲的白毛xp魔怔人;有目的上和前者保持一致但是xp是金毛的赘婿党推进之王单推人;也有以博士安全为第一位的the塞雷娅来了全鲨了派别。什么?看官你说为什么没有投阿米娅的?开门左转三楼就是罗德岛督察部,您慢走不送。
这些选中目标的干员们基本表现可以类比为本书叙事层外部世界中的虚拟管人狂热粉丝,试图从博士和上述对象的日常生活中找到其个儿理解的“糖”并乐此不疲。
更有甚者直接响应其博士报告中“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号召,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在私下里开起盘口做起庄,就赌哪位姑娘能笑到最后,并随着各位参与干员的慷慨解囊发展出了红红火火的罗德岛地下博彩业,为本岛的GDP年增长率做出了颇为可观的贡献。······种种乱象,不一而论,这里就暂不展开细说。还请列位看官正文自见:
1、
“啧,ACE大哥,照你这说法,闪灵大夫就真的没赢面了吗?”
“难,而且不是一般难。”
“凯太后的胜算真就这么大?我看博士平常也不咋跟人说话啊。”
“欸,谁跟你提凯尔希了?”留着棕色络腮胡的墨镜壮汉一摆手,举杯抿了一口热酒,指着桌子上那张崭新的纸条:“不是我说你啊十七,你买谁不好买闪大夫,还想着抄底补天呐?没看见人赔率都跌到多少啊。”
“这不上个月工资亏干了嘛,想着多少买点挣个外快,大哥也是当年就跟着博士的元老,这不找您给参谋参谋的不是?”名为十七的青年挠着后脑勺,讪笑着赔了个不是。
“要我参谋?要我说这上面的我一个也不压,反正都中不了。”ACE摇头:“你说开盘的那帮人也是真缺德,晓得最大的对手是谁吗就这么整,也不怕走夜路被人敲闷棍。”
“难道不是凯尔希?”
“是殿下啊!殿下懂吗,特蕾西娅,上回在二楼喝酒的时候没跟你说?”
“啊······是是是。”十七歪脑袋仔细想了想,却发觉自己对于那天部门团建的印象只剩下坐在旁边那个叫九的姑娘胸很大,便只讪笑着糊弄过去。
ACE叹口气,又嘬了口热酒,摇摇头:“这些年随着博士,老哥我多少还算是见过点世面地,这边争不过,决计不是闪大夫凯尔希她们不够好,只是啊······”
“都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突如其来的对话打断二人的讨论,ACE侧头看去,却见来者正是罗德岛理政官兼执行部长,位列本岛top3的祁帆博士;不由得有些心虚,
地把方才还未出口的后半句话咽回肚去;博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十七颔首致意,鼻翼翕动,问道:“这会儿喝酒,你今天休息?”
“是啊,前些天去闪大夫那边体检,确实是不比以前了,和临光换的班,今儿个没事过来喝点。”
“报告怎么说?”
“哪有那么报告,闪大夫草药派的郎中,看不懂电子仪器,还是望闻问切那套。”ACE耸肩:“就那样,还是老毛病,这么多年了也没治好,闪大夫给开了几副丸散,说是先调理着。”
“闪灵的手艺我是晓得的,既然这么说,那就好好养著,我下午去问问人事,看怎么给你多休几天。”
“别介,博士,还没到那程度,不至于。就执行部现在的业务,交给年轻人我不放心,到时候又是给你找麻烦。”ACE笑笑,朝旁边插不上话的十七瞥了一眼:“不过话又说回来,博士你的医疗关系不是一直都在业务部的高干组吗?什么时候去找闪大夫看的病?”
“大抵是从她回来后又过了半个月左右的时候,她自说的替我开方子调理一下,怎么了?”
“这事儿凯尔希不知道?”
“业务部一天天那么多事儿如果都要主管过目签字,日子还过不过了?凯尔希那会儿正忙着一批出口到维多利亚的药品订单,我就给亚叶提过一句,你在意这种事?”
“兄弟一个四十冒尖的老光棍会在意一个小光棍的感情问题?”ACE耸肩摊手,余光看向身彩飞扬的十七,笑出声来:“有这功夫我早就解决个人问题喽。博士,你总是在这种事上木讷的紧,兄弟这是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没头目的桃花债咔嚓掉。”
“我不是不知道,有些话不上秤没几斤重,真要挑明了,岛上和我都受不了。”博士叹气,旋即眼一眯,道:“不过到底谁是光棍?没有过和没有之间,差的可不只一星半点啊。”
“啊对对对,家里红旗不倒,屋外彩旗飘飘是吧,知道你祁博士是环泰拉风流鳏夫;咋,棺材里睡十年看现在熟人没几个彻底放飞了?”两人既是老友,言语交流间彼此便颇为放肆,祁帆也乐得这么互相嘲讽,毕竟打机锋式的谜语猜多了,听听这亲切粗鄙的人话颇能感到幸福。
但这两人调侃却冷了旁边十七的场子,让他孤零零亍在餐桌旁边好生尴尬,他正想提问时,好死不死,那张写满了了姑娘赔率的地下宣传单还被他拿在手里,却是直接被博士瞧见。
“《博士二婚对象候选赔率表ver12.1》?”
······
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博士向两人道别,打饭离开。一旁的十七看着博士背影,默默地问向旁边的ACE道:
“大哥,你觉得我这个月的工资·······还能回来吗?”
“不好说,但是我相信按博士的风格,庄家的处理通报应该会来的更快。”
2、
“你是想就这样一直呆在他身边做一个似是而非的陪衬,还是痛痛快快去活一次?”
塞雷娅想起那名萨卡兹女人昨天抛给她的问题,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博士办公室。
时间是10月24日,年龄奔三的塞雷娅女士今天最后一次进入自己的工作区域,穿着驼色宽袖毛衣与高束腰藏青亚麻长裙,左手裹着白纱布,素灰色长发整齐披肩,安分地束在四支觉内,步伐稳健,一丝不苟,就同她以往一样。
罗德岛本体是一座移动陆行舰,其可用于生活生产的非机能区总面积大致相当于我们叙事层世界观中的地级市市区左右;但既然是移动陆行舰,罗德岛又像是一号大型房车载着他们这帮娜娜都不待见的二流子四处讨饭,笔者这里建议它们尽早改名成丐帮更合时宜。
房车的行进能够跨越不同的地域,如此整个罗德岛的物候自然变的难以琢磨起来,因为这帮二流子的领导干部往往兼职经商,所以日常的行进方向极其不合常识,这往往坑惨了干员对于日常业务的裁定;好在这会儿的罗德岛并没有随着领导大政方针灵活摇摆的趋向,因此现在整岛的环境还属于十分正常仲秋。
于是塞雷娅推开屋门,正看见博士少见地得闲躺在会客沙发上摸鱼。
下午四点的阳光还有点余温,算是慰藉了祁帆的疲惫,他点了支烟,黑色的辫子绕着左颈侧趴在制式大氅的领子上,一路蜿蜒至白内衬的尽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开口。
塞雷娅瞥了一眼办公桌上蔚为可观的a4纸,走至沙发前坐到他身侧;他们的相处一向如此,默契且自然,作为博士的个人护卫,塞雷娅能力自然毋庸置疑,但“个人”的标注自然说明了该岗位也囊括了秘书的职能,至于这个秘书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答案也是只有他俩清楚。
但无论怎么说,在祁帆个人的视角里,塞雷娅在这个岗位的表现是完美的,不仅保证他个人的绝对安全,也维持了日常行政工作的有效开展,当然也无情且深入的介入了他的个人生活,无论公私。
从每天的起床时间、锻炼时长到抽烟的固定配给,这个女人就像祁帆亲妈一样出现在他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要说有不适应,那是必然的。但给予塞雷娅决定这些的权力依据又恰好是他本人参与制定本岛基本岗位职责规范,他是守规矩的。一来二去,时过境迁,再有龃龉,也是在相处间磨的差不多了。
而现在,两人正靠着同一张垫背,闭目养神,恬静温蕴,但肩与肩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缝,名字是“礼”。
“今天第几支了?”
“第四支,还没过今天的配额。事忙完了?”
“刚去给伊芙利特跳级的负责人对接完,还没和赫默说。”
“手怎么回事,能伤到你的人可没几个吧?”
“昨天和歌蕾蒂亚对练时擦到的,不要紧,找闪灵看过了。”
“没去业务部找人看看?”
“擦伤而已,不用检查。伊芙利特的事,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申请报告没问题,我也就是让流程走快点;岛上管理要正规化,拖沓总是无法避免的。”
······
沉默总是恰到好处的来临,话说尽了总会如此,这也是贯穿两人交流的常态;她的性格祁帆是晓得的,简洁明了,后者再大的辩才在她这里也无济于事,毕竟默契已经取代了言语的必要。
有时候祁帆不禁会想到,假设有那天他真的复活了特蕾西娅,或者找到了记忆深处那个人去踏实过日子,七八年后的生活大抵也会是这样。
感谢塞雷娅,祁帆叹了口气,某种意义上这算是带他提前适应好未来会降临的中年生活?
烟已经烧尽了,祁帆伸手将它碾灭在几上的陶皿里,窗子是开着的,风徐徐地穿行在这间办公时的每个角落,包括那道缝。
蓦地,塞雷娅越过那道线,握住了他的手。
祁帆炸开双眼,但没扭头,嘴唇翕动,猛吸了一口凉气。
塞雷娅感受着祁帆皮肤的触觉,从温润的掌背到指肚粗糙的老茧,再无名指上冰冷的金属触感。
那是他的戒指,或者说是“她”的。
塞雷娅突然生出股莫名的烦躁,从沙发上侧过身,正眼看着不敢扭头的祁帆:
“关于我上次的提议,博士,您考虑好了吗。”
提议?祁帆努力保持着面容上的波澜不惊,过了会儿才想到她指的是先前那个关于如何给伊芙利特构建和谐成长环境的提议——简而言之就是他本人嫁过去给伊芙利特当爹。
好你个奔三的瓦伊凡,来骗,来偷袭我这个生理年龄二十多岁的老同志,这好吗?这不好。
虽然塞雷娅真的很符合他的好球区,有一个瓦伊凡女朋友也是真的香;但先不提如果两人真的发展出了伟大友谊赫默这个孩子他妈应该何去何从,单说岛上这么多未成年干员和干员家属,但凡他今天开了这个头,以后难免会有成为公用热兵器的下场,属实是有碍观瞻、伤风化、有悖人伦。
祁帆本人表示:作为罗德岛领导干部的一份子,我本人始终以身作则,恪守一夫一妻制。
“······如果是单说我同你,我是愿意的。”
“但是会有‘但是’。”塞雷娅直视着他的双眼。
祁帆叹了口气,言语苦涩:“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其实我知道你必然会这么说。”塞雷娅回忆起昨夜闪灵言语中的嘲讽,攥紧了祁帆的手:“你一向是如此,待旁人外物若置身事外,稍给人些念想就急着反驳,断事理政言必统筹,语必大局,总是条理且且;但这些话言理也罢,切实也罢,总归是予人有效,事既关己,你仍是这么番套路,这么些言语,我再是木讷,再是愚拙,还看不懂吗?”
祁帆吸了口气,他确实没成想数年朝夕相处,塞雷娅却是将自个儿看得这般透彻,急按下慌乱,沉声道:
“塞雷娅,我待你时从未有过那种想法,你先······”
“那你待她们时就有过?”
“我······”祁帆刚想回答,却发现这句反问塞雷娅直接将其中的两对元素表述出了矛盾关系,而这对非此即彼的矛盾关系直接从语言上形成了两难推理,根本答不上来。
她松开了攥着他的手,道:“忘不了?”
祁帆没有回话,只是盯著适才获得自由的左手,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黑钢戒指,手指抖的活像是帕金森潜伏期。
“你连自己想的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祁帆抿唇,视线微微沉下,不敢去看她。
“我·在·问·你·话!”塞雷娅被他的沉默激怒了,眼前这个男人莫名的懦弱点燃了她的愤懑,她倏地从沙发侧翻起,左膝抵着坐垫,攥住祁帆衬衫的白领子将其整个儿拎起来,掰正他的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的双眼。
她就像是从高卢归来的凯撒一样撵驾着白马所拉就战车,轮毂串就青铜的四棱长矛,于原野间搅碎蛮人的血肉,一路冲杀至那兽皮与橡木堆叠而成牙帐间,沐浴此雨,睥睨着那将成为其俘虏的女萨满。
“我是塞雷娅,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祁帆看着她的双眼,气息紊乱,掩在对方亚麻裙下的手不住颤抖:
“走不出影子和过去的只有我,你不该把自己耽误在一个鳏夫身上,你还有赫默和伊芙利特。”
“你可见我行事何时曾有失妥,你到现在还没有答案吗?”
“‘我愿意,我欢喜见你’,讲这些很简单,很容易,我很开心。可然后呢?我们抛不下一切,纠缠面对的全都是责任,该做不到的还是做不到。”
祁帆抬头,直面她的诘问,鼻尖相点,颊侧贴着塞雷娅垂下的灰白长发,她白色的瞳仁亮的像是格陵兰海暴雨间岛礁灯塔上的光,刺的人眼角疼。
“那是旁人,却不是你;正若我问得一直是你,可你答的是旁人。”塞雷娅抿着唇,听着两人紧稍的呼吸,支著沙发的手收回来搭在祁帆颈侧:“你我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只求得公允平正,问心无愧,旁人言语,又理他作甚?”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3、
10月23日夜,罗德岛精英干员宿舍。
是时闪灵正在打香篆,用的是炎国明制青瓷象山炉,行至一半,看着房内的不速之客,只得将炉内香篆草草了结点上,再烧水沏茶。
“闪姊姊才刚回来吧,还是先歇会儿,不急。”
闪灵见此,吁了口气,沿桌坐下,看向对方:“却不知阿米娅执政今日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只见女子年方二八,学生模样,栗发黑氅,内着珠白色丝织卷领衬,蓝裙及膝,玄色靴内裹黑袜,随光溢彩,十指纤巧如玉,分戴黑钢指环,虽不施粉黛胭脂,巧笑倩兮却别有风情;正是时人所赞曰:“故王女遗嗣,萨卡兹新王,巴别塔魁首,罗德岛执政”,罗德岛总兵督头领同军机庶务执政,“救世魔王”阿米娅。
阿米娅笑道:“闪姊姊,您也是看我成人的,虽说其间失散了段时日,决计也不至于这般生分吧?怎的这么讲话。”
闪灵侧脸,笑容含蓄,道:“说生分倒是见怪,阿米娅;特蕾西娅殿下的本事,我是晓得的,如今你得了她衣钵传承,世上一般人儿所思所想便皆瞒你不过,做姊姊的虽知你好意,但人生思绪好坏参半,总有些当埋著的不便与人言,故是有些避着你,还望你莫生气。”
阿米娅也是笑着应了声,暗自里运起读心的法子,却发觉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净想著些纷杂的草药方子,看不出一点事儿来;她便顺着思绪一路从乌鸡白凤丸看到了安宫牛黄丹,在锁魂散处放弃了探查,转而开口道:
“闪姊姊,适才我到此处时,见塞雷娅匆匆而过,神色恍然,却是未与寒暄;本岛精英宿舍向是一层三户,今临光尚处外勤,夜莺仍未下学,想是从您这里出去的罢?塞工一向沉稳缜密,失态如此,您和她说了些什么?”
闪灵笑道:“倒没什么,我这边于业务部外私开了间小馆子,也是给诸位同仁看看寻常跌打,风热头痛之类的小毛病,顺道开几个方子调理些;与她倒也是常客,今番相晤,只闲言几句例话,无甚异样。”
“塞工脾性我是了解的,寻常闲话决计不至于此,闪姊姊怕是又激了她甚么罢?”
“能怎么说?她再是坚韧刚毅近乎仁,可也还是肉体凡胎,仍需日啖三餐,还有七情六欲,于外物上既别无所求,想也定是思想上出了甚么岔子。”
闪灵这会儿也缓过劲,起身准备坐水沏茶,扭头面对她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不去看阿米娅。此时屋内氤氲着先前燃起的香粉味,如兰如麝,若有若无,想是只无形的手挑逗着人的嗅觉,惹得阿米娅有些烦躁。
“不过关于这点,你当比我更了解才是。”
她觉察到身后目光之冷,笑笑,摆好两个斗彩瓷盏,从一毫无装饰的陶罐中舀出两勺看不出明目的草叶放于壶中继续熬煮,房内窗未大开,水汽自壶口迸出,满屋氤氲,更添分淡漠的药味,好似老婆饼中的老婆一样虚无缥缈,无影无踪。
闪灵续道:“现在,能讲讲来意了吗,阿米娅。”
“气味。”阿米娅从椅子上站起,向前问道:“闪姊姊你身上的气味实在是太特别了,而且同当年的你完全迥异。”
“我们都不会一成不变,就好像你长大一样。”
“但是这个气味我不可能认错,这是殿下······”
“是和特蕾西娅一样吧。”
茶烧好,闪灵举着盘子走回桌边坐下,瞥了一眼站着的阿米娅,抬手示意:“还是坐下说?”
阿米娅猛地一激,这才发现自进入此屋中来,她便开始模糊了对闪灵的认知,如若不是心里有底,她怕是已经开始怀疑对面是不是特蕾西娅重开的小号。
闪灵抬壶斟茶,自壶嘴儿倾泻而出的液体呈漂亮的琥珀色,随后被其探出食指中指,推至阿米娅面前。
阿米娅观盏不语,思索着这股异样的根源,许久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是什么混淆了她的感知:“气味吗?”
如此既是阿米娅来寻她的缘由,可为何闪灵会做出这种事?
“闪姊姊是想掩盖什么?”
“掩盖?我从未想掩盖什么,阿米娅。”闪灵端盏致意:“如你所见,这些手段只是种蹩脚的伪装法,但伪装从来就不是为了掩盖目的,而是诱导目标,即‘我想让你认为是什么’。”
“博士的个人感情问题,从组织出发我不能干涉。”阿米娅阖掌:“但我想博士应该还没忘了殿下。”
“这是你作为‘她’女儿的个人看法?”
“这是我根据博士的戒指所作出的判断。”
“那就别在我这里拉偏架!”闪灵起了高腔,柳眉一振,桌上瓷盏的茶面随之漾出几道弯儿:“我是看着你成人的,你自清楚博士归岛后,你用掉的脂粉比我结识凯尔希以来她总起来还要多。”
“你也成人了,阿米娅,但还是太嫩。”闪灵像是得胜还朝的大将样的抿唇,笑出一个弧度,略略摇头:“你真想着在他身边安插点耳目,床头放几只眼就能一劳永逸了?”
“那段日子还真委屈你了啊,闪灵,等回了国度我即派人去整饬一下王宫的隔音。”
闪灵猛地抬头,脸上笑容霎时敛去,却见阿米娅眼角低迷,扭腰侧坐,两腿交叠,只两秒便将气质从少女换成了人妻,周身光辉熠熠,语出淡然。
“不过刚才那种话可不该让阿米娅听到,那算是揠苗助长了。”
“特蕾······西娅?”
“是我,你刚才还调侃过的,不认识了?”
特蕾西娅看着她,举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刚才的话有一点我补充一下。”
“补充什么?”闪灵这边也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明白眼前这个特蕾西娅既是是原装正版,但是也一定有不能出现在博士面前的理由,不然那会有自己的剩饭?
至于不能露面接触的原因?那必然是他们一天天念叨的什么大义,未来,设局,破局;当年听到这些她会觉得佩服且感动,但现在十几年过去了,这些说着大义未来设局破局的人各个死走逃亡伤,还有人半死不活,由此闪灵得出结论:我能力微小思想落后,大义光明我愿意继续努力,但是在为共同革命目标的奋斗中还请先让同志解决一下个人情感问题。
“好久不见,还是说其实你一直都未离开?”
阿米娅,或者说特蕾西娅盈盈一笑道:“魔王的力量本身就是传承性的,换言之,这份力量的本质既为历代萨卡兹民族统治者力量的累积,博士和我在研究时发现了源石能量承载意识的可行性,这才敢于行当年之事。”
“难怪。”闪灵笑笑,把盏里的残茶浇在盘内一枚独山玉麒麟茶宠上,又斟了一杯:“着实是你们的作风。但你和阿米娅既然已发觉我用了你曾经的味道,大可以自己现身去向博士解释,为何费此周章来找我查证?”
“还是说对你而言,大义和未来没有男人重要?”
特蕾西娅敛起笑容没有回话。这次轮到闪灵雍雍容容地向她发言:“看来是我猜对了,你现在出于某种原因并不能直接向博士摊牌。”
闪灵从桌前站起,沿桌边慢慢踱着步,于灯下举手端详,摸索着葱白纤指上的老茧,倏尔回首道:“去年间,我于回罗德岛述职时,曾找博士借阅‘黑棺’之底层记录,后与博士之检测报告耦合参详,得出一论。”
“殿下既然是长生种,自然晓得长生者神志损耗无可避免,好若锐剑沉沙,白骨埋泉;沙行不辍,水流经年;其切磋虽微,然锱铢所积,终为之所销。长生者再是博古通今,高妙绝伦,若为岁月所伤,磨去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亦同朽木草石无异。”
“而黑棺,既是博士先前岁月留下之后手,以年岁积累至限数,便以此设下条件,一忘皆空,复归赤子本心,不至泯灭同尘。王都事变时,您与博士遗计谋划,殿下神陨,博士入棺;然若以当时之条件,必然未至黑棺限数,故博士出棺时记忆错乱,是非混淆必然事出于此。”
闪灵迈步之阿米娅(特蕾西娅)身前,伸手把住其肩,视线相接,眼神睥睨:“先前我与博士相谈,见博士只知同殿下有结发合卺之谊,却无有半分巴别塔故事情形,敢问殿下,可是使过甚手段?”
特蕾西娅拨开闪灵手臂,侧身而立,然阿米娅尚未长成,若论身高尚逊闪灵一尺有余,故虽是同庭分立,但气势上已自先弱了半分,其沉下声道:
“我为何要用手段?是我的终归是我的,我不予谁又能抢?”
“您说的是。”闪灵笑的游刃有余,毕竟跟着特蕾西娅这么些年,对方的潜台词含义她自然是晓得的,她能这么说,就更加印证了自己先前之理论:“但若是我呢?”
特蕾西娅因先前被她说出端倪,心思芜杂,加之先前于思绪中已让阿米娅先行沉眠,又用不得读心法,因此也不愿回首让对方在乘胜追击,这边听得闪灵这么说,用意已然明晰,只坚守这心性决定唬住闪灵,令其自行收手。
闪灵行至阿米娅背后,欠身行礼,灰白长发垂于半空,于灯下溢出光来,隐去了她的面容:
“您第一次面见博士时,是我在您身旁。”
“您委任博士星夜发兵时,是我做的他的护卫。”
“您与他把臂相游论及大义时,是我于远处管瞧戒备。”
“您同博士于剑栏成婚、结发契阔时,是我牵着您的群尾。”
“你们俩夜成周礼、引吭整宿的时候,是我哄睡的阿米娅,再去隔壁听的墙角!”
闪灵每说一句,弯下的腰便直起一分,五句话说罢,整个人立起来望着阿米娅背影,张口,端的是字字如珠,声声掷地:
“特蕾西娅,你是魔王,识得人心,这些你什么都知道。”
闪灵面无表情,探手行气,室内氤氲香气汇成风团置于其掌中:“所以你也知道你我两个是谁先动的心。”
“我知道你为了权宜放弃了很多,闪灵,但我们为了萨卡······”
“别总拿这套说辞来搪塞我!特蕾西娅!”
闪灵捏碎掌中风团,将特蕾西娅整个人转过身:“你要用这套拙劣的籍口再骗我多少次?你不傻我也不傻,上一次我为了什么放弃你心里不清楚吗?”
“以前说为了让他必须和萨卡兹绑在一起,需要我让步;你们俩婚也结了,孩子也有了,遗计也用了;重来一次怕他忘了你就又在这儿偷偷下精神暗示,你喜欢就直说啊,连一个公平的机会都不敢给,特蕾西娅,你是对自己有多自卑?”
“旁人有意就是劳什子大义和未来;我从不反对你的理想,因为都曾围着它努力过;但你这套说辞还能再骗多少人,多少年?”
闪灵想是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丢开特蕾西娅倚着墙喘气,伸手抹了抹眼角。
“我随着你熬过了十年,又后悔了十年;我不欠大义与未来什么了。”
“然后继续勾引丧妻的鳏夫?”
“所以从这点出发,你和我一样;但我从不在乎什么名分,我爱了就是爱了,不会去骗旁人和自己。”
“所以你才这么令人羡慕啊,闪灵。”特蕾西娅虚弱地说,对她比出一个胜利的笑容:“那你尽可能去试试,去看他能不能接受你,能不能忘了我。”
“特蕾西娅,我从不在意他喜欢的是谁。”闪灵伸手抚住她的脸:“我喜欢他就好了,与他何干;还是说,你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
特蕾西娅瞳孔微张,显然意识到对方暗示的内容,再也不复先前的余裕,五指张开,想强行通过意识运功阻止闪灵,却发觉她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抬眼却只看到对方怜悯的目光:
“你该喝那盏茶的,‘朝明雨’毒性虽然烈了些,但本身实属白茶上品;先睡吧,殿下;待你醒时,故事俱将结束。”
闪灵搂住她,吻在她洁白的额上安抚着对方的神思,目光炯若星辰。
是夜,罗德岛本部电子管理系统prts于22:45通过了阿米娅执政的调用空间申请。
4、
10月24日夜,罗德岛精英干员宿舍二楼闪灵寝。
博士正于房内躺椅之上接受治疗。
盖因前文所叙入棺之故,博士自复归本岛始便罹患头风症;加之其本人源石技艺又甚耗精神,这头痛亦成了老毛病尾大不掉。经凯尔希手多番检查未得其解,理智液止痛药吃了不少也未有成效,是时闪灵便提出以传统方法先做调理,辅以针砭激穴、龙涎定神之术拨乱反正,博士称之曰是,故自开年以来,每周便要来此寝数次。
闲言少讲,只见那闪灵顷刻间排出一十三枚引气金针,素手沓合,只一息便封住博士天灵上十余处大穴,两掌运起真气,轻扶在博士背后脊柱两侧肺叶处,沿此方向缓缓上移;却见数道白烟袅折轻微地从针尾升腾,倏尔不见。
闪灵收了力,见椅上博士已然昏睡,折身去屋内药架上取出一鸡蛋大小的白瓷瓶,摘下封口嗅了嗅,微笑颔首,便翻转瓶口对准自个儿左手腕三脉交汇之处,倒出一撮胭脂色的药泥,右手放下瓷瓶,以食指并中指将那药泥儿抹匀,用指甲往腕上轻轻一划,割开其间血管,让血液渗在手臂上,随后把整个胳膊贴在博士鼻翼之下;沿腕而流的鲜血正随重力滴滴打在博士唇间,随齿缝渗下去。
祁帆醒来时,闪灵正于厅内椅子上阖目养神,他只觉得精神从未如此爽快过,好似凌云渡前洗尽樊笼,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见不得任何羁绊,才想开口道谢,却发觉出周遭之异样感。
此处只有他和闪灵,但于博士观感内,这里处处弥漫着一个不可能出现之人的气息,特蕾西娅的气息。
是的,特蕾西娅,那个他曾经用嘴和身体记忆住的爱人,已经死去十余年的爱人;每个晚上博士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王都临别那天她孤身面对天灾的背影,想起她线条婉转的酮体,想起每次吻在她乳房上都会被硌得生疼的、宛如星辰般的源石颗粒。
可现在满屋都是她的味道,温暖而鲜活,就像她刚刚到过这架躺椅边上给他盖上面羊绒毯。
祁帆咬着舌尖压抑着呼吸声,茫然四顾,想要寻找这份气息的来源;却没能找到可供证明她存在的任何痕迹;他叹了口气,屋内暖和甘甜的香气让他莫名的感觉有些燥热,他摇摇头,出声呼唤闪灵。
闪灵努力抑制着情绪,敛起藏匿多时的目光,装作小憩初醒的模样从椅子上站起朝博士露出笑容:
“醒了吗,博士,感觉怎么样?”
“我从来没这么好过,谢谢。”祁帆伸展着躺的发困的四肢,问道:“很久违的做了梦,梦到——”
“——梦到了殿下,对吧。”闪灵笑的很用力;祁帆歉意地笑两声,没回话,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发直。
“毕竟博士你是个恋旧的人啊,你看,她给你的戒指不是一直戴着的吗?”
“是吗。”祁帆觉察到自己的目光有些失礼,忙抬起手将视线从闪灵的胸部挪回到手上的黑钢戒指上,看着这个自己常用的施法媒介:“原来是她的啊······”
“你不记得了?”
“没,怎么可能!我知道······”博士立刻否定,迎着闪灵的目光;沉默几息后泄气:“好吧,我不记得了;准确的说,无论是你、凯尔希、阿米娅还是我;我们都知道特蕾西娅,我也知道,我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事;但是。”
“但是?”
“但是这些事件与所有人让我形成的只有对‘特蕾西娅’了解;我知道她,我的的身体对她的存在也有着肌肉记忆;但我失去了对她的认知。”
闪灵伸手揽过祁帆的脖颈,将他拥入怀中,娴熟得像是早已排练过千百遍一样;同时在他视线的盲区中微笑着:“也就是说,你失去她了?”
祁帆把面孔埋入闪灵胸前的沟壑内沉闷地呼吸着,回道:
“在当初的计划结束之前,的确是这样。”
祁帆因呼吸不畅而加大了力度,而他呼出的空气随之于衣服与皮肤间的缝隙里穿行着,激得闪灵微微颤抖:
“那博士有没有考虑过发展一段新的回忆?”
“如果我现在能对特蕾西娅不忠,那么未来必然也会对那些‘新的回忆’有不忠的可能;你能够接受一个不忠的伴侣吗?”博士闷闷地说完这段话,两臂环围,虚搭在闪灵腰间,不敢握紧,仍恪守着那段微不可见的距离。
“能啊。”闪灵抚摸着祁帆的后颈,微微垂首,侧颊贴着祁帆的耳朵:“我不在乎过去也不想着未来,就现在,只要他能握得住现在就足够了。”
“但那样做对你不公平,你是闪灵,不是谁的影子或替代品。”
“因为我不是她?”
祁帆没有说话,只是将虚搭在她腰际的两臂放开。
闪灵转身去橱柜,从中取出两盏高脚杯和一瓶酒,分别斟满。
“你到底是在害怕什么才执着如此呢,博士。”闪灵叹口气,将斟好的酒杯递过去:“三十一年陈风信子白兰地,你把它送给我时年份只有二十年。”
博士接过酒杯,侧过身去,不敢看她的眼,想起了下午同塞雷娅的对话,心怀不忍,咬牙道:“我只怕辜负了特蕾西娅,只怕问心有愧。”
“但就在你犹豫于忠诚时,你又辜负了不少他人呐。”闪灵举杯:“你该怎么面对那些已经被你辜负的人呢,博士?”
“这杯酒该致什么,健康、梦想、未来还是爱情?”
“致当下,致故人吧。”博士举杯。
“好。”两杯相碰,声音像是古战场上残破破旗帜的风铃,博士一饮而尽,接受了自己的选择。
闪灵看着男人的挣扎,冷笑道:“然后用故人去逃避一切?还是说拿‘问心无愧’自我催眠?所以到底是你先骗了自己,而后特蕾西娅的暗示才能骗了你。”
“闪灵,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偏生要你问心有愧。”
闪灵饮下杯中酒,双手捧着祁帆的脸颊,欺身以上,径直吻过去,将他扑到于地面上,不容任何拒绝与挣扎;白发随之纵横飞扬,于灯光下散出灼眼的银光,就像是于人间掷下灾厄与苦难的耶和华。
(正戏在群文件,有意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