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名讳乌萨斯,自于泰拉极北,西毗东,南邻炎,中接卡兹戴尔,幅员之广世所无匹。古书上讲“临北天寒”,此非虚言,帝国罕及山川风行叱咤,袤原千里举目难穷,冻土贫瘠难营稼樯,唯有岭南数郡、近京几领等依托于山脉遮掩的洼地堪种谷粟供养民生,以是帝国虽有江山万里但人口终不及炎国半数。然民众自幼历经严寒锤炼打熬,与绝境处战天斗地繁衍生息,民风彪悍,世所罕闻。
帝国上下,以皇帝为尊;朝堂之中,军部独大,先帝册立诸公次之;乌萨斯疆野浩荡,除国都圣骏堡及直辖领外,余下者俱为诸公分治。封地之内,各式法度刑常一应俱全,皆效国都内阁样式,诸公临政视事、蓄养兵丁亦颇自由,几无禁忌。封地内民少奴多,卖身偿债者多不胜数,盖佃户灾年歉收而难偿地租之由。经年累积,农奴子息有绝而债无穷尽,更兼之帝国境内百万感染者向无人权,久历盘剥;此即乌萨斯立国三百余年,民众聚义起事者盘桓不息之缘由。故世人常讲:“乌萨斯三宝:列巴、烈酒、刁民闹!”
再说这雪原,终年冻土不融寒气彻骨,虽为凋敝处,也是英雄地;历来就有好汉志士于此为民请命,申报不平;至两年前更有老科西切公长女塔露拉痛感民生多艰、求活不易;遂于冬月率百余感染者众火并领主、开仓放粮;痛诉乌萨斯纨绔十大罪,重申“天补平均,万物同等”之道,揭竿为旗,聚众起义,自号“整合运动”。
至此,整合运动于帝国境内南征北战,每过一地,必先杀领主再分钱粮;于感染者亦一视同仁,共寝共事;故组织每过一地,农奴俱箪食壶浆以迎天兵,帝国剿匪两余载,匪不见少而民不加多,整合之烈,可窥一斑。时有民谣曰: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
早早开门拜塔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塔王,塔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塔王。
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是年春,皇帝下令,直命各方兵马合署协力以剿整匪,乌萨斯内阁战争部牵头共组全国剿匪总司令部(称“剿总”)商议进退方略。三月,帝国中央军一集团军会同两路领主属部分东、西、北三向发力,穿插合围,把断官道;径直切断整合运动主力与各占领区之运输交往。更于原整合占领区内推以坚壁清野、征粮充军之策,先取尽生民库余收至官仓,再管纳整合辎重以飨兵郎;余下者计日分批后掺以细沙粗糠按户配给,号曰“太平赈粮”。又用厉刑连坐,严防颗粟粒谷流出境外,说是“资敌事小,失名事大”。
国军此番代天牧民毁誉几何,自有后人公论。但军令一出,已是逼得整合军四面向敌八方受击,纵是多方转进也免不得损失惨痛,兵卒民夫端的是“死走逃亡伤”再难成气候。为求绝境买活,整合军只得尽毁贲重向南转进,未几至帝国南城切尔诺贝利,粮草告罄,见左右勘旋无果,塔露拉下令劫城,这是前话。
切尔诺贝利长驻帝国南疆,物候节令远胜雪原;其又与炎及故国卡兹戴尔接壤,是南北行商物流必经之地,故亦有“三国通衢”之说。
说这几日切城正逢秋冬之交,城外枯草蔼蔼满目碎黄,四方城门墙沿下各列五百雄兵披甲联巡;远看如群鸦归巢,又似墨龙盘山,同着当头密匝繁复的乌云笼得切城黑泱泱一团压抑。
也莫怪总督外行慌张,城内无兵可用。列位不知:这切城通商历久;为图个方便照应,列国行会是都在此设了会馆理事以便接洽通融。若是于此陈兵,破坏各国经理富商来往兴致、耽误关税岁贡不讲,便是帝国皇帝也要顾虑“友邦惊诧”嘛!
守城戎卒皆望这枯草远处的道道炊烟,此为整合军埋锅造饭之由。整合随人多势众,可若细看其仪容,则逊守城之军远甚:木枪粗弩、破衣赤足、蓬头垢面者比比皆是,且青壮男子仅占十之三四,余下者多是随军之妇孺老幼;又因其新历败走,伤残待医者绝非小数,故整合当下可动之兵亦不乐观。
城外是两军临阵,一触即发。城内,总督米沙列夫则如网中之鱼般急煞了眼,想不出当下破局的法子。天可怜见,他米沙自认自己还算是个烂忠厚没主见的老实汉子,托自家老子在西边烧杀抢掠的功劳捞得了这个肥差;就任三年有余,虽说无甚政绩,倒也没出什么乱子;每天也就和那列国经理来往些人情,逢年过节再去帝都疏通几趟关节、间或给那些边界上的营生行个方便拿点炭敬;这时日过得不说是顺风顺水,至少也算是闲适惬意。若没这档子事,米沙正打算今年年关再去圣骏堡找几个父辈的世伯活动一下争取再干三年;怎知这礼还没置办结束,国军就逼来了这么群丧门神杵在切城外面虎视眈眈地瞅着总督府准备刺刀见红。这都什么事儿啊!
若依米沙先前考量,这仗也可大事化小。“不就是粮食的事嘛。谈!都可以谈!没什么不能谈的。”他去批公文取官帑卖粮,不足者城内平民与列国公使再众筹协力,把这茬给结了,多好?破财消灾嘛,明了说都是生意,不寒碜。
但国军显然认为此举寒碜,很他妈寒碜,下明令直言私与整匪输粮者以通敌叛国论,夷三族,先斩后奏。这算是反向断了米沙列夫的后路。于是他只得亲自上阵,点齐城内一应大小人马排班布阵,围城周巡,摆好和匪军死磕到底的模样后只等着国军回援。
这边米沙列夫排好龙门阵,回绝了几家公使府上的宴请,只在这总督衙门内踱步,焦等着增兵的电话。城那头匪首塔露拉业已吩咐手下行罢三通战鼓,并予军中上下先锋校尉讲清军机细要,却只等号令一声便是要兴师破城。
切城内,万家闭户阡陌萧索,偶有丝竹弦歌之余音自会馆泄出;全无行人更少市井,街道上只一队黄衣行商于面上寻了个休业的茶铺略作歇息。领队者身形娇小如孩童般,大异旁人;其随行所带辎重给养皆置马车厢内以麻袋叠之,而据城门关口临检兵丁所报者,袋中所盛皆荞麦也,故此放行。
这行商领队于茶铺账台前放了几枚帝国银钱权当报酬,自吩咐手下几人借了铺内器械取水煮茶,又寻一桌面放城内地图。这图上轮廓虽于切城无错,然细微设施上出入甚多;图上于总督衙门后的原切城公疗医院处打的记号最是醒目,众人望图不语,这桌上茶杯却是自始无人再动。
忽听得城外炮鸣一声,旋即喊声如麻,铺天盖地;原是整合军主力已从正面强攻,人未至而炮先行,火器历来便是掠阵先锋;待首轮炮击逐一发毕,这匪军人马也已冲到阵前只待短兵相接。
若以兵法常理,炮战当为攻城主法,塔露拉久经战阵,如此道理岂不明了?整匪炮不连发,人无生死,只得是物资匮乏,捉襟见肘下无奈之举。
战端一开,总督米沙列夫已是自先进了地下室彻底没了消息,于是这指挥应变的担子就落到城门口督战先锋的头上,恰逢这厮正好又是个直性情的莽撞人,见兵临城下自是大动肝火,宣号令命四方步卒合为两路,且战且退,待回守把断门关再同整匪一绝雌雄。
霎时间,满城烟沙纷扬如雾,这路行商相视颔首,拽下黄袍丢入这烟沙之中。却见这行人着黑色大氅,上缀亮白三角灯塔标,下书拉丁字母“Rhodes Island”(罗德岛)。随后一大汉上前挥掌劈开车厢,木屑飞扬时亦震碎内里麻袋,满车荞麦似雨打芭蕉般泻了一地,片刻只余一黑钢机匣。
大汉上前解开机匣棱上的机关,这物什顶盖倏地沿两侧弹开,内里陈列一应长短兵器、大小护具,众人列取所属,穿戴整齐;那大汉待众人收拾妥当后朝领队沉声道:“阿米娅,开始罢!”
“一枝红梅生寒雪,未能见春眉开。开轩愁看千山外。孤烟连残月,长风卷深霾。
巾帼英雄气胜虎,弯长弓浓妆在。浊世纵衡守清白。一生托故国,可怜君不爱。”
这城内突现几声雷响,蓦然间一路整合军业已破门而入;原是塔露拉上心,早知这切城人手匮乏,自始便命中军放炮佯攻,力求战线胶着吸引注意,再另起一路精锐从城侧乘虚而入斩首擒敌。
只是这城一破,人心就散了。虽有军纪严谨者固守号令,寻找总督,但其他人显然更倾向于填饱肚皮,私闯民宅者有之,劫掠搜刮者有之,滥杀无辜者更不必数。霎时间满城嘈嘈,人声不绝,各类生民从紧锁的房门中涌出,恰似群鱼洄游,杂然无序。此路军领军先锋号“梅菲斯特”,是员小将,少年成名本就势难服众;战端一开,此君虽有整饬阵容之心却更是无人理会,只得选一二十亲兵自领着先向总督府急急而行。
见事态已乱,正是动身之时,阿米娅旋即与那大汉一个对视,随后便下令动身:“ACE叔叔,乙组拜托你了。”
“你放心。”
于是罗德岛一行便趁着人流悄然推进,待行至总督衙门时,却正与擒着切城总督米沙列夫的梅菲斯特打上正面。这米沙一眼便瞧出前方众人装备严正目光如炬,一应标识与身旁整匪大异,思量着与其等整匪把自己绑缚了送去处死维稳,不若赌上一把试试水,得活血赚死了也是不亏,便大喊到:
“前方好汉留步!切城城督米沙列夫求列位出手杀贼!”
此言既出,状况剧变;米沙列夫身侧负责押解的整合军转身便是一招膝撞打在他下颚上,其顿感一股热气沿喉咙直往天灵盖上窜去,未几回神,正欲张口呼痛时,却又有人拿住了他的咽喉,扯了根粗糙的木棍塞入嘴中,胡乱一搅,便是碾断了成排的牙根,血涌不住。
米沙满口热血碍于被人掰着头掐着喉,饶是陷入了咽不下也吐不出了两难局面,最终是痛觉攻心生生晕了过去。
这边梅菲斯特见罗德岛长枪短炮的往总督府方向疾奔,适才又有米沙列夫在旁拱火,便想当然认为此便是切城留于城内的人手,沿总督衙门残缺的围墙上连踏三步,直接不表来意便抄起铁杖使出一式“流星赶月”,直取领头的阿米娅首级。
铁杖于空中划出道银弧,刚亮起后便被一扇铜墙铁壁生生掐断。
冲撞的力道反震得梅菲斯特倒退四五步,手中铁杖还未完全散去力道,仍在嗡嗡作响。再细看,原是ACE已在其迈步之时便从队伍侧翼做出一极细微迅捷的滑移,将手中长盾横在阿米娅身前。
阿米娅与ACE交换一个眼神,旋即分领一路人马从此处奔开。梅菲斯特见一击未果,扭头瞥一眼业已昏死过去的米沙列夫,咬咬牙放出自己特有之“源石技艺”。
看官莫见怪,这泰拉大陆自古便是多难之地,每逢几年便是广受天灾所迫——或火山海啸、地震山崩;或是陨石雷殛、旱涝虫蝗,生产不易,民生多艰;可若发其根本,则众多天灾皆为“源石”所致。这源石物性暴烈,内能庞大,难为常人所控,唯有以“源石技艺”为手段方能束缚其性,随心驱使。
但常与此物打交道者,必患源石之症,此病无药可医,无法可解;加其凡病必死、传染及易之由,故感染者勿论何国何地,民皆视之如过街老鼠,避之不及。而整合运动之意,亦在于为感染谋人本之权也,不均之患,可见一斑。
梅菲斯特铁杖一转,没来由出几根亮色细线自铁杖与其余部相连;与此物相触者皆身形暴涨,口吠兽声,佝偻躯干围着梅菲斯特躁动不止,显失了人性。
这边,ACE左持混钢长盾,右提粗柄战锤,一人当先,锤盾相击造金铁激昂之声以壮声势,其队友以众星拱月之形沿其翼展布阵,环卫其间,刀剑出窍,铳弩上机,只待对方出手。
梅菲斯特铁杖一挥,整合军便似兽潮群涌而来,领头冲锋者一跃虎扑,直取ACE人头而来。却说好硬汉,见此此阵势却是分毫不乱,未等后卫射手瞄准便蹬地发力,一个扭身——长盾左抡格挡,右手战锤已敲在了这先锋脖脊相交的罩门上,闷响一声,这已是将其骨头连神经血肉一同碾碎。
话分两头,阿米娅这边离了总督衙门,按理讲离那公疗医院已不太远,奈何沿路人潮汹涌,寸步难行,到达此处也着实耗了几分时间。
看眼前风景一如过往,阿米娅免不得有触景生情之想。虽是如此,亦未敢耽误时间,只留两人于大门处留守后便领余下众人径直进了此地。越过三层闸门,一行人正行到地下室前时忽觉天摇地动,万炮齐发,整栋楼都在不住地颤抖,不由得相互搀扶以稳重心。
缝隙间久积之灰却借这震动纷扬扬散了一地。
阿米娅头顶兔耳一动,未等这余震结束便抓起电台向门口斥候处发问原因,未几那头答复:
“是塔露拉!阿米娅执政,城外整合军那边塔露拉出手下场了。”
话音未落,又是炮响地动,地下室众人适才刚领受过教训,这会儿到有了准备。阿米娅不做言语,独向前去看这最后一道门的机关,发现之前那一番动静已是彻底毁了这栋建筑的供电系统,这道门的密码验证已是根本没法再用。
只听得炮声愈来愈密,阿米娅一咬牙,索性挥手令其余人退后戒备,自己对着门后撤几步,双手一错,指环间黑光迸闪;下一秒已是门飞地翻。
罗德岛众人见此手段俱暗叹不已,不过此番心声已难入阿米娅之耳;只见她跑到那地下室中孤零零的一座黑色棺材前颤着手打开内里机括,棺盖移开,一兜帽男子之身形缓缓显现。该人身着黑氅一如众人款式,胸膛微有起伏,似是还余生机。
阿米娅伏身,整个人倚在着兜帽人身上,泫然欲泣,随不做声,但全无平日沉稳。
未几,她伸手抚向兜帽人面颊,轻轻晃动,说:“博士!”
见未有反应,阿米娅呼吸骤急,力道愈重,声音紧促却不失温柔:“博士!博士!”
博士终于哼出了几个音节,兜帽下阿米娅又一次看见对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琥珀颜色,泛棕。看着他缓缓抬起的左手,阿米娅再绷不住语气,颤抖着声音说:“你还记得我吗?博士。”
……她并没有对方明确的应答,似是过了数年,其实只是呼吸之间,阿米娅落寞的视线中看着他的手缓缓放在自己头顶的兔耳间,眼泪顺着颊沿划过:
“你长大了啊……阿米娅。”
正是:“风云骤变民难活,四海英雄起寥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