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说博士适才初醒,不多做言语,只是下棺伸展筋骨,活络关节,这十年间虽是长眠不醒,然人体犹有新陈代谢,博士起身拍手斩尽指甲,将如瀑青丝随意绾了个发髻后裁下剩余。
众人听得屋外炮声阵阵,见房内扬尘蔼蔼,惊惧相加,但却无有能出言指正者,一时间屋内仅存炮落土溅之声,反衬默然,殊为诡异。
此番情形却不是诸干员胆怯。列位不知,这博士本是泰拉故国卡兹戴尔里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早年间三国剑指卡兹戴尔,王庭哑然力不自支,官兵败北溃散如洪,国朝形势危如累卵;老国王年事已高,又经此番困境,竟是直接撒手人寰去。
有道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见当下群龙无首,先帝膝下两子自是拔剑而起稳定局势;长子特雷西斯,老成持重,负责国内工作;长女特蕾西娅则得了萨卡兹族世代守望之“魔王”传承,奉命重整行伍,经略边疆。
而这博士正是特蕾西娅帐下“巴别塔”之枢机,以其用兵如鬼,算无遗策同王女转战南北而被世人所知。
至于卡兹戴尔此后后于平定外患功毕、整饬国内开端时又有二龙夺嫡,特蕾西娅率部南逃等旧事,但此为后话,暂不多言。
这罗德岛正是当年特蕾西娅余部“巴别塔”收拾重整之处。由此可知这在场众人,所受博士过往积威影响之深;今日得见,有无措之举亦实属正常,不足为奇。
却只见博士结束活动,从袋里掏出枚非金非玉、不知是何材质的黑扳指套左手拇指上;扭头回问阿米娅道:“除此处之外,别地还有多少同僚?”
阿米娅答:“门口尚余两名望风斥候,另有ACE小队十四人在总督衙门处断后。”
博士颔首,又令阿米娅及房内他人靠拢站稳,兀地一合掌。只见其双掌间突生蓝色电流,以扳指做媒,沿全身流入大地,倏忽间密室洞开,万物明了,风涌长廊卷起此前被那炮子震落的积尘。
这医院便在众人眼中自上而下缓缓化作齑粉,最后随风吹尽不见影踪。博士却在众人注视之下伸手取下兜帽,打量着这阔别已久的世界:
却见切城上下满目疮痍,断肢积山,火燎残垣,嘈杂惘然;再看不见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只瞧得着哭的号的伤的死的;触目所及,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流民为求活而去屠戮另一群艰难度日的贫民。
博士只看着此番情形,不做言语,这边阿米娅业已整好了队伍,先前留于建筑外的两名斥候已同众人汇合;大家虽明了目前紧要是尽快从这片是非之地中撤出返回本岛给凯尔希凯太后复差,但碍于博士积威,一时之间经没人敢上前去搭这个茬,见此情形,阿米娅叹口气,走向前去搀上博士左臂说:“博士,我们走罢。”
他自然晓得眼下须以大局为重,便吩咐左右干员沿原路返回接应ACE部,待双方汇合后再共同进退。于是众人整顿行装,沿人群滞涩处辟出一条路来;行路时,博士瞥一眼阿米娅的侧脸,左臂微发力,欲从对方怀内挣出;然而这十年卧棺却已是废尽他浑身气力,如今若论膂力想来自是远不及阿米娅青春当年,只得作罢;可博士再去看她神情时,阿米娅却只是抿唇不语,似笑非笑令人瞧不出所以然来。
众人行至总督衙门。这建筑已是作了处荒唐地,又看那两路人马却正打到精彩处:
那小将梅菲斯特手下牧群已是死的死伤的伤,仅存两员魁梧者作近卫守在其身侧护着;ACE这边仍是阵容严整,虽亦有几人见红,但尚未伤及肌理,不碍行动。
梅菲斯特见对方援军已到,自知大势已去;领护卫拉开几个身位,右手从怀中摸出一黑色小筒朝天举着,左手提着法杖伸食指拽开筒底拉环,只听“飒”一声,便有枚赤色火星直挺挺往当空窜去,于城顶乌云下炸开火花一片,甚是醒目。
而见这火星,城外炮声突现停顿,随后再起时便不复此前密集。
阿米娅见状,踮脚倾身至博士耳边解释道:“博士,此为整合运动联络信令‘千里火’;若是依整合军‘一人发令,兄弟同随’的说法,这人是要求援!”
而趁着这放信号的空挡,ACE沉腰突进,右手战锤走“断门刀”的路数,侧腰横扫,强行逼走两名兽化护卫打开阵型空当,倏忽及至梅菲斯特身前,挺身提盾,自其胸前两肋使力,生生将梅菲斯特本人挑飞至总督衙门的牌匾上,只听一声脆响,那枣红木质的牌匾已是裂作两半,同一齐跌落到皴裂破乱的青石地板上。
那铁杖杖头连接兽化护卫的丝线已是根根断绝,随着下坠脱手而出,烧火棍一般插在衙门承重柱旁的碎砖堆中。
两名护卫早在脱离丝线控制那刻起已是瘫软于地,待小队干员查验时才发现早没了呼吸;ACE一个箭步迈开,上前以左手拿住其后颈,将适才不省人事的梅菲斯特整个儿拎起来,抵在墙上准备讯问,右手战锤则已经沿手腕处顶着对方两个耻骨防止乱动,开口道:
“休得装死,你刚才所放令信是何意思?如实交代还能保你一命。”
梅菲斯特只咧开当下唯一能动的嘴唇笑着,碧眼写满讥讽,肌肉抽搐,血浆殷红自嘴角涌出,染红牙齿沿下颚流到ACE手套上,似溺水稚童一般。
ACE嘴角一扯,便欲发力了解这桩因果。
“且留手,此人还有用处。”
此言一出,梅菲斯特顿感那扼住咽喉的巨力有所缓解,气息一懈,整个人昏死过去。
ACE撤步转身,见博士身形,墨镜下的眼神亦别有番感慨——他本就是当年特蕾西娅座下先锋重甲校尉,王女南逃后又成了罗德岛立岛元老,主管岛内干员操练,同博士共事近十余年,转战南北形影不离,此番重逢见故人依旧,颇有流年似水白云苍狗之感:
“再见天日,感觉如何?”
“和以前一样,哪里都是。”博士笑笑,意指的是切城这副境况,他想向前和这位老朋友握个手,却发现阿米娅还扯着自己胳膊,离不开分毫,只得作罢。
ACE朝四周看看,叹口气,就近找了个半毁的花坛坐下喘口气,把战锤和长盾靠到旁边,身后他的小队正对几名伤员的伤势做一些简单的处理:
“你的头盔呢?不继续戴着。”
“没那个必要。”博士摇头:“十年前的布局已经生效,这个世界对我的‘排斥’已经结束,我不用再对你们隐瞒什么了。”
ACE摘下墨镜,伸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这话你还是留着给凯尔希讲为好,这么多年她还是没走出去;当然,不管怎么说……欢迎回来,博士,我们真的很需要你。”
在听到凯尔希名字的时候,博士猛发觉左臂一紧,想来这些年阿米娅同那人相处的境况亦不算融洽;可从那些恍如隔世的记忆来看,他自己此前亏欠的人太多,凯尔希又似乎是其中最深的几个。
思索至此,尚不能确定自我定位的博士不由得心绪芜杂气生烦闷,失了谈兴。正当眼下沉默境况快转入尴尬的时节,远处传出阵凌乱的脚步声,引起众人注意。
ACE起身,整好行装带队与博士合兵,道:“对面的增援要到了,你留那法师的命是想拿来作人质?”
“多一分把握而已,你知道我的风格。”博士远眺城门方向的狼烟,风起,把这烟尘同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席卷裹挟送入天空,最后融入城头乌云之间,他伸手搓了搓空气:
“看天上情况和空气里的源石密度,天灾就快来了;走吧。还有,现在罗德岛干员培训用的操典还是我当初编的那一版吗?”
“没改。凯尔希不懂这个,我?你让我带带新人还行,我也不是搞这块儿的材料。”
“我知道了。”博士点点头,然后转过身一击掌令众人将注意力集中于此:“那么从现在起,由我接管指挥权,各位有异议否?”
众人不言,只是把目光放在这二人身上;阿米娅发觉于此,只得松开手,取下挂在胸前的电台递给博士。
“很好,那么带上伤员俘虏,改行进阵型,我们出发。”
“朝那个方向?”
“走正门,我们去见见这方势力的首领到底是何人物。”
“这……”其他干员面面相觑,似是觉得这种命令不合常理,显然当务之急是返回本岛复命,怎么保护对象反而想去敌对阵营中心去作死?
“都依博士命令。”阿米娅呵斥道:“凡自本岛创立伊始,博士即为作战长官,其所下命令非经首长会议决定不得更改,违令者以岛规论!诸位可还有疑问?”
见直管领导发言,众人终是不敢怠慢,排开雁翎似的阵仗健步推进,两枚雁翎中央更有ACE打头持盾掩护。这队人马越走便离那脚步声越近,这周围温度亦越高;行路上,初能见几栋尚无大恙的公馆民宅,再走则一变为危墙断壁,又变做废墟火海。有杂诗单说这切城惨况:
“所看沿途难动笔,不知丧乱莫惊心。
残肢有主暴白骨,草木无活断陈根。
肉糜碎砾杂成沼,血灰淤塞难浮沉。
上有新尸叠旧尸,铺沓交错拟路行;逢人过,或有声,号啕皴裂声不忍!
纨绔乞儿无贵贱,刀下同毙共为尘。
生人闻之犹破胆,君子去矣复何言。”
整合军这头,塔露拉见天上明晃晃一道赤光,正是整合军内部号令“千里火”,顿知梅菲斯特危矣,斩首行动受挫。
只道这整合运动崛起于村陌山野,所编排者多是些不通笔墨的庄稼汉子与感染者,但打仗却是件颇费思量之事。诚如大炎武侯言:“为将者,不通天文,不懂地理,不晓阴阳,不知奇门遁甲及阵图兵势乃庸才也。”,古人尚如此,何况如今?信然。
故整合军虽有塔露拉文武双全如斯,但独木难支,为人心力有限,仍是有不及之处。缺乏中层指挥官便是其目前主要问题,诚如爱国者、霜星等游击队旧部,通晓兵理,调度有方,虽是可用,但终非塔公嫡系,一旦坐大总有僭主之嫌,势难交心托权。故塔公只得求之于自行培养军官,而梅菲斯特正是其中翘楚。因此塔公见赤色千里火一出,明了其深陷危局,爱将心切,遂不按原定步骤直接下场攻城。
这塔露拉甫一出手,便直接打破了双方先前均势:只见得数道火龙似万炮齐发般咆哮而上,城头守将突感燥热,下一息火龙已经吞没了整个督战亭,于切城城头生生轰开了数个缺口。
见如此手段,城门前鏖战之帝国将士瞬间失了战意,沿大路且战且退欲班师求活;但没等其走到墙下,城门后的戎卫部队又被另两路先前偷家的整合军生生杀穿,里应外合,把拉锯战转成了整合军最熟悉的帝国战术——围剿。
片刻城破。整合军于切城内分兵:先选三千精锐主力直接在各大关口驻防,于沿途肃清军纪,处理帝国军警,奸淫掳掠者无论军民定斩不饶;再令此前参战部队进城戒备修养,不得擅动;塔露拉本人自领警卫部队前去增援梅菲斯特。见沿途惨状,心生不忍,不露声色;未几,先锋来报言罗德岛事,塔露拉闻梅菲斯特被其掳走,心头火起,遂下令放箭救人。
阿米娅听得拉弦声,扯了扯博士的衣袖,后者会意,命众人暂且止步,双掌一拍,平地间蓦地升起两堵土墙,高逾两丈厚近一尺,箭矢鸣镝尽不得入。待一轮射尽,整合军弓箭手自向两翼散开,将此处直围了个场,搭弓戒备;阵中留两尺小道;道中排头奔出十名重装,先有五人持混铁长盾排首,其后再是五人持藤牌长矛殿中;待人马飒飒铺开,一戎装佳人持剑现身,若非塔露拉又是何人?只见得:
白发不绾别生情,灰眸冷看尤显娇;一袭戎装反衬巾帼英气,短靴裹足更映腿型娇俏;鬓同刀裁,角如玉雕,面似施粉,唇若点绛。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博士合掌散了土墙。见塔露拉亲至,却不晓得此人是何来头,只觉得眼前龙女眉眼亲切,仿佛以前见过般,又不做表示,行礼道:“某为罗德岛制药干员博士;今同友僚从切城过路,不慎与您麾下先锋略生龉龃;不知将军可否于我等通晓下名讳,待我等返岛后再提礼致歉?”
“我对你们的背景没有任何兴趣,无需多言。我的名字是塔露拉,且记好了,因为这会是你们听到的最后一个名字。”
龙女见了博士身后不省人事的梅菲斯特,自是心头无名火起,不愿与其多做辩驳,言毕一挥手,直接命手下进攻。
觉察气氛不详,几乎是瞬间又有三人挡在了手无寸铁的博士前:阿米娅,ACE及一使长鞭的鲁珀女性……博士自回忆中思索许久方才记起她的名字,“杜宾”。
整合军箭在弦上,已是举弓待发之机,罗德岛众人久经沙场,业已做好了应变之策;见形势尖刻,博士叹了口气,又是一击掌。
倏然变换的地形所带来的失衡感瞬间打断了阿米娅搓招的节奏;之间整合军所围环阵直接塌陷百米,再难及地平,沿途屋巷坍塌披靡,方圆百米间只剩下着一座连接罗德岛于塔露拉之孤岛。
胜败攻受之势一息更易,如此手段怎不令人咋舌?只见塔露拉尽是心神一荡,却仍于瞬间稳固精神,拔剑出鞘,某间红光一闪,再着眼已是燎原之势。
火龙腾跃,气焰慑人,阿米娅挥手搓出两发墨色光弹暂阻其行动,未成想竟直接打散了火龙身形。
“虚招?”
阿米娅尾音未落,金铁交戈之声随气浪袭来,振聋发聩。
回头再看时,却见塔露拉已退后数丈重新拉开安全距离;这边ACE亦撤了两步,见对方走远,悄悄松开盾牌稍一甩手消力;长盾细微的嗡动声清晰尖锐,侧衬出二者力量之巨。
“不是萨卡兹,也不像瓦伊凡,角不分叉、看耳朵应该也不是埃拉菲亚;等等……这个火,是德拉克?不对,德拉克绝嗣了来着……”
博士思索良久,终于看出眼前龙女的出身成分;等回神之时,却发现对面正把自己的人手当副本刷;只见场上火光冲天,空气灼人,而这塔露拉招式间隐隐又有诱发天灾之迹象,人命为重,博士遂决定出手了解这桩荒唐事:
“塔公,此事皆因误会,不知能否且放干戈去谈一谈?”
“你先废梅菲斯特,又坑我数百兵勇,事已至此,谈有何用?”
塔露拉明显深谙打架莫中聊天流的道理,秉持着“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的现实准则,回击嘴炮时仍不停手上功夫;谈话间又搓出四条火龙分而袭来。
“梅将军之事,我们可代公抚恤;刚才这些兵勇之是被我暂且放下,并无性命之虞;万事皆因误会,塔公,此刻天灾将至,还望恳谈,顾全大局。”
一番话出有无效果,博士不知;但身旁阿米娅显然是打红了眼——可以理解,毕竟任谁没来由被一群毫无瓜葛的人马拦下火并,打完了又去摇人继续挑事都无法平静。
此刻阿米娅身上大氅满是熔洞,丝质内衬也被燎了小半,露出肋下腹前白皙的皮肤来,发丝紊乱,兔耳炸毛,很是狼狈;又见博士目光掠过,更是再添羞恼,当即便是要摘指环:
博士听完表示欣慰,决定待回罗德岛后必将和凯尔希彻论阿米娅开蒙教育方向问题,势要把带歪阿米娅的人拉出舰桥公审枪毙十分钟。
“小孩子别随便学大人说话。”博士抬手搓了搓阿米娅的头:“你的命很重要,不能随便豁出去。”
他击掌挥散了逼近的火龙,长风如箭般涌入,驱散了灼人肺腑的高温;他示意众人莫要跟上,手无寸铁地走出人群与塔露拉对峙:
“塔公,我最后问一次,可否先作和谈,共商民生事计?”
见又有火苗涌动,博士遂停止劝解,击掌不言,蓝色电流涌入空气,泯灭其间。就在塔露拉出招的那一瞬间。
剧烈的爆炸吞没了龙女,火焰在空气中被种无形的力量贴着博士鼻尖挤压成了一个立方,温度于人形之距是咫尺天涯,触之不及。
正是:“急仇证义多动武,玩火自焚少良言。”
博士所知塔露拉身世究竟是何?罗德岛一行能否得脱?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