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顿亮,映得那立方内外好似两个世界。数秒后火舌偃旗,只见塔露拉半跪着喘气,交叠双臂护着面门,戎装上遍是火燎后残渣破洞,内里露出些泛粉的皮肤,虽是狼狈相,却又别有番情致。
博士回头示意队内射手莫去补刀,反手又升起道石墙割开罗德岛一行与二人的空间:
“现在我们能谈谈了罢,塔公。”
塔露拉放下双臂,面色泛起病态的红晕,想是缺氧所致;未等博士再开口,她这边已是调息好,便寻着个博士晃神的时机纵火再起。
被压缩为立方的爆炸再现。
土墙那侧,阿米娅众人听得这声响,急在眉头;却又碍于博士先前命令不得逾距,怎生得令人进退两难;好在ACE与博士共事多年,素知其算无遗策,行事稳妥,这才劝下诸位干员噤声先作等候。只是他劝得下干员却劝不过领导,阿米娅虽不发话,但只在旁边咬着拇指,眼神狠辣,看不出想法。
见烟尘再散,博士顿悔自己久未动武,下手不知轻重也低估了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德拉克的血脉;便欲待销火灭尽后向前搀扶;却只见烟霾之中一道寒光裂风而现,剑身映着火光,直取博士膻中命门。
博士见气墙后塔露拉樱唇紧抿,仍死握剑柄不放,终是叹了口气,隔墙击掌后一指点在剑面上,任其化作道道细沙自此落尽,道一声:
“痴儿。”
言毕,博士击掌,以身后土墙为界,再升土将他这余下三边同顶何维筑成一密室,整个儿把他与塔露拉二人囫囵盖住,不见身形。
“博士!”见墙后地动土崩扬尘蔼蔼,阿米娅便想是塔露拉又有后招令博士遇险,当下便按不住心气甩开双掌准备搓招强行破开这道阻碍。
见黑光烁烁已将成型,ACE蓦地脸色一变,冲过去按下阿米娅右手打煞了这段蓄力。
“ACE你做什么?博士可能遇险,你休拦我!”
“我不拦你,阿米娅;但你先细听。”
距此地稍远,又有脚步密匝,滚滚而来,阿米娅脸色一变,知是先前同塔露拉斗法,声势浩大引来整合援军。这才冷去热血,晓得当前应以保全众人为重,柔脸向ACE道声不是,便指挥众人掘土做壕,借着博士先前送下塔露拉警卫军弓箭手所做的洼陷为地利且做防守,只等博士归来。
这边再说室内;博士于击掌间生造了座会客厅,厅内塑陶做椅,融泥为凳,两条枣红色官帽椅儿间摆上方四合围镂花茶案;椅后自立两座桐木漆架琉璃罩长明灯;桌椅之外,满厅屏风、博.古、香器一应列陈,全不同这战乱般模样,到像个久涵文气的书斋。
塔露拉才领败北,又见此番手段,自知双方差距远过云泥,当下也不再多思量,便依博士所言坐椅上先做歇息,候其缘由。
“塔公不必拘谨,且容某先做通报。我为矿石病医疗企业单位罗德岛管理干员,代号博士;因变故于切城某地疗养十年,论时日当是今天出院;又逢塔公攻城,不幸与公之先锋梅菲斯特将军有所冲突,这才徒增了这桩事端,还请见谅。”
塔露拉听过后倒没什么想法,只能是他说什么便当真的听,“你强你有理”,便晃神侧耳称是。一边等着身上伤势稍愈,一边分心听着我方援军何时到场。
但博士历经战阵,又是个与各路妖魔鬼怪斗法的老江湖,以观塔露拉阅历心机,此番想法,岂能不知?当下叹了口气,便决定直接进入话题:
“容我冒犯,某见塔公尊容,颇感亲切,似是大炎龙族?”
“我的生母是龙族。”
博士颔首,再问:“但若从此论,大炎龙族性亲水纵云,即有擅火之人,其技艺亦远不如阁下手段之精妙绝伦;看阁下以火拟龙之技巧,似与维多利亚德拉克族颇有渊源?”
闻德拉克族之名,塔露拉当下气势一转,只是这般做法却更坐实了博士猜测,见对方不语,他便继续道:
“德拉克一族寡嗣,又逢维多利亚有争国本的传统;年年换届怕不是都要和阿斯兰族‘做了一处’。如此反复,终是人丁凋敝;倒是某有幸,十余年前旅居龙门城,曾与其末裔名爱德华者交好……”
博士一句一顿,一边念着家谱一边观察对方神情,最终开口:“所以说小塔…..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眼瞅着塔露拉颤抖的瞳孔,博士伸手拉上兜帽,戴起口罩,一步步变回了那个她曾经熟悉的人:
“你是……你是!”
话未说尽,塔露拉声音蓦地一断,身体却自先软了下去;博士见此并不去扶正,只伸手入怀掏出包十年的烟卷给自己点上,掐指算些东西;等了近一分钟后,塔露拉仍未见反应,这才开口:
“不必再装了,科西切科爵爷,都是熟人,再这么演下去不过是徒增尴尬。”
塔露拉这才睁眼,带着笑从椅子上坐直,将身上破损戎装的褶皱抚平,灼痕掩好,把散乱的白发理顺,撕下一缕裙边夹在指缝,把头发撩起扎好,露出白皙的后颈。在博士注视下,她施施然结束这套流程,叠起双腿换了个坐姿,短短几个动作便从一个认死理二极管到魔怔的憨憨少女转变为充满知性气质的成熟女性:
“好久不见了,不过当年巴别塔一步十算的博士竟然还没忘记我。”她笑吟吟地侧身看过去:“这是我们在龙门那宅子的布置?劳你费心,我是不是该说很荣幸?”
博士苦笑一声,摇摇头。相较于塔露拉,眼前这厮显然更难应付。
说当初太祖爷驱除鞑虏、创业建国时,这科西切就在背后两头下注,煽风点火;后见大势所趋,遂抄了那帮鞑子的后路,占住圣骏堡这个故都箪食壶浆以迎帝国王师。经此也算是搏了个首义之功,待帝国军进城,科西切又力行新朝雅政,多奏劝进之论;进而又作从龙之臣,获封帝国一等宁南公,奉太祖诏命坐镇南疆,远向京畿重地,听调不听宣,端的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而科爵爷本人不近女色,屏挡丝竹;就任以来颇好替国开疆,经营数十年,手里又攥着帝国下辖的唯一块飞地——“静海龙门港”,得以把断交通咽喉,坐拥开埠之利好。
但好景不长,这龙门本为大炎岭南的一方偏僻处;自属科爵爷麾下后虽开港招商引才纳贤,广收天下英才,然终是炎国人占了多数。而科爵爷又历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旧见,故大炎遗民虽众,却多不得其用,颇受体制隔阂。
这四条好汉平素最好打抱不平,斩邪留正以解民生之苦,旧历九月初七日,正为秋飒菊盛时,这四人相约龙门城外小峪山岛观星台上,温酒赏菊,共祭皇天后土,相顾八叩首,同结为生死兄弟。此四人后携力同龙门万民共举义字旗,征讨不平,驱逐科公谋一城自立。至于后来龙门寻庇大炎,爱德华身死赤霄剑下,此为后话,暂按下不表。
而这四人聚义叙情之时,博士亦在场,只碍于其已身属卡兹戴尔,难脱家国大义,故未能同这四人共结金兰。那年博士正于大炎游历访学,自与这四杰相识,俱是一见如故详谈甚欢,结伴任侠浪迹行伍以解民生之难,兼其多谋善略,街坊间又送诨号曰“算尽神机”。
但要讲其于这科西切科爵爷之间因缘,则须提及博士在龙门内留过的一段旧情:
只说当时龙门学堂旁有一栋书店,店主名焉不详,日常仅一黎博利族小姐名卡谢娜者整理照料;博士于学堂讲演,课罢而入书店苦读,彻夜不归亦是常事,由是相识。尝与之对谈,言涉时政积弊,臧否人物而无所不知;论及科研理论,技术前沿袭而倾听恳切;一来二去,博士颇生知己难得之感。
由是,两人互生情愫共传秋波;从书店到咖啡馆,由餐厅再至天台,来往密会交心畅谈,自社科人文论到天体运转,最终不足月余便论到了闺房床榻之上同叙“伟大友谊”。
博士这头炮火连绵,四杰那处亦不清闲;众人畅饮抒怀,欲究不公之理终未何物,自申时到子夜未得结果;后博士入会,列陈矛盾主次,言指科爵爷本人,曰:“言及根本,则只一条;龙门者生民之龙门,非一家一人之门户私计;若平不公,正纲常;当诛首恶,还政于民,方得破此无解之局。”
言毕,众人默然,独魏彦吾颇有所思眸光如炬,拍案而起曰:“此言甚是。三千余年帝制独裁之祸,欲求民生幸福,必是要与民做主!吾等斩邪留正,可善民一生;然人死灯灭,未有及也;唯有还政与民方可使民自强自助。”魏彦吾言罢抽剑指天,赤霄剑红似残阳熠熠生辉,便与众人歃血立誓,与生民竖旗行道,以讨无道。
饮罢血酒,五人摔杯为证,各列分工;博士需谋划各路人马行程轨迹,敲定大小事宜,遂先行离去以作准备。及至自家书斋,却寻不见卡谢娜影踪,只得修书一封言龙门近日将动刀兵,劝其先自收拾些细软,且持这亲笔书信与自家印鉴去往卡兹戴尔找特蕾西娅暂寻庇护。
却只待起义当天,龙门四区各路人马照约定打出三发号炮,揭竿为旗,抄凳作武,满街上下再不分遗民、商贾、族群、老幼,只剩下个个好汉,人人英雄,互相搀扶着把各自身旁的细作打将出去,义武奋扬,气冲牛斗,接连踏破龙门军警一十八道关隘坚卡;待出居民区外,义军便整顿阵型,照计划分流拨兵,七条散军去占龙门渡口城门,留一路主力直捣公爵府邸。
魏彦吾、爱德华等五人带头向前,领主力直奔官邸门前,见这宅院碉楼如铁,砖瓦夯实四合墙下密布官兵,阵型严整,显是有备而来;义军所持无外乎屠刀铁锄,贸然交兵定不讨好;四杰相视一笑,挥手止住欲出手的博士,只见爱德华向前一步,仰头清喝,其声高亢,似虎啸龙吟却又有殊异,绝不似炎国风物,博士闻之亦未得解。
喝声未落,官兵中已有几名矫健者认得此等手段,遂持刀冲将上去便欲打断爱德华的读条。谁知才刚行几步,突飞来数道毒菱倏忽间已是戳瞎了官兵的眼球。几人顿时血流满面,身形骇然;墙沿余下之官兵将伤者抬回,这才注意原在爱德华出手时,其身旁林舸瑞手上铁杖已是悄然撤去。
场上见了血,自是会有人生怯,双方均然;官兵见方才惨况已是左右支绌进退两难,索性摆了烂杵在原地不动当个摆设,就当是无愧于帝国每月的禄米。这边爱德华前摇结束,四围空气灼然,当空中突显四道火球,猎猎逼近官邸似棕熊落网。呼吸间,火球中的,声如万炮齐发;残砖碎瓦伴同阻挡官兵残肢碎了一地,硝烟散,墙沿余下众人踉跄而逃,公爵府再无可战之兵。
于是众人长驱直入,直捣府上主厅,然四杰同博士甫一进室内,却只见四围突现几十块铁板封住正门侧床,皆是胳膊般凝厚。墙沿楼顶等难着眼处倏忽间又窜出数十名黑衣卫士飞檐而下,着装严整、身形精干杀气四溢,远非先前官兵能比。
这群黑衣卫士自称“蛇鳞”,待将几人围好后,至摆出临阵架势戒备;只听鸣金一声,蛇鳞瞬时收兵站直,随后右脚撤半步,半跪垂首恍若长鹰两翼,拱卫其间。
待众人行毕,又有声鸣金,公爵府二楼主门排开,又有队蛇鳞荷戟持戈于楼梯两侧仪仗戒卫,再往后是队持剑女仆,黑裙白衫巧笑嫣然,施施然鸣金侧拱。等几路人马都走尽,四杰与博士亦屏了呼吸等待,片刻,终有一人自门中昂然走出,气势夺人。
博士目光一怔,瞳缩似箭,只见那人:
“发如宿墨晕暮雪,瞳似灰玉覆陈霜;柳叶眉是刀裁笔描,点绛唇为丹染脂挑。着一身点朱古鼎灰色缎面叠纱无袖礼裙,炎国样式玉色流苏仿洋李紫小披肩,玄色裙点衬娉婷身段,琉璃佩更显风韵摄人。”
却不是自家儿牵心耗神的卡谢娜又是何人?
此一番变故不啻天渊,如置云泥,博士只看清卡谢娜脸庞便再抑不住胸腔间气血汹涌,脸色沉寂,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一个:
“重逢一顾两无言,只觉世幻无后身。
人生苦短命蹉跎,多情空付难浮沉。
世事沧桑难周转,红尘坎坷易还恩。
旗展金戈从民讨,薄幸却是枕边人!”
旧事重提至此,列位看官请再看回这切城密室。适才讲到这科西切爵爷竟依着塔露拉之身体于密室内与博士再度相逢,却不知二人又又有何事要重提。
“我早该想到的。”博士伸手抚平眉间褶皱:“德拉克整族只剩下当年爱德华一脉于世;不过当年你带走小塔,我以为你至少会让她成年后再去维多利亚争国本,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科西切伸右手食指沿脸颊划至胸口,顺丝质内衬的灼洞处点在胸脯上:“不知道是谁给她开的蒙,性子和你们那帮人简直一模一样,犟得怕人,不懂变通。”
“可没有一个灵活的底线,又怎么去搞政治。”黛眉一挑,她遂将话锋转去:“你说对吧,博士。”
“所以你就直接附身了?”
“何及于此。”科西切叹气一声,自椅上侧身迎过博士,眼神幽怨:“争国本、干涉维多利亚能于帝国谋利,这是一道;借塔露拉去恶心那姓魏的也是我本意……但博士,‘龙门寒斋夜行深,书台剪烛映良人’。”
她已伸手按住对方大氅袖角:“还是说你当真是铁石心肠,十余年相逢竟想不起一分往事?”
博士听罢,苦笑一声,并未作应答,只任她拽着衣袖,似作缓兵之计。这两句杂诗是他当年旅居龙门时所作,闲赠卡谢娜赏玩,只叙书斋下似水流年,情起如故;今日听她再提,倒颇生“昔日戏言身后意”之感。可若他真是如此不知好歹之人,为何废此功夫重现往日陋居之一杯一盏?
指间烟卷烧尽,密室外人声密匝逐渐传来,博士遂顿觉增兵已至,牵心室外众人安危,终是开口道:
“自是记得的,怎么会忘得掉。”博士伸手扶额:“但自那天龙门府邸相见起……从我得知过往种种皆是设局做戏起,我就该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科西切还是卡谢娜。你我之间,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我究竟该怎么相信你。”
博士语气沉闷,然数月书斋同栖下科西切早将这男子的秉性摸清,闻出其话中不忍,抿唇又生怜惜:
“卡谢娜即是科西切,反之亦然。”她从椅上起身,几步行至博士身前,俯身,双手捧着对方面颊迫使其与己对视:“你我间,除了谎言外的,都是真实。”
“稳固龙门、繁琐书倌、不纳贤士;这些是我全部的谎言,博士,就这些。”
博士久未回话,但浑身肌肉的颤抖已经言明内心动摇;科西切自是懂得这些。换言之,她对这具身体的了解更甚于其本人,他们都曾以指尖唇舌感受过彼此身躯的长短宽窄,冷热炎凉;见他如此,科西切思索再三,便是前出半步,弯膝侧坐于其两股上,两手自颊上下侧移至后颈下颚,单出一拇指沿其脸上唇角一抹,头倾至耳侧,白发萦绕鼻翼两端如搂抱,吐气如兰,一如十余年前书斋剪烛模样:
“你还是一点没变;好,那就我替你选。”
话音未落,科西切双手将其头扭侧,直吻了上去,不留半点余地。到底是同檐相顾,曾经夫妻;犹似“昔人相去琴积尘,经年重操法仍深”,此番重续风情,如燕返旧林、鱼洄故渊,未尝见生疏可言。
双方搂抱纠缠挣扎不休,片刻,却又是龙女身体渐渐软下,似无生机。博士自此得以抬头喘口气来,目光茫然,怀里却仍搂着不放,未几,沉声缓缓念道:
“对不起,卡谢娜。”
正是“故情总似朱砂痣,凭以相逢点心头”,罗德岛一行安危几何,科西切与博士多少因果,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PS:本章中博士增卡谢娜诗题为戏作打油诗《庚辰秋夜同卡谢娜话读书事》,全文如下:
龙门寒斋夜行深,书台剪烛映良人。
风帘闻曲心初动,倦语论经茶尚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