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博士叹口气,击掌后斜伸一指点在她相环之胳膊上,蓝光刹那间焕然一新。塔露拉支支吾吾向他道声谢,于椅上坐正,低着头不愿多看。
博士也知她想是无甚由头开口,便自起了话,道:“塔露拉,你还认得我吗?”
“您还是叫我小塔罢。我以前从未见叔叔您摘下过面具,这一时才未能认得出。”
“无妨。”博士挥手:“只不过小塔你为何会在这乌萨斯募兵起事,又为何……”
“为何与科西切共用一具身体?”塔露拉替博士说出他不敢开口的问题,笑容幽怨,似犹有奚落:“那便要问我的好舅舅了。”
“老魏?和他有什么关系。”博士问一句,蹙眉想去寻找当年的记忆,却觉自那日公爵府再见卡谢娜后到重返卡兹戴尔前的记忆异常模糊、不可识别,只得作罢听她解释。
“您走后翌年,乌萨斯举兵攻打龙门,维多利亚的援兵一直未到,魏彦吾因此选择向大炎投诚。”
“他是国姓,如此选择尚不例外。如何,大炎接受了?”
“事一上报,真龙遂下了手谕封魏彦吾为龙门总督兼管巡抚事,后又命广东总兵调部陈军乌炎边境,令礼部鸿胪寺卿向帝国递宣称书。”
博士听出她话中涵义,顺此问:“只陈兵,未增援?”
塔露拉颔首:“若大炎朝廷真带兵进城,魏彦吾还能坐的稳吗?”
“故龙门守军虽是尽力,仍被科西切昔年遗余城内耳目会同蛇鳞打出道破绽,被近百人攻进城内。”
“想来此举是为斩首。”博士回道:“若依帝国往日经略南疆之常例来看,西线连年交战,断然犯不上再与大炎交恶以至两头吃紧。科西切此举必是绝着。”
“两方交兵,科西切自抵不住父亲四人合力,至夜便同蛇鳞使出匿行法隐住身形,大战之时为稳城中治安,补给军需,父亲亦只能先做休战。直到当夜魏彦吾进我家特寻了父亲去看手谕。”
“手谕不止一份?”
塔露拉苦笑一声,摇头:“若止一份,自不会是今日局面。”
“第一份手谕讲公事,他让父亲看的这份谈私情。魏彦吾和我母亲都是禁宫皇裔,论辈为真龙胞弟。手谕出自宗人府,真龙以‘擅代皇命,败乱人伦’为由命魏彦吾做抉,一头是龙门一头是我和父亲。”
这是要纳投名状,博士自深谙其中道理,也不须她挑明,只颔首以示认同。
“至于他选的那一边……我想叔叔您应该猜得到吧。”
博士心头一紧,回道:“苍生当头,当舍私情以取大义。”
“所以我才说您猜得到他选的那边,叔叔。”塔露拉又露出适才那副笑来:“你们也好,父亲也好,都是一种人。”
他凭此句想起入棺曾与特蕾西娅所谈,低眉不敢开口,他亦是做了这般选择,自没有面目去评价老魏。
“那晚父亲止将我们托于魏彦吾,单刀巡城,龙门的天红一夜,魏彦吾在我家坐了一夜,天亮离开,从此我们没再见面。只余遗言‘喝不尽杯中酒,斩不尽贼人头!’。”
“趁他离去布防时,一个女人带着群蛇鳞冲进我家,把我和母亲打晕。”塔露拉耸耸肩:“故事到这就结束了。我再醒来时已经在乌萨斯,那个女人成了我的养母,她说她叫科西切,她会等着我长大,然后教我去复仇。”
“那她怎么会在你的意识里?”
“因为我把她杀了啊。”她侧过头对上博士视线,后者却只觉这目光之狠辣竟更甚于科西切:“就是这么简单。我不喜欢她,所以跑到她领地上与农奴感染者共同生活了段日子。”她掰着指头数了数。
“大概有三年左右吧,我和她因为教育认知问题吵了一架;于是就一人跑到公爵领下的边野农村去和农奴感染者一起讨生活,做工务农,还有吃树皮。对,吃树皮,我和阿丽娜——她是我第一个朋友,是个埃拉菲亚,就住在收留我那对老农民旁边;我们吃了将近四个月的树皮,还有说不上掺着什么的混合面。”
塔露拉长吁一口气,两肩软下,再无初见时凌冽慑人之气势,两手交叠,摩挲着指间老茧,将过往同博士娓娓道来,像极了炎国茶馆上岁至耄耋的说书人讲古;气缓声轻,言切意恳,间或抿一口堂倌递去的酽茶,不再讲林冲夜奔、薛刚反唐之义气,单只叙智深坐化,白帝托孤之释然。她续道:
“阿丽娜托我教他识字,她再去讲给村里那些还不能干活没人看管的小孩儿,她很想做一名教师,她适合干这个。到十月,地里的荞麦熟了,我们借村里的石碾扫了袋荞麦米煮一锅粥。我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新鲜粮食的味道,”
“的确。”博士颔首,他向来是极优秀的听众,生民之苦长有,闻之虽不忍亦无余言。
“现在再想想,那锅粥其实并不好吃,我们没有糖,麸皮也没筛尽,但仍是被刮的干净。那晚我和阿丽娜去看家里没割尽的麦田,突然觉得只要粮税正常,其实这么多土地足够支撑一家人正常的生活。”
她嗤笑一声摇摇头,接道:“阿丽娜直说我傻,读那么多书还不懂实际情况。她说:‘帝国的粮税是正常的,可你要缴的不止是粮税啊。’,让我过两天等验粮官到了好好瞧瞧。”
“科西切的话虽然难分真假,但的确是把我当女儿养的;自龙门至帝国后,都是同她住在公爵府上,礼仪文化,吃穿用度等规格一如王室;也派有几队蛇鳞和女仆日常看着防我乱跑,因此似粮倌税务这等人我确是未曾见过。所以就同阿丽娜一道等着。”
“等到二十三日,公爵府下子爵领的验粮官巡到村里,村长特地杀了头耕牛做招待。等第二天各佃户、农奴连着感染者把粮食运至村头时,我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有这个‘验’字。”
塔露拉目光发直,此又使博士难以出言劝慰,只得做好听众不再生打搅:
“那天村子初雪,几百号人拉着老式的板车聚到村头,车上捆着新收下的荞麦。用的是麻袋,蓖麻杆搓成绳穿孔捆在一块,摸着扎手。那时我第一次见成年的感染者,他们看着还不如农奴,像是帝国故事书里讲到的地精,灰,乱,看不出面目;大都穿着不知道什么样式的内衣,外面裹一层秃毛破洞的牲口皮,源石结晶沿着那些洞一块块顶出来,旁边是受风皲裂的皮肤,浑身上下唯一带点颜色的是那些皲裂里被干瘪的肌肉,粉嫩,像朵还没开败就入冬被冻死的花。”
“验粮官全队都穿黑,有几个腰上还配着刀,戴顶搭布的毡帽,布放下来就是圈帘子,掩住脑袋口鼻,只余一双眼睛瞥着我们。他们在每车的麻袋上都划个口,从里面抓一把,挑几粒搓搓,然后丢进嘴里嚼几次吐掉,这辆车的谷子就被定了级。”
“叔叔,您以前在卡兹戴尔时,是否负责过核税?”
“没有。”博士回道,他虽是在特蕾西娅帐下管过段时间的钱粮辎重,但止半年就放给了其他人操手,自个儿只挂个名头便与王女继续参详行军操略,何况这军营诸事与敌方又有不同,于是断然否定听她细说。
“按科西切领上的成律,荞麦等谷类干燥整洁者定甲等,受潮含杂质者为乙等,再次均为丙等。按户头人数与田亩计数。甲等粮一人只缴一袋,若验为乙等则须缴两袋,以此类推。但乌萨斯总归是苦寒冻土之乡,收的再勤,天不放晴,那粮终究是晒不干。”
“佃农纳完朝税,要另向领地男爵去纳地租,若是丰年多收,还能落得些余粮,他们是村子里活的最好的一群人。而农奴与感染者用国法来讲甚至不是人; 农奴是奴籍,他们连自己的命都是别人的财产,耕作只能留下勉强能果腹的东西;感染者,感染者甚至没有入籍的权利,矿石病无药可治,在哪里都是死,更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所以验粮官在那该是个肥差。”博士扶额。
“当然是。”塔露拉伸手挽起额发撩至耳后:“毕竟缴的越少,留给你的就越多,所以佃户们自然会相方设法的在这方面做文章。可是尽管再怎么上心,以他们的条件,能拿得出什么?炭敬?火耗?得了吧,一群兔子能去贿赂狼犬的方法只能是割自己的肉。”
“粮是必须缴的,缴不上只能由佃变奴,连人都没得做。所幸验粮官还是人,自不能免俗。阿丽娜家六口人六亩地,今年共收一千六百斤,连备苗种子算在内,若验上甲等粮尚能果腹,验不上来年必有人饿死。为此他爹特去拿几张我们偷猎的兽皮往集市油坊上换壶香油摸黑送过去,却一直没能回来。”
“等这天开验我们才看见验粮官们压着已经不成模样的阿丽娜父亲赶到村头,那时他已经站不稳了,膝盖被敲碎了一头,塌着眼任那群人将他甩在递上,张着嘴,牙却是红的,讲不出一句话。”
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博士坐直,怕对方动火再出什么岔子,
“我死死拽着阿丽娜的手腕,不让她过去;因为我怕她这么一去只会被当成靶子立威。那对验粮官里出来一名持刀的,举着刀向村民直吼。他说:‘兀那些身懒心奸的撮鸟儿,不领皇恩不受公眷,成天尽生些腌臜邪歪的路子去讨巧,拿这东西就想诱动帝国粮倌?啊!那个儿粮倌经不起这样的考验?笑话。咱家在这里个讲好了,今天这粮税,有一个算一个,不论优劣良差,一律都是乙等以下,不得推脱。再有作奸犯科逃数的,就跟这人下场一样!’”
“那人说完就吩咐手下准备行刀,我只觉得奋而无助,我知道如果在这挑明身份或直接动手,我若走了,这里的人必遭人报复;但不动手眼睁睁看身边人就这么任人逼死更是折磨。而正当我犹豫时,阿丽娜却挣脱我手冲将出去,挡在她父亲前讲她要代父受过。”
故事说至关紧处,塔露拉情绪自随之激动,玉指似要将那身刚成的戎装裙裾攥破般,气愈广而声愈亮。正是合唐人诗言: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想是阿丽娜容貌本就清丽夺人,验粮官中有人动了意,便要先作收押;谁知为首那人只求立威,直以《帝国刑律》中‘袒护’款将阿丽娜定同罪共斩之!”
“我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忍下去。但我晓得人命不该是被人随口一句胡诌而决定生死的,它没那么贱。我看到他们从鲨皮鞘里抽出刀,明晃晃映着所有人的眼神。那些或愤怒,或无力,或绝望漠然的眼神;我看着他们举着刀一步步走向这些最懦弱最复杂也是最贴近苦难的人。在刀挥下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一切的原因。”
言至此处,塔露拉复归平静,脸上露出股殉道者般幸福的微笑来,讲到:“我明白了反抗的意义。”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个出手的是排在村口背面受风处的一感染者,他举着根半坏的草叉,摸后大喊着将那名头领举着刀的胳膊整个儿扎在就进的土坯房上,‘喀拉’响一声,叉杆断了,他应是从没学习过打架杀人的本事,整个人撞在墙头跌坐在雪地上。”
“空气里只剩下风刮着雪,刀子样打在地上;没人出声,也没人想得到真的有人敢反抗。余下的验粮官脚步有些乱,更多的人却还是做看客,即害怕惹祸上身,也害怕这帮人没死绝,一下都不敢动。趁这个档,阿丽娜从雪地上搀着她父亲想走,被扎墙上那人看见,吼了余下的验粮官一顿,他讲这群贱民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的背后是公爵大人,只要村民肯不再生事,交出造反者这码事就还可以过去。”
“我看着很多村民已经动了心,我也看见阿丽娜和那名感染者越来越白的脸,我知道如果继续一昧的逆来顺受,除了换来加倍的奴役和凉了更多人的血外一无所用;叔叔,正如你教过我的:‘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其实童年时您教我记会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一直都是。”
“我知道,小塔。”博士松开衣袖下的手叹气:“你本该不必经历这些的。帝国的未来必将决定在它人民的手里,只是……不该是你去吃这些苦,去做这些事。你该像你父亲我们曾经期许的那样,有一段更好的人生才对。”
塔露拉偏过头不让博士看清自己的表情,呼吸声略带颤抖,未几开口道:“但是有些事你一旦看到了,就必无法置身事外。我在这里长大,这便是我熟悉的土地和人民,所以您就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吧,叔叔。”
博士颔首。
“因此我知道这时候我必须站出来,我必须让他们知道反抗的必要性,无条件的顺从换来的只能是无止境的奴役。”她目光如炬,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我用最快的速度夺下一名验粮官的武器,对准他毡帽兜布下的动脉一刀劈过去。布落在雪上,血从他的脖侧如雾一般喷洒着,贱在每个人的脸上衣服上。我第一次杀人,心里只觉得又喜又怕。火从空气中燃起来,围着我缓缓转动,烤化积雪,点燃了死者的尸体。我知道这是我的源石技艺,就像父亲一样,我拎着刀,怕他们看见我手在颤抖;我突然明白那年您领着龙门市民冲击关隘时的想法;我只是高声喊着:‘吃饱饭,不纳粮!’”
“尽管您教过我很多对仗工整合辙押韵的诗谶标语,但是对于他们来讲,只有这个想法是听得懂且摸得到。所以我借火围着验粮官,一遍遍重复着口号,从一个人到十个人最终到全村三百七十一口佃农农奴感染者一同呼喊着,我们的声音穿过白桦林,穿过麦茬地在正片雪原上响着;愤怒的村民抄这农锄菜刀将验粮官活活打死,不成人形,吊在村口门粮上点燃,像是地上的晨星。”
“我们分享着今年的收获,带着村里的青壮年拿起武器前往一个又一个村庄做着同样的事;很快,更多的村庄出现打着我旗号行事的人,这些夺回了自己土地的农民,以及我们走后被领主追杀的流民加入队伍里,索性借‘整饬万物,合若同袍’的意思给组织取了个名字,就叫‘整合运动’;我们越走队伍里的人就越多,越走越发现问题的原因并不是我们眼前这些达官贵人、纨绔子弟。最终,我们走到公爵府。我独自杀掉了我原先认为问题的根源科西切,却发现若想要改变现状,整合运动真正意义上敌人从来不是实际存在的某个人或某股势力,而是‘帝国’这个体制本身。”
“而就在我明白这点的时刻,科西切侵入了我的神智。为了身体的控制权,我不得不和她的意志一直斗下去。在这种纯粹精神的交流中我才得以窥见她目的的全貌。她是个——”
“——是个邪神。”博士回道:“或者用更确切的词来形容,她是个能量生命体,关于这点,待你将故事讲完再解释亦不迟。”
“再后来就都是些领兵打仗,转进脱逃的无聊事。这一次帝国军出了三个集团军围剿我们,也切断了我这一路同根据地的联系,等跑到这里才不得不为了全军补给攻城。”塔露拉深呼吸,对博士道:“这些就是全部了,我的故事,远算不上有趣。”
“我不敢奢求他们都能理解我的目的,只要他们肯信我,肯跟着我走,哪怕是把我当成信仰神像之类的事物都无所谓。”她如是说着,不无悲哀地笑笑:“从村子里第一次杀人的那刻起,我就像是条狗,叫了四五年,也没能把乌萨斯叫醒,到头来还是到这儿领着群走投无路的流民去打这些刚刚温饱的平民。”
博士沉默片刻,叹口气点起第二根烟道:“俗世洪流,求得温饱已殊为难得。当今之世,有志难申,万事弗成;敢有请愿斗争者,莫不落得家破人亡,功亏一篑之下场。常言道‘人力有时穷’,只得尽人事而待天命,纵你我也只能是谋一时之政,谋不了万世。我虽为君长,所能帮者亦不过是再予君一次选择。”
博士击掌虚按,先前那佩剑的碎片沿电流浮起,嵌合重铸;博士左手执剑,右手平伸,道:“故君即可选,是剑讨不平斩邪留正;亦或重返闲逸封存干戈,勿需挂碍旁人是非。”
塔露拉只笑几声,道:“您教我颂古人词句,有‘创业艰难百战多’句,塔露拉记忆犹深。今承您厚恩,纵可改弦易辙,覆命重来,我也定是重走苍生路,步止无名冢,唯此利剑热血不予易也!”
“若是此去无归路?”
塔露拉站起接过利刃,振刀归鞘,英气凛然,再无半点犹豫:
“二十年投胎某再来!”
正是“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塔露拉立誓重整山河成败多少?博士此番回岛存亡几何?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