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之后,戏园里多了个陪大家一起练功的小小身影。
槐看上去才十一二岁,却比戏班的大孩子还要懂事与乖巧。
哪怕有人非要揉乱他那头润顺的青丝,他也只会用那软糯的声音劝止,绝不肯扭头便跑,有失礼数。
也正因如此,戏班子的大伙平日出去表演,回来免不了给槐带一点吃食。
戏班子的大家对槐都如此喜欢,那么,带他回来的老人,又是什么想法呢?
老人在第二天就开始教授槐唱戏的技巧,唱念做打,一个不落。
不论多难的戏词,只要老人教上一遍,槐就能唱出来,无论多难的动作,只要老人说了要领,槐就能做出来。
老人能看得出,槐是真心喜欢唱戏的,他也真的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开始,老人的确开心,但慢慢的,他就再不能感到欣慰。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干这行的悲苦,那么,他真的忍心把槐也推入这火坑吗?
虎毒,尚且不食子。
是的,『子』。
几年的相处里,老人对槐,还是动了真情。
可实在说,看到这样的好孩子,谁又能固执地把他当成一个工具呢?
老人的心不是铁做的。
在一个寒夜,当槐用添了几处刀伤的手把那碗姜汤端来,为感染伤寒的老人又续了命之后……
老人终于承认,他的心老了。
可他不觉得悲哀,甚至,甘之如饴。
————
老人要隐退的消息像插上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座城。
毕竟曾是名号响当当的李戏子,就算只是为了捧场,也合该一看。
老人却并不因台下的人满为患而感到欣喜——他已经老了,要那些浮名有何用呢?
他只想好好给自己唱戏的生涯一个交代,然后带着槐回到家乡,像个普通人那样安享天年。
槐站在后台的入口,注视化好妆的老人随锣鼓上台,听着老人那压过唢呐的唱戏,就像老人说的那样,把他唱戏的身影印在了脑子里。
这最后一场,老人唱的是曹操。
这次,他的心境与以往都不同。
在唱词里,他融入了自己对整个人生的理解:对戏曲的痴迷,对衰老的嗟叹,对逝者如斯的感慨……
不,不仅仅如此。
遇到槐之后产生的爱怜,纠结,释然……他把一切都融了进去,他唱了大半辈子,通过戏词琢磨透了曹操,他知道该在哪里把这些填充,即使,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他通过曹操表达了自我,那些情感也进一步丰满了戏台上的角色。
在这一刻,一个有血有肉的曹操跨越时间的洪流,站在了台上。
用了千百分的心血,他终于是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境界,终于演『活』了自己。
台下的看客被那种情绪感染,无一不因戏台上栩栩如生的演绎而如痴如醉。
一位农人也在台下,当曹操的这出戏到了顶峰,他被彻底感染,义愤填膺,于是他提了刀,上台而去……
……
槐一身孝服,一面往盆里放纸钱,一面在心里想:
身为一个戏痴,他死时大致,是心满意足的吧?
————
半夜,月微凉,风也微凉。
槐披散那头青丝,一步步走到墙边,脱下身上的白衣,取下了挂在墙上的衣裳。
那身衣裳,是老人年轻时演花旦穿过的。
穿好衣服,槐咬了胭脂,对镜梳妆,把那头青丝盘起。
然后,槐站起身,舞起了水袖。
他看过戏班子里的姐姐们演的花旦,按着他的天赋,他可以一点不差地把那份灵动与活泼演出,甚至青出于蓝。
该唱了。
唱什么呢?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道千千遍。”
“人道山高水又断,萧萧微雨……”
“闻孤馆……”
再也忍不了,槐坐在地上,捂着嘴,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眼眶涌出。
泪水沾着胭脂,一滴滴撒在了衣服上,殷湿了一片衣襟。
没有人看见这满脸泪水的人儿,没有人听见他的哭声,只有月光清冷,不照故人。
那天之后,槐生了一场大病,不久就到了进气少出气多的地步。
他是因为愿望而诞生的妖怪。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愿望,就抛弃这身体,随自己最亲近的人而去。
两种力量的冲突蚕食了他的灵魂,他恨不得自己还是山里的那棵巨木——纵然哪天被刀劈火烧,至少不用忍受这般的钻心剜骨。
病痛缠身的槐开始等待,吊着一口气,他在等一个能把问题解决的人。
在一个雨夜,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床铺旁,身上带着大海的荤腥。
她的声音隐在雷雨的声响中,而槐看着那湛蓝的眼睛与微微竖起的竖瞳,轻轻点头:
“嗯……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