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阵阵,唤醒了熟睡的钟归。
入耳暮鼓声声,钟归叹了口气,循着声音,又站到了老祖的院门前。
轻敲门板,这次,没有绿裙的女孩替他开门。
还好,门没有锁,只是轻推,门板就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跨过门槛,一派好春光。
无论看多少遍,这与外面的季节互不干涉的景色,也都让钟归觉得神奇。
凉亭前,花树下,只一个身着戏服人儿轻舞,形单影只。
树下的人身段优美,一头青丝盘起,身上的戏服因动作覆上落花,止步,收拢起水袖,嘴里念出了戏文。
“叹~人生别离,不过江头空船来去,何苦伫立西风,苦候……”
“……不堪入耳。”
像是没发现钟归的靠近,那人自顾自地说话,再度摆好架势,就又要重唱一回。
“你好?”
钟归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赶忙开口,声音也不禁高了几度。
对方这才如梦初醒,却仍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是伸出手,遥指门扉。
“惜~旧时堂前燕……”
看着又陷在戏文里的人儿,钟归明白,自己没办法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信息了。
但就当是听戏的感谢,他学着古人的礼节施了一礼,随后走上了台阶,手按在红色木门上,轻轻一推……
便被喷涌的记忆瞬间吞没。
——————
凡人寿数,不过须臾。
这就是男人的想法。
他从一个小生开始唱,唱过了春夏秋冬,唱过了衰亡与繁华,他在那些戏词里流连,不再理会时间的流逝。
直到他唱成戏班子里的班主,直到唱戏成为了他人生的全部,他才终于在身体的虚弱里回过了神。
时间,到底不会为了谁停留。
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斑鬓苍白,再唱不动哪怕一出需要体力的戏。
这时候,无论他再怎么不服老,也不得不承认,为了把自己的技艺传下去,他必须找个接班人了。
但他没有子嗣,年事已高,也没有足够精力从零开始,去培养徒弟。
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
老人这样想着,把视线投向了那郁郁葱葱的大山。
————
这个世界,妖物的修行极为艰难,其中,草木的修行,更是难上加难。
按理说,草木的寿数不短,动物凭短短数十载便可成妖,草木应该更容易才是。
可,它们做不到。
纵然在时间上占优,可灵智难启,它们终究难以修成正果。
在深山里,能找到这样的巨木。
它们不再向外散发枝条,反而把枝条深深扎入树干,所有营养被集中一处,这让它们身形臃肿,就像是在孕育,孕育一个『死胎』。
是的,哪怕放弃了开枝散叶的生存本能,没有灵智的它们也再不能越雷池半步。
这样说来,人可真是得天独厚的种族。
他们不需要修行也可开启灵智,不需要化形,也有着人形。
他们是被无限偏爱的生命,但可惜,他们并不能真正使用这份偏爱。
老人抚摸着树干,树皮粗糙,却能透过它感受到生命的鼓动。
踏雪而来,老人不是来砍树的。
他用刀划破了手腕,将自己冒着腾腾热气的血浇灌在树下,脑海又响起了在后台听来的传说:
『以半数精血,助草木化妖,此妖承异禀天赋,必以身心全力,完成契约』
之后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在那个风雪天,老人带回了一个男孩。
他一头如柳青丝披散脑后,举手投足间流露的如草木般的温和,再急躁的人在他身前也不禁敛去焦躁。
纵然嗓音尚且稚嫩,明眼人也能看出,这实在是千年难遇的唱花旦的料子。
老人给那个孩子起了个名字:
『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