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子只关了半月,就重新开了张。
对于老班主的死,老主顾也觉得甚是可惜。
以前城里也有这样的情况,那个背时的戏班子只苦苦撑了半季就草草收场,令人唏嘘。
然而等梨园再演的帖子发到手里,别说那些打定主意要捧场的主顾,就连不准备捧场的也拍案,定要去凑这热闹。
不为别的,单单是为了这《堂前燕》,也该走这一遭。
这时就有人要问了:
这《堂前燕》是什么?引得众人这样追捧?
那可是老班主还能唱花旦时的拿手好戏,他就靠这个闯出了名堂,不知多少戏痴是因为这出戏爱上了梨园,每月把大把的财帛砸在这里。
多少人听着老班主的戏长大,要是槐敢演砸,他们也真敢把戏台子给砸了。
于是,得了请帖的众人心里憋着火,等着请帖上的日期渐近。
终于等到那天,众人入场,不知多少人没得座,站着也要听。
随锣鼓声声响,台下众人迅速安静下来,随后只见旗展帘舒,缓步走出一个花旦。
台下的看客终于等到了今天的主角。
只见那花旦遮面而来,身板,作态,非数十年苦工所不能达,但这不是看客们来的目的。
花旦可不单单只看身板,是有真本事还是绣花枕头,一开口就能知晓。
众人这般想着的时候,台上那花旦顿住,放下遮面的手,开口便唱:
“叹——旧识堂前燕……”
这一声可不得了,宛如空谷传响,随着声音,一股澈静的感觉直入七窍。
引得,四座皆静。
随即,便是一声齐喝:
“好!!”
值得一提的是,直至这戏结束,众人回到家,三月不知肉味。
于是,槐的名号彻底响了。
世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的槐大概就是这个情况。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在老班主死后,槐接了他的位子,这戏园子又有了顶梁的柱子。
对于一个继承者,最高的评价,莫过于彻底没人谈论被继承者的名号。
于是,戏班子重回辉煌——比老班主在时更加繁盛,甚至到了连站的方寸之地也难求的地步。
所以,槐呢?他应该有什么样的心绪?
台上风光无两,却只有他亲近的人知道,在下台后,槐都免不了要捂住胸口,吐出一整碗的瘀血。
那副景象触目惊心,好像他真成了啼血的子规,吐出的每一句唱词……
字字都沾满他的心头血。
————
钟符两家的家主坐在桌边,神情紧张,在旁人面前处事不惊的他们却在一个戏子面前如此拘谨,若要传出去,怕是要被贻笑大方。
按理说,槐是不参与这些的——他是个戏痴,不擅长商场的尔虞我诈。
只是从小看自己长大的阿嬷非要他来这一趟,说是为戏班子的发展,实际上是忧心槐这样糟践自己,迟早有一天要去陪老班主。
槐又能怎么办呢?他只是痴,对身边人,他总还是在乎的。
于是,桌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副场景:槐的神情坦然,倒是请客的两人像是客人,任由紧张的气氛蔓延。
最后,契约还是敲定了,三人签下契约,戏班子就有了个真正长久的落脚处。
待槐谢过两人离去,两人坐回原位,盯着桌上只动了水果的菜肴。
最后是钟家的家主没能沉住气,问道:
“肯定吗?”
“当然,若不是,我才应讶异。”
“是在哪漏了破绽?”
“哪里都没有,所以才有了纰漏。”
符家家主叹了口气,目光透过窗子,不知在看些什么:
“痴迷一件事到如此境地,世上哪有有这样的『人』呢?”
————
眼前一阵模糊,钟归抬起头,自己已坐在凉亭里,亭外的身影还在,只是换了个发型,继续唱那堂前旧燕。
天快亮了,是该走了。
走到半路,钟归想了想,停步,没头没脑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李同裳』?”
“……谁?”
动作一顿,槐转头看向钟归,一脸茫然。
“……我该告辞了,回见。”
槐不知道。
槐当然不知道。
因为这个名字,是老人死前为槐所取,准备……
回到家乡后交给槐。
那是他本该有的人生。
那才是老人希望他拥有的人生。
想到这里,钟归只感觉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要赶紧走了。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三言两语可解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