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晶树的树冠缀满地表太阳金色的光芒,流沙城干燥的空气里浸满光明。黑头大祭司扬起骄傲的下巴,他站在神殿所在的高地,俯瞰流沙城里奔流的人群,他相信这个国家有条不紊的运转全仰赖于自己的努力。
“我想搬家。”
流沙国之王放下餐具,突然对走进房间的黑头如是说道。
这原本该是个平凡一天的开始,黑头走进房间前正如此感慨,直到年轻的君主张开尊口。头戴廉价宝冠的国王上班不过三天,已经让身为大祭司的黑头颇为烦恼。
黑头最怕新国王张嘴说话,他的舌头一弹准没有好事。黑头平整的脸微微皱眉,想起昨天激烈的语言交锋。那场舌尖上的战斗简直火花四溅,亮光照前天的回忆,当时谈话气氛剑拔弩张,黑头认为新国王忍住了当场用餐刀捅死自己的冲动。想到此,大祭司用粗得仿佛在用零号砂纸打磨低音号角的声音问:“伟大的太阳神地间行走的代表,流沙城的统治者,沙漠孤傲的雄鹰,凡子不可接触的太阳王,生命之神信赖的雄主,尊贵的圣甲虫。我的陛下,是房间又不满意吗?”
“不是,你没明白。我。要。搬。家。”
国王态度斩钉截铁,他穿着世代传承的紫色棉纱长袍,袍子洗得松松垮垮,反复漂染的痕迹历历在目,就像把紫色瀑布穿在身上,肩颈还套着掉了色的镀金披肩。国王把早餐连同刀叉推到桌边,他动作优雅,用围在脖子上的白布擦干净嘴。他就职的第一天,黑头公开对新国王引进的宫廷礼仪大加鄙夷。大祭司最看不惯围在脖子前的餐布,搁过去只有要砍头的时候才围那玩意儿。刀叉更邪门,新国王吃饭的样子让他联想起茹毛饮血的黑暗岁月。
房间里的侍从机警而敏锐,他们闻到空气里散发的危险味道,本能驱使他们退进纱帐,避开足以致死的谈话氛围。
大祭司摇摇头,叹了口气准备开始长篇大论。
前任国王每当有什么新点子时,他总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将新颖与想法扼杀在想象的摇篮里。新国王才刚入职,黑头觉得他或许还没适应身为国王的工作,万事开头难,这事有情可原。大祭司眼中新国王唯一擅长的工作,是入夜后应付后宫排位的复杂数学问题。他从女侍里引入许多新鲜血液,搞了个叫“关键绩效指标”的竞争机制,此举无疑让原本人满为患的后宫关系更加紧张。两天来黑头想找个时间心平气和的和国王谈谈,他在某些方面的确非常有天赋,差不多可以写出本寝宫外大声朗读的新书。
“伟大的太阳神地间行走的代表,流沙城的统治者,沙漠孤傲的雄鹰,凡子不可接触的太阳王,生命之神信赖的雄主,可爱的圣甲虫。好的,陛下。我这就派人搬家,您想把哪个房间设成新的寝宫?但是,我们今年的财政预算不允许盖新房子,我以为昨天已经谈拢了。”
“不不不。不!尊敬的大祭司,你误会我的话了。”
国王用烤**敲打石头桌子,故意截断黑头要说下去的长篇大论。侍从知道,黑头厌恶别人打断自己,包括国王,可偏偏新国王没这个眼力见儿。
年轻君主继续说:“我所指的搬家,是想把国家搬到其他地方。还有,建议把那些神叨叨的形容词统统去掉,尽是些封建迷信的唯心主义余孽,而且太土气。作为一国之君,要有让人耳目一新的包装形象,改称谓是最直观的。”
黑头暗自大吃一惊。他听不懂这位年轻君主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从语气和说话的表情上能读得出大逆不道和背离传统的味道。黑头一直认为,当年老国王憋着心思把他儿子送到宝藏湾留学就没安好心!
新国王继任当天,捧着本装帧精美的《流沙城改造项目可行性计划书》,连珠炮似地对黑头抛出许多新概念和与之配套的方案。诸如“赋能”、“绩效考核”、“生态宜居”、“产业升级”、“绿色环保新经济”、“工业化改革”等新词儿让黑头应接不暇。大祭司的嘴巴像濒死的鱼一样合不拢。不等黑头反驳,新国王就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摞厚厚的莎草纸,开始研究起搬迁计划里可能遇到的问题。
“陛下,我就是您最大的阻力。”大祭司态度坚决,他否定了新国王提出的每一条改革方案。
黑头对新国王解释说,凡事多加一分则过,少添一分则亏。今天种下的种子,需要岁月的沉淀才能知道它是否能开出称心满意的花朵,结出预料之中的硕果。流沙城需要岁月积淀,才能有厚积薄发的改变,假以时日定会重现往日辉煌。
年轻国王不懂,他满脑子装的全是宝藏湾的富足和繁华,目光所及是贫瘠的国家和一群叫花子般的国民,能从头顶沙海沉淀进流沙城的只有沙子,而没有财富。两人就这样鸡同鸭讲的浪费了一下午,差点耽误黑头在晶树下唱赞美诗。
“我这几天一直在回味我们之间的谈话。”
“才两天。”黑头更正道。
“两天,在宝藏湾可以起栋高楼了。”国王说。
“是的。全知全能的圣甲虫,陛下。但宝藏湾和这里不能比,我们是历史悠久的光之国后裔,没什么可以比国王的陵墓更高。”
“的确不能比。沙漠不适宜人类居住,王宫又那么破,垮了半边的遗迹居然好意思叫王宫。石板床太硬,我晚上都.......”
“明白了,胖墩墩的圣甲虫。好的,陛下。我这就命人去找进口商。”
黑头明白妥协的艺术在于什么,他深谙此道。提出过分的要求,是为了掩护另一个不那么过分的条件,从而让谈判的筹码显得十分合理。新国王想要张舒适、柔软、足够大的床,虽然年轻人的要求不符合传统,可和城市搬迁相比,又不是那么不符合传统。或许,黑头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问题上退让半步,换去年轻的君主安静一整天。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