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米利安愣愣地看着手上的那份报告,而在反复核对了几番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将视线转向身畔的老朋友:“这事情,就是这样吗?”
“是...按照5号小队的现场报告,凯伦少爷下令烧毁了整个证物所,贝洛教授和其学生,包括证物所当天的所有工作人员,无一幸免...”
作为保镖兼机要秘书,凯文显然能理解自己上司的这份心情,因为从各个角度意义上来看,这都是一次足以震动整个瑟尔伯格的大事。
大执政官的儿子,下令烧死了齿轮大学的知名教授,包括跟随其学习的数名贵族子弟,对此甚至没有一个完整清晰的理由,仅仅只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无权透露’。
死死地盯着书面报告上的那个‘无权透露’,凯米利安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他是个铁血冷厉的性格,也确实厌恶许多贵族们的虚伪和腐败,但这不代表他会肆无忌惮地随手杀戮,更不用说贝洛教授是他到如今都还十分敬重的老师之一。
可是自己的儿子,自己选择为接班人全力造势的儿子,却以如此残暴的手段杀死了对方,甚至不肯对此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需要我把少爷叫回来吗?”
看着凯米利安额头突突跳动的青筋,凯文低声开口:“事件还没有扩散出去,但牵涉到许多贵族,恐怕需要提前准备。”
“...不...”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凯米利安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那份报告,语调也再次坚定了起来:“凯文,你是我的老朋友,你来告诉我,我的儿子是那种嗜杀成性的混账东西吗?”
“当然不是!少爷虽然没有接触政界太多,但他绝不是那种为了一己好恶而藐视生命的人!”
下意识地立正回答,凯文的神态也同样坚定,他也是看着凯伦长大的人之一,也非常了解对方的习性,对方绝非滥杀之人,更不用提此次事件牵涉到父亲的老师。
“那么我们就该相信他,如果他认为该说的话,会把真正的理由告诉我的。”
按着自己的额头让自己的血压逐渐稳定下来,凯米利安也开始仔细思考如何善后:证物所的人都是他的心腹,虽然损失了一批但只要安抚到位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贝洛教授以及跟随其学习的数名贵族子弟就显得有些麻烦了。
前者是齿轮大学的精英导师,更是自己曾经的老师,而跟随其学习的也都是城里上层贵族的子弟,这牵涉到一个师徒情谊在内,一旦处理不好就是个巨大的政治事故。
除非...
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自己旁边那个空荡荡的鸟架,凯米利安感到自己的精神和意识也随之清晰,死人总是要给活人让路的,就像儿子总是要继承父亲一样,这是万古不变的法则。
“给公关部下令,让他们开始起草舆论方案。”
拿起桌上的烟斗,凯米利安的语调也清晰无比:“把整个事件包装成凯伦和我的政见差异,可以适当透露一些证物所迄今为止的黑料,把公众的思维引导到【凯文在证物所内看到了诸多不忍言之事,在自身的正义和对民众的爱护之下,才放火烧毁了那里。】”
点燃烟草,凯米利安也补充完了自己的话:“至于贝洛教授那边,设计成【不小心被卷入其中,为了抢救研究资料而错失逃跑机会】,其余的细枝末节慢慢处理。”
“是!”
丝毫没有犹豫,凯文很清楚自己长官的形式习惯,高大的副官也随之推门而出。而将自己的体重完全交给背后的座椅,凯米利安长长地抽了一口烟斗,任由烟草的香味静静地抚慰着自己纷乱的思绪。
一直以来,自己都自诩为瑟尔伯格的渡鸦,不管是尸体也罢腐肉也好,都可以成为自己果腹的粮食,那么在自己倒下之后,自己的尸骸又能供养多少人呢?
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凯米利安凝视着自己头顶上方那副血色的渡鸦油画,其中描述的场景他很清楚,正是20年前那场噩梦一样的牛虻之战,自己在战场上目睹了几乎无穷无尽的尸体,甚至仿佛让他感觉身处其中的自己也已经是一具尚未死去的尸体,但在那片地狱一般的场景中,他却见到了另一种生机盎然的生物。
是那些渡鸦,它们不仅没有被那残酷的画面吓退,反而将布满尸骸的战场当做了任由自身取食的粮仓,他甚至近距离地看到了它们眼神中的那份理所当然,就好像它们天生就是以死者的尸骸为食。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以这些渡鸦为榜样,开始将自己也打造成一只人形态的渡鸦,以倒下的失败者为食,并且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命运。
也是自那之后,他开始进入政界,开始一路向上攀升,最终以20年的时间坐稳了大执政官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许多次他做出艰难抉择时,似乎总能看到自己的身边站着一只渡鸦,它就像是自己的化身一样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无声地鼓励着自己走过一个有一个难关,吞下一个又一个失败者。
所以,凯米利安才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准备一个妥善的养鸟架,因为他总觉得那只渡鸦就跟在自己身边,只不过自己平时看不到它罢了。
这一次...老朋友,你也在那里看着我吗?
无声地将视线转向鸟架,凯米利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再一次看到了那只渡鸦,那只漆黑的鸟儿就像是一直都呆在那里一样,在一下一下地啄食着鸟碗中准备好的鸟食。
啊...果然,你一直都与我同在啊...
下意识地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凯米利安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而架子上的渡鸦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邀请,继而轻巧地跃下鸟架,向着他的右手飞来。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凯米利安本能地愣了一下,而在迅速回过神之后,大执政官发现自己眼前空无一物,连带那个鸟架上也是一如之前的空荡,在微微叹息后,大执政官随之坐正身体:“进来。”
门扇随之打开,而进来的人依旧是凯文,这位机要秘书的脸上也带着些许的古怪,确认大执政官的视线后,对方便轻声开口:“有一封您的信件,长官。是普朗姆发来的...额...或者说,是您的那个线人发来的...”
“线人?”
同样愣了一下,凯米利安也花了数秒钟的检索,继而在脑海中翻出了一个有着水蓝色长发的形象。
“有趣...他居然真的执行了所谓的间谍任务,而且还有了发现?”
饶有兴趣地开口,凯米利安确实有些惊讶: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指望对方真的去执行这个所谓的任务,齿轮大学是贵族们的上层学院,该有的间谍他早就安插完毕了。之所以还要打着一个间谍任务的名头,就是为了用一个较为合适的理由,去满足对方在这座城市立足的需求。
毕竟普朗姆是多年的好友,而且他也很欣赏那位绍尔先生洁身自好的魄力,帮助对方其实也是出于自身喜好。但他毕竟是瑟尔伯格的大执政官,不可能对他人有求必应,所以才需要明面上的等价交换。
“是,而且他的意思,是希望您亲自去一趟酒馆,并且言明有要事相商。”
捏着那封信函,凯文也有些哭笑不得,放在以往这种没营养的线报他压根不会呈送,但是现在他很清楚自己这位长官需要放松一下,那么到酒馆去坐坐也是件好事。
“嗯~也罢,反正下午我也没什么心情处理政务了,让公关部们抓紧时间工作,我们就到酒馆去休息下。”
果然,凯米利安在些许的思考后便从善如流地站起了身,渡鸦也是需要休息的,尤其是最近不知为何,那位查尔玛夫人也许久没有邀请,这让他多少有点无聊。
——————
在大约二十分钟后,凯米利安和凯文成功抵达目标,而在推开那扇熟悉的酒吧门扇后,二者也同时看到了那个坐在柜台前的身影。
依然是清晰的水蓝色长发,在略显昏暗的酒吧环境下甚至散发着些许宝石质感的光泽,而纤细匀称的身形更是带着十足的中性美,如果不是意志坚强的成年人,确实很难抵挡这种强烈的外表魅力。
“下午好,两位先生。”
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内的普朗姆,凯米利安也微微点头示意:“我应约前来了,有何要事?”
“嗯...你来了...”
“?对...我来了...”
“你不该来。”
“???”
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酒吧的氛围,凯米利安确实有种好似自己钻进包围圈的错觉,而一侧的凯文更是已经肌肉紧绷握紧了衣兜里的佩枪。
而坐在柜台前的凌知然也在此时站起了身,继而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主仆二人:“在共享情报之前,我要首先做一个测试,看看你们能不能跟上我的步伐。”
“嚯~!”
下意识地咧了咧嘴,凯米利安反而不再担心了:“怎么测试?”
“很简单~”
站直身体,凌知然微微吸气,继而猛然站直身体右臂横抬:“我!是穿越世界障壁的伯劳!凌驾于无数世界之上的见证者和毁灭者!英雄之冠握于我手!魔王之冕置我足下!我之所至,便是造物者的意志和决断!”
“......”
“......”
双双茫然的凯米利安和凯文瞠目结舌,但显然这份冲击还没完。
“咳咳~!接下是我!”
站在柜台后的普朗姆也随之开口,老水手高高举起自己的双拳,继而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健美身姿,紧绷的肌肉在双臂上熠熠生光,伴随着那雄浑的姿势和声音:“我!是横跨大洋彼岸的海鹰!履足于无数航途之上的豪勇者!海洋之帆握与我手!大陆之锚置我臂间!我之所在,便是海天一色的回响!”
“......”
你们他么的...!
目睹这一幕的凯文面孔扭曲,他现在确实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危机,明明应该痛斥这种在大执政官面前的失礼之举,可不知为什么,他却无法开口。
而就在这时,不经意地一个侧头,凯文的这种恐惧感就再度加深了一分,因为他清晰地看到,旁边的长官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笑意。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在这种完全沉默的氛围中,凯米利安突兀地轻声发笑,而这位平时在公众面前威严冷酷的统治者优雅地勾起自己右手的手杖,潇洒而漂亮地将其转了数圈后砰地一声顿在了地面上。
等下!难道...您!请住手!您可是整个瑟尔伯格的统治者...
在凯文目眦欲裂的眼神中,双手置于身前握紧手杖顶端,霍然抬头的凯米利安也随之震声开口!
凯文.文森特,自从20年前的战场之后,终于又感到了一种仿佛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
而下一刻,就像是某种同调完成的共同意志一般,三人的视线也齐刷刷地转向了凯文,而从那份视线中,凯文分明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拉扯...
住手啊...自己可是唯一清醒的人了...
而且...长官此时已经神志不清了...自己难道不该怀疑这家店包藏祸心吗...
再说了...自己已经是五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已经有了称呼自己为爷爷的后辈了...
所以...
慢慢地从怀中取出佩枪,双手握枪的凯文严肃地摆出了一个侧身瞄准的姿势,语调也沉重得好似决意牺牲的烈士:“我!是游走于瑟尔伯格的猎犬!永远保持警觉的执行者!理性之链系于颈下!勇义之环扣于耳畔!我之所为,便是贯彻命令的忠诚!”
言犹在耳,但凯文却发现整个店内的氛围随之放松,那审视的目光也随之化为认可与鼓励。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男人的认可与快乐,似乎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吧...
...
(PS:呼~总算还上一更了...本来想写少点偷懒还更,结果反而越写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