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凌知然在齿轮大学的走廊上保持着尽可能平稳的步伐,在经过一晚上的缓冲期后,他多少是压住了内心那股怒火,并且决定亲自上门质问一下卡罗安的所作所为。
一路上有不少学生都或好奇、或尊敬地向他低头问好,这多少让凌知然的心情有所回升,毕竟现在他也算是这所学校的成年在岗职工,而这种场所里成年人理应有一个较为规范的言行举止。
“请问,卡罗安同学在吗?有些事情我想要和她面谈。”
很快就抵达了卡罗安所在的社团活动室,凌知然努力将脑海中那些怒气压下,他最讨厌的就是背叛和欺诈,但卡罗安的孙女身份却无疑让他投鼠忌器。
“是,社长特意吩咐过,今天上午推掉其他所有的活动,专门等候您的光临。”
站在活动室门口的女生回答很是自然,而这让凌知然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皱:看得出来卡罗安并没有逃跑或者退避的打算,甚至还准备好了迎接自己的质问?
莫非,昨晚的事情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变故?
带着这种疑问,凌知然举步进入眼前的活动室,而在偌大的空间之中,卡罗安就坐在那张小圆桌的一侧,在听到脚步声时,她的视线也随之转向,继而露出了一个格外清晰的微笑。
“真是让人吃惊,教会直属的精锐骑士居然都没能识破您的伪装。我听说魅魔一族的起源牵涉到某位上古时期的神圣存在,莫非您的身上依然保留了那种圣性的庇护?”
提起面前的白瓷茶壶,卡罗安的语调格外悠然。
“少说废话,你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
来到对方几步之遥的距离,凌知然抱起双臂微微皱眉。如果是普通NPC的话,有这种背叛和欺诈的行径,那除非对方有系统给予的无敌BUFF,否则的话他早就把对方切成十八块了,但这是孙女,至少也是这个世界里‘自己’的孙女,他还不愿意无视这种伦理关系。
“呵呵呵呵~果然如此啊。”
“发现自己被背叛了、被欺骗了、但却因为对方是所谓的同胞,因此就宁愿忍气吞声,甚至还在脑海中构思如何原谅对方的条件?”
斟满自己面前的茶杯,卡罗安的语气也终于不再是那种礼貌性的优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盖的讽刺和嘲笑。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被原谅呢?诚惶诚恐地下跪求饶?温驯讨好地自荐枕席?还是来一次声泪俱下的忏悔和乞求?”
“你...!”
饶是凌知然,也在此时感到了那种猝不及防的激怒,不仅仅是对方的话语,更在于他能感受到那种鲜明的恶意,对方没有任何背叛的不安或愧疚,甚至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嘲笑。
“理由!”
咬紧牙关,凌知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对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以及二者的伦理关系,也许这种出卖和背叛只是某种默认的规则。
“理由?啊~让我想想...我该说什么?因为欺诈是我们魅魔的本性?因为您可能威胁到我的地盘?因为我单纯讨厌您?不...”
发出一声妩媚的娇笑,卡罗安站起身,她一步步地走到凌知然的面前,近到双方都可以从眼眸上看到自身投影,随后她微微踮脚凑近凌知然的耳朵,轻微的话语中却是沸腾的恶意:“...原因只有一个,您...太弱了...”
“很害怕吗?害怕对同类做出欺骗的行为?因为那会刺痛你的良心?”
“很胆怯吗?胆怯对同类做出伤害的行为?因为那会挫伤你的高尚?”
“很恐惧吗?恐惧听到受害者对你的控诉?因为那会折磨你的道德?”
“很迷茫吗?迷茫于为何自身已坦诚相待,但却反而遭受轻视嘲笑?”
双手抬起环住凌知然的脖颈,卡罗安的语调也愈发温柔,但字里行间溢出的恶意却犹如棉絮中的毒针。
“明明是自己遭到了背叛和出卖,却反过来低声下气地想要寻找一个和解,路边的野狗都比您更有骨气和勇气,至少它们被踢上一脚后还会狂吠几声...我羞于和你这种弱者为伍,也宁死都不会选择变成你这样子的懦夫!”
话语的末尾,终于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卡罗安猛地后退几步:“来吧!为何不像野兽一样撕咬呢?让这所高贵的学院看看,他们所敬仰艳羡的偶像和老师是什么样的怪物!”
“也让这座城市的教会看看,他们所谓的守望和保护,都到底保护了些什么!”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凌知然脑海中翻腾的怒火却陡然平静了,控制和调整自己的情绪,这本就是他在成长道路上耗费大量时间和心力才学会的东西,更为微妙的一点就是...他确实从卡罗安的言语上感受到了一种‘亲切’,因为那正是他也曾持有过的世界观。
“先别急着对我宣战,孩子。”
平静地看向卡罗安,凌知然也带上了些许好奇:“在我的认知中,你这种性格和人生观,如果没有两把刷子的话恐怕早就被埋进地里了。所以,你到底是凭什么,才会如此自信?”
即便是有玉石俱焚的疯狂,但这种状态不可能应对日常的情况,而支撑自信的必定是某种令自身得意的长处,一如只有力量才能带来特权一样,区别只在于这种力量是来源于自身还是被外在赋予。
卡罗安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在数秒的沉默后,她便抬起双手轻轻鼓掌。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您的愚钝...也罢,出来吧,薇尔希。”
随着这样的召唤,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从一侧的偏门中出现,在优雅地来到卡罗安身边后,她便矜持地对面前的凌知然躬身行礼。
凌知然微微挑眉,在他面前的这女生,正是之前在绘画室有过一面的薇尔希.莫鲁斯,无论是相貌还是身姿都毫无差别,但是其内在的神态和气质,却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后退几步,卡罗安的言语也恢复到了之前的那种平静,而其身前的薇尔希笑吟吟地轻轻点头,继而从自己的衣兜中取出了一个荡漾着金色液体的香水瓶。
“这是最为精纯的5号驱魔圣水,请看。”
大大方方地向凌知然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瓶子,薇尔希随之便倒转瓶口对准自己按下了开关,而随着大量的圣水喷雾笼罩她的身躯,其中却丝毫没有发生变化。
“您瞧~我有什么异常吗?还是说,站在您面前的,就是薇尔希.莫鲁斯本人呢?”
掩口巧笑,薇尔希随之行礼退后,而这让凌知然微微皱眉。
这绝不是薇尔希本人,因为自从她出现之后,凌知然就能看到笼罩在其身上的丝丝黑气,就像是某种潜伏在躯壳内的怪物在呼吸一样。
而且,这种判若两人的性格和表现,也绝无可能是那个清冷倔强的女生。
“原来如此,你已经完全控制了她,难怪她会不惜动用家族声誉来向教会指控我。但是,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弄懂了这点,凌知然也确实感到了些许好奇,他是穿越者,而且在昨晚莫名其妙地印证了自己现在还具备的‘神子’身份,不会被神圣系的侦测手段识破也很正常。
但卡罗安等人显然是不具备这种能耐的,所以才会用教会的兵力给凌知然下套,这只能说明对于寻常魅魔而言,这种被教会抓到的情况是绝对的死局。
“很简单,我用一个真正的薇尔希,代替了原本那个真正的薇尔希。”
重新坐到自己的小圆桌旁,卡罗安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她翘起自己的右脚微微摇动,而那名为薇尔希的女生便立即笑吟吟地跪在了地上,继而近乎无下限一般任由卡罗安踩在了自己的背上。
“我们的力量,应该是对记忆和思维的影响,但这种力量不可能编造出真正的灵魂。”
皱着眉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凌知然能够看出这内在的涵义,现在的薇尔希已不再是那个倔强独立的女生,而是似乎完全变成了卡罗安的奴隶,而且是那种毫无底线的奴隶。
“没错,但是人类的意识和灵魂又是什么?一个人从出生开始,让他确认自身定位的是什么?没错,就是所谓的‘记忆’所编造出的‘自我’。”
冷笑着突然加大了脚下的力道,卡罗安满意地聆听着脚下薇尔希传来的低声痛呼:“直接篡改人的记忆,会留下十分明显的痕迹,也会被那些圣水和熏香立刻识破,因为这终究是虚假的记忆。那么,我们换个思路,如果是‘真实的记忆’又会如何呢?”
抬起自己的手指,卡罗安周围的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了丝丝缕缕的稀薄水雾,而在这些水雾中所浮现的,正是一幕幕有关薇尔希的画面。是以她为内容,但视角却明显来自他人的画面。
“您瞧,我花了两年的时间塑造了这个社团,打造出了我的这个校园偶像身份,并且赢得了如此多的拥趸。那么,那些嫉妒我的、敬仰我的、恼恨我的人,会如何看待我身边的人呢?”
随意地抬手拂过那些画面,卡罗安冷笑着将其放大。
‘哼!又是那个莫鲁斯家的女人!不过就是卡罗安的一条狗罢了,神气什么!’
‘就是!明明就是攀附他人的东西,真还以为自己有什么真本事吗?’
‘恐怕,只要卡罗安说句话,这个女人就会趴在地上学狗叫吧!’
一幅幅画面闪过,而从中能听出的毫无疑问都是针对薇尔希的话语,或者说是这些旁观者所自身编撰的‘记忆’,而不管是恶意也好偏见也罢,这些东西却无疑象征着这些人‘真实’的看法。
“难道...你...”
下意识地放下了自己的双臂,凌知然也明白了卡罗安的意识观点,而泛起一丝冷笑,卡罗安也随手划过最后一幅画面,将其中的影像放了出来。
这幅画面内部只有薇尔希,准确地说是坐在梳妆镜前的薇尔希,虽然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但是却仍能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我...是不是依赖卡罗安太多了?难道我真的是她的附庸了吗?’
即便是再怎么细微,但毫无疑问这正是卡罗安自身的声音,或者说是她思维中一个几乎微不足道的自我破绽。
“收集其他人‘真实’的记忆,然后通过她自己真实的思维将这些记忆灌入。那么,真实的记忆+真实的思维观点等于什么?没错~~等于另一个‘真实的’自我,这样的一个真品,怎么可能被侦测到呢?”
托着自己的脸颊,卡罗安的眼眸熠熠生辉:“从古到今,没有任何魅魔能够如我一样窥破这份力量的真谛,他们只会在自己被赋予的力量之下战战兢兢,甚至不敢对自身的力量有任何的延展和创新!”
“在他们眼里,就好像魅魔这类存在就该被教会永远克制追捕一样,却丝毫没有想过反抗和争斗,所以他们实在太弱了,弱到犹如一具具活动的尸体一样!”
“而我不同,我会用自己掌握的方式,一点点地把这个世界改变成我所喜好的样子。现在是校园的这些蠢货,等我毕业走上社会后,就是那些自诩光鲜的成年人,我会用他们自己的记忆和思维,把他们变成只知低头效忠的奴隶。”
“你问我凭什么如此自信?那么你看到了,我凭借的,就是我的才华和能力!”
整个活动室暂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四下流窜。
“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白伯劳聒噪的声音在凌知然的右肩上响起,而一侧的黑伯劳则是淡淡接口:“前浪死在沙滩上~”
默默抬手同时给了这两只鸟头一个爆栗,确定这两只蠢鸟双双闭嘴后,凌知然微微吸气。
“的确,如此精妙的手法,你确实有骄傲和自信的资格。但是...我也确实有句话要说...”
“TMD,还真是被你看扁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