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闭上双眼,努力压住内心那份喷薄的悲伤。
眼前的是一个肿胀扭曲的怪物,畸形的触手附着物在泛着粘液油光的身躯上起伏不定,大量浑浊的眼珠在其身躯上混乱地排列眨动着,但是这样的一个怪物,却在努力表达自己的友善。
表达自己曾经作为一个人类的友善与和蔼。
整个证物所已经无药可救了,超凡污染已经把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拖入了人类无法踏足的深渊,如果凯伦不是具备至高神眷顾的圣徒,那么他在目睹这一切的同时,也会被污染同化成一样的怪物。
在一些事物和力量面前,人类还是太过脆弱了。
所以,人类才会对自身无法理解的怪物如此苛刻,就像是野兽攻击性最强的时候,永远都是自身恐惧时的拼死一搏。
“您好,贝洛教授。我曾听父亲提起过您。”
抬起自己的右手,凯伦握住了眼前怪物伸过来的一条触手,语调也表情也重新回到了原本的平静态度。
他是圣徒,是被至高神拣选用于保护和带领其他人的仆从,普通人可以用悲哀和软弱作为借口来逃避,但他不行。
“你和你的父亲确实很像,虽然我已经很少在校园授课了,但还是会回忆起以前的一些画面。”
唏嘘地叹了口气,贝洛教授肿胀的脸颊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咕哝声:“我还记得他当时最大的问题,就是传说中的精灵和人鱼等异族到底是真实存在过,还是教会加工出来的谎言。”
“那教授您是怎么看的呢?”
不动声色地环视着眼前的整个证物所,凯伦默默地在心中分析着这份境况。
人体、场所、乃至金属机械都已变异,这毫无疑问是极为严重的深层次污染,但被污染的人类却依旧能在表层意识上维持着原本的人格和思维,这只可能是一种情况:背后的超凡力量暂时没有主动的恶意。只是人类自身的无知和好奇,让他们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
但这份理性的幻觉早晚会被打破,到了那个时候,已经突破临界的污染畸变,会迅速而毫不留情地吞没他们仅有的理性,将他们化为新的移动污染源。
“在我看来,不同种族之间,存在着和平相处的可能性。就像是不同的生物之间,却存在着相互维持的链条。”
和蔼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贝洛教授并没有直接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他并不是个只知道一味窝在研究室里足不出户的人,在其年轻时也曾跟随许多专业的探险团风餐露宿,而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处的其他文明遗迹,以及其他的蛛丝马迹,都已经有力地回应了这个答案。
“所以,人类之所以不在乎其他异族,就是因为自身不在这根链条上的缘故吗?”
轻声开口,凯伦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违反了教会规定的条例,在遇到这种已经明显被污染畸变的人时,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远离并且对其施加毁灭性的打击,火焰就是最佳的净化之物。
但他还是想要再停留一会儿,哪怕只是让眼前这个‘怪物’再多讲几句话。
“食物链无法约束位于顶端的人类,但食物链并不适用于和人类一样具备高等智慧的其他种族。”
有些无奈地招了招手,贝洛教授感到自己的脑袋有些发沉,不过这也不值得奇怪,毕竟之前他才刚刚打了个通宵来研究那些罕见的样本:说起来...自己是不是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自己的身体没法坐到这里的椅子上呢?
“山丘和地下,是矮人的家园;丛林和山林,是精灵的故乡;大海和海岛,是人鱼的国度,这个世界本来为我们所有种族,都准备了一份符合自身生活的区域。”
将一半身躯靠到附近的墙壁上,贝洛教授的语调也多了些许回忆:“我曾看过那些异族们所建造的文明遗迹,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感觉遗憾,他们本是和我们一样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种族,只是...”
“...我们人类太过贪婪,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又太过溺爱我们。”
抬手挠了挠脸颊,贝洛教授微微摇头,继而重新将视线和注意力拉回:“抱歉,人老了就总是会有许多感慨和想法,你无需在意太多。”
“不...即便是我,也曾有过类似的疑问...但是,我们人类终究太过自私,只能首先顾及自己的种族和亲人。”
低垂着头,凯伦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无论是哪个教会分部,都会有一个特别的记录名单,而里面记载的正是有关本地区叛逃的神职人员,而和这些人配套出现的,便是被称之为审讯牧师的存在。
每个叛徒在被抓捕之后,都会被送到审讯牧师的面前,然后由后者一点点记录其叛逃的理由和缘故,最后这些资料会和叛徒的名字一起被记录归档,成为一份在必要时用于教导其他神职人员的前车之鉴,这就是被称为《忏悔录》的教会秘辛。
在忏悔录所记载的人当中,固然有被利益腐化,最后东窗事发不得不逃亡苟延的无耻败类,但更多的却是那些因为种种所见所闻,最终选择放弃乃至对抗教会理念的人。
‘我们杀了无辜的人、我们成为了自己贪婪和残暴的帮凶、我们成为了偏见和愤怒驱使的刽子手。’
这句话,就是记录在忏悔录其中一页上的最终遗言。
但在这一页之下,却仍有前赴后继似乎每年都在增加的书页。
“这就是教会的想法,也是他们一贯的做法。他们就像是一群父亲安排在人类生活中的管家和护卫,在尽己所能甚至不惜牺牲地排除着一切可能产生威胁的东西,但人类却总想越过他们划下的警戒线,亲自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贝洛教授微微颔首,但他的心里却在轻声叹息: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对方的回答也都在字句之间;尽职却自私的管家,是不会容许自己的小主人去接触在他们看来过于危险的东西的,哪怕是要让二者的关系出现裂痕。
看向眼前的怪物,凯伦的语调也已经逐渐平和,体恤他人是对每一个圣职者的基础要求,而他并不愿意将二者的谈话以过于生硬的方式结束。
“当然,在那起事件当中,许多有名的教授都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以此来让人类得以规避一个可怕的危机。”
最终,那支考古团在全员牺牲的情况下,尽己所能重新封印了那座古代遗迹,并且将自身所得出的实验数据放置在了安全区域,其中反复叮嘱人类再也不可试图掌握那种遗迹内部的力量,也正是因为他们高尚的牺牲,现在任何人类考古团都不再如以前一样莽撞,而是学会了对未知之物的敬畏...”
教授的话语停顿了下来,他看到有一行人从甬道的另一端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似乎是这里的所长,而其身后跟着的则是另一队被保存在这里的人证。
“教授...”
酝酿着自己的话语,凯伦轻声开口:“...你们已身处那座遗迹之中了...”
空气中沉默了下来,只剩下证物所长一路赶来时,肢体在地面上蠕动摩擦的‘脚步’声。
“阁下,教授,我已经把人证带到了。就是他们,在第一时间接触了那个有着蓝色长发的不明人物。”
注意到了空气中那份怪异的氛围,但证物所长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他现在只想把手头这些事处理完,至于之后该干什么...对啊...自己之后该干什么呢,奇怪,为什么感觉好像忘掉了很多东西似的。
跟随在证物所长背后的是五名人类,或者说,是五名几乎强行压制着内心惊恐的人类,无论是他们的肢体还是情绪,都仍旧保持着人类的形态。
果然是这样啊...之所以没有被污染,是因为在之前已经见过更为强大的存在了吗?
“很好,请让他们到我身后来。”
轻声开口,凯伦的精神也一点点紧绷了起来,而被示意离开的五名士兵则是在队长的带领下迅速地上前,继而如同逃难一般地来到了凯伦的身边。
这段时间里,他们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地被污染扭曲,现在终于见到了一个还能再这种境地维持正常的同胞,如果是噩梦的话,也许这是唯一一个醒来的契机。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我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得太远了点...”
贝洛教授终于再一次沉沉开口,无形的精神壁垒被针对性的话语和提示突破,他已经想起来了,自己和自己的学生们是怎么在研究时一点点变化的,也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现在的这幅模样。
“嗯?教授你在说什么?”
一边的证物所长不明所以,他只是觉得在这句话之后,对面那位大执政官家的公子神态似乎紧绷了一些。
“孩子,做你该做的事情吧。正如我们在这之前,也只是做了对于我们而言该做的事。”
平静而温和地吐出了这句话,贝洛教授随之转向一侧的证物所长:“说起来,我们的研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所长不如亲自看看?”
“啊?这...可是...”
有些意外,证物所长下意识地搔了搔头,这个时候他是应该对凯伦送上一程以示尊敬的,不然的话谁知道会不会被扣一个不知尊卑的帽子...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别了,教授。”
看着将依然未曾明白的所长拖走的贝洛教授,凯伦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继而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感转身离去。噩梦一般的回廊和甬道被迅速抛之脑后,而在走出证物所的金属大门后,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这里静静等候。
厚重的蒸汽盔甲和配套的轻重武器,昭示着这支5号小队的本质,他们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行事,绝不会有任何丝毫的犹豫和迟疑。而讽刺的是,这个时候自己居然正需要这样的一支部队。
“烧光这里,一律烧成灰,不要放走一个。”
用上极大的毅力,凯伦终于听到自己的嘴唇挤出了这个命令,而随后便是一系列紧张而又迅速的盔甲摩擦声,5号小队的成员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开始执行命令,火焰喷射器喷吐的火舌迅速照亮了天空,似乎是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额外投下了一束阳光。
而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内,贝洛教授抬起头来打量着自己眼前的学生们。
“老师,怎么样了?”
一团扭动的触手和腐肉蠕动了过来,而听到其声音,贝洛教授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下来,即便是外形变化了,但这些仍然是跟随自己的学生们。
“我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后大约二十分钟的研究时间,孩子们。”
重新回到自己一开始的研究台前,贝洛教授的语调也仍旧轻松平和:“不过,最终的研究结果要处理一下,免得被可能的火灾损坏。”
“现在...”
“最后一节自由研究课,开始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