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挨着瑟尔伯格东侧城墙的区域,是司法机关所在的位置,准确地说是这个机构内部下辖的一处证物检测机构,视情况而定它也可以兼任暂时保护和拘留相关人证的功能。
“市政厅发来文件,5号特别小队将在大约半个小时后抵达,您大概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来检查相关证物。”
推门而入的助手话语略显歉意,这让站在化验台前的贝洛教授不由得皱了皱眉,但随即这位满头银丝的老教授便回过头来,语调也格外平静:“知道带队的人是谁吗?”
“是,文件里特别注明,是大执政官的儿子,现在瑟尔伯格教会的守夜人,凯伦.瑟尔伯格大人。”
这个回答让贝洛教授微微一怔,话语也多了些许失望:“这么说,这并不是大执政官阁下的亲自调查了。”
“大执政官本人,似乎并未有插手类似事情的意愿,只是吩咐过要让相关人证得到公正透明的处理。”
助手的话语有些歉意,但这显然并不是他的错,这一点贝洛教授很清楚。
“...你觉得他会允许我们留下这些研究素材吗?哪怕只是一部分?”
将视线重新拉回到面前的显微镜上,贝洛教授确实感到了遗憾,因为他也很清楚地知道那个答案。
在显微镜下的是一块颇为古怪的残骸,它看上去像是被石化一般呈现出了陶瓷的质感,但部分细节和形状,还是显示出这似乎是一条触手的碎片。
作为一个热衷于探索新鲜事物的生物系教授,贝洛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了,这样子的高龄对于同岁人而言已经是可以待在家里含饴弄孙的程度了,但他却依旧保留着旺盛的研究心,尽管教会在许多方面都设置了禁令,但俗话说得好,人的好奇心是不会被冰冷的律条关住的。
正是这份好奇心和对科学的敬畏,让贝洛教授发现了许多新奇的生物种类,甚至获得了这个领域内的终生成就奖,但他依旧没有因此自满,所以这一次他确实找到了一样出乎意料的研究物。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大约就是几天前,瑟尔伯格司法机构接手了一件颇为离奇的事件,大抵就是一队看守哨点的士兵,因为某种缘故而被迫放弃了据点,由此被指认为了逃兵。
出于瑟尔伯格城防军严厉的军法条例,一支取证队也在之后迅速赶往了那片区域,并且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一些现场的证物,而其中就有一堆颇为古怪的白色陶瓷碎块。
也就是目前贝洛教授正在努力研究的这部分。
“不太可能吧...既然教会插手了,那多半这一次的研究证物又会被定为‘亵渎物’,然后强行带走销毁,甚至可能连相关研究人员都会被一并问责。”
助手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继而习惯地用左肩膀上的触手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框,显然这么多年的交锋,他们都很清楚教会的一贯做法。
“唉...说的也是啊...即便我认为这是一种新品类生物的身躯,多半也不会被尊重吧。”
贝洛教授叹了口气,继而看向周围几个试验台旁边还在忙碌的助手们,这些人的身影有些奇怪,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这是他自己带出来的一批优秀的学生们,是同样具备着热烈研究心的好苗子,假以时日自己的一切成果和理想,都要靠他们去继承。
“好了,孩子们,研究到此为止吧。”
拍了拍手,贝洛教授示意学生们停手,他们还很年轻,没必要非得去面对教会的苛责,而自己这个老家伙现在要做的,就是替自己的学生们背起被问责的责任。
“可是,老师...就差一点,我认为这种生物并非深海软体科,而是另外一种我们从未见过,但也具备触手类肢体的新生物。”
最靠近贝洛教授的学生率先转过了身,他身体右侧的四条触手分别抓着一个研究试管:“只要再给我们一点点时间,我们能做到的!”
“学长说的对啊,这可是唾手可得的生物发现奖啊~!”
位于学长旁边的女生也随之转过身,她额头上的八只眼珠同时滴溜溜地转动着:“如果那些教会的狗腿子施压的话,我可以求我父亲帮忙。”
真是一群好孩子啊。
欣慰而又感动地抹了抹眼眶,贝洛教授也努力地将语调平复了下来:“傻孩子们,你们的研究生涯还长的很,不需要急于求成。
生物学科的价值,绝不在于发现了哪些新生物,而是寻找所有生命之间的平衡之道。别忘了,我们人类就是一样时刻保证自身族群平衡的生物。”
言尽于此,其余的学生们也都带着些许的无奈和不甘离开了各自的试验台,他们很清楚自己老师的理念,为了一个不属于人类之外的新生物,选择和自身的同类冲突乃至对抗,这并不符合教授一贯的科学理念。
伴随着软体生物的蠕动声,教授和他的学生们离开了这所研究室,也许在那位大执政官之子到来时,他可以据理力争地将研究结果上呈,以此来打动那位年轻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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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伦凝视着眼前的证物所,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这里...为什么没有按照教会的规定,布置蜡烛和香炉?”
轻声开口,凯伦感觉自己的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带着些许火烧火燎的干涩。
“啊,如果是安全问题的话,您无需忧虑。这里有最新的全套防御设施,包括蒸汽炮塔和电击网...毕竟,您知道的...这里有的时候还要招待一些和您父亲有不同意见的‘朋友’,让牧师什么的加入进来就太尴尬了...”
走在前面带路的所长略微有些无奈:大执政官阁下哪里都好,但唯独自己的继承人却是从小就和教会绑定的,以至于思维都有点刻板化了。
这地方说是叫证物所,但要招待的可不只是那些不会说话的证物,有的时候,一些发表了不恰当政见、或是参与了一些不恰当政事、乃至于在一些场所站错了位置的活体证物们,也得在恰当的时候来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视情况去往其他机构。
在这种情况下,教会的牧师们的确没什么恰当的供职空间,毕竟证物可不需要忏悔。
凯伦看了一眼左侧的甬道天花板,在那里的炮塔从炮管中伸出长长的舌头,惬意而轻松舔舐着自身的金属脑袋,长着利齿和血肉的弹链带着呼吸一样的节奏轻轻起伏。而在下方,是一道黏满血肉的电击网,无数个眼球从铁丝网的网眼中开开合合,明灭不定的视线就是从中传来。
“所以...你们就这么,把当时的证物和证人,放到了这里...”
停下脚步,凯伦并没有将5号小队带进来,那支队伍是父亲麾下最好的士兵,同样也是对命令最为贯彻的队伍,他之前觉得并不需要军队登场,但现在来看似乎过于乐观了。
“咳,那支小队就在东侧的禁闭区,证物的话除了一些现场照片之外,还有一堆怪异的陶瓷碎片,已经安排专人研究了,是齿轮大学的贝洛教授。”
所长抬起自己肩膀上的第三只手臂挠了挠脑壳,他不是很能确认自己眼前这位大执政官之子的态度,但不管怎么说自己的接待流程应该没什么差错,倒也不需要担心太多。
“你...还安排了人员,在这种毫无防护的情况下接触了那些东西...”
喃喃开口,凯伦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憋闷,他并不是一个意志脆弱的人,但是在此时却只是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据说他们的研究成果已经快出来了,如果您有什么意愿的话,贝洛教授一定很乐意聆听...”
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所长也决定把话题揭过:“我去将那只小队带出来,一切人证物证都会准备好的。”
而在走廊的尽头,贝洛教授带着笑容出现在了那里。
老教授先是本能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大执政官之子,随后便带上了些许的感慨:果然是很相似啊,哪怕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自己还是记得那个曾经在校园里恶名昭彰的学生,现在那个学生已经成为了执掌整个瑟尔伯格的大执政官,而自己也在有生之年见到了学生的孩子。
作为老师,这的确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只是今天自己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可能是熬夜研究的缘故,下半身总感觉好像两条腿都黏到一起一样,简直有种蜗牛只能靠肚皮移动的感觉。
“你好,凯伦。”
“我是贝洛.凯蒙,曾经是你父亲在齿轮大学的生物系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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