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水滴顺着房顶的管道滴落在安洁莉卡的脸颊上,也将她从噩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守在自己身边的那个男孩。
他们似乎身处于一间破旧的仓库内,周围堆放着各种布满油渍的杂物,房顶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吹,雪已经停了,房顶的雪水逐渐融化。
男孩找来了几块铁皮,围成一个小房间抵挡冷风,她睡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盖着一床棉被,霉腐的气味直灌进口鼻,让她感觉肺部都要长满霉菌。
“机偶也会做噩梦吗?”
龙澈坐在她旁边假寐,看见她醒来也展开了双眼,他的脸上满是疲惫,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自前天从车站逃走之后他一直在寻找安身的住所,可惜来梵帝纳的车票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而身后还有追踪安洁莉卡的那群人,他不敢在旅馆或者居民家借宿,只能找了一处废弃的仓库暂时藏身。
“你昏睡了两天,期间一直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胡话,我都怕你是出故障了,可我又不会修机械,只能找张棉被帮你盖着,虽然你的身体是机械构成的,应该不会着凉......”
他絮絮叨叨地说道,或许是许久没有说话对象的缘故,他憋了好多心里话。
“外面的街上经常有骑警巡查,不知道是在追查什么,你的身体一直发烫,我找了一些退烧的药,不知道有没有用......”
“是机体的自动修复功能。”
安洁莉卡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那套淡紫色长裙,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腿,那里的关节已经在机体修复魔法的帮助下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自动修复功能运转时,我的机体会过载,所以会有发烧的症状出现,已经没事了。”
“是这样啊,还真是神奇呢,魔法啊炼金术什么的。”
他感叹道,魔导技术是西陆近百年来新兴的技术,以传统机械学、炼金术、魔法三要素构成,而机偶正是魔导技术的集大成之作。
以传统机械学设计构建机体,此为机偶的骨;以魔法赋予功能,制造血肉,此为机偶的皮;再以炼金术赋予灵魂,使之成为听从命令的高智慧工具,此为机偶的心。
“瓦尔基里是日涅瓦机关最新的作品,力求最大程度地创造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因此我被加入许多新技术。如果是旧版本的机偶,那样的伤势只能更换全身配件或者作报废处理。但相应的,我也会感受到疲惫和痛苦,也会......做噩梦。”
“哦,是这样啊。”龙澈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说完,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安洁莉卡自顾自地检查身体,通过隐藏在身体各处的按钮,她打开机体检查身体内部有没有异样,龙澈则是靠在椅子上望着灰暗的天空发呆,心里的小九九没人知道。
“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检查完机体状况,安洁莉卡面部表情地问道。
“为什么要救呢?”他重复了一句,砸吧着嘴,说道:“我就是不想看到别人在我面前死去,而且你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有一群人要抓你,觉得不能置之不理,就顺手救一下嘛。”
说完,他凝视着安洁莉卡的眼睛,“不知道这个理由充足吗?”
“随你的便,不过还是别靠我太近,我不敢保证不会波及到你。”
少女低下头,低垂着眼,眼神隐藏在淡金色的发丝下,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又是那种眼神,和她被怪物捏在手心里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流浪野猫的眼神。就是瞧见那样的眼神,龙澈的心里一抽,同病相邻的悲伤从心里溢出来。
这个世界总是物以类聚的,贵族们在宴会上推杯换盏,贫民们缩在小屋里拥抱在一起取暖,孤独的猫狗在下水道里互相舔舐伤口。
一个孤独的人见到了另一个孤独的人,看见对方心里的孤独,好像自己的孤独也不那么难受了。
丧家之犬和流浪野猫,倒也相配。
“我出去转转,找点活干,不然我们连个像样的住所都没有。”
龙澈起身又找了几块铁皮,搭在房顶和漏水的位置,这样雪水就不会滴落在安洁莉卡身上了。
“虽然你现在能动了,但最好还是不要随意走动,外面那群人的眼线到处都是。”
少女缩了缩头,把脸埋在被子里,乖巧地睡着了。
安洁莉卡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还在实验室里的过去,记忆沉浸在一片空旷的黑暗中,熟悉的女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光照进黑暗里,她诞生了。
她又一次回到了梵帝纳的街道上,幼小的她在下城区的下水道里穿梭,那里臭气熏天,老鼠四处乱窜。她似乎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随后,又是一阵记忆的潮流涌来。
在汹涌的回忆中,她又身处于一片血泊中,身边全是倒下的人,他们服装怪异四肢残缺,血液汇聚成河流流进臭水沟里,她手持武器站在血泊中,同伴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称赞她做的好。
那时候她还没有多余的感情,只是作为杀戮的兵器,不断收割着生命,身姿孤寂如雪。
再后来,她厌倦了。
——
梵帝纳分为上城区和下城区,贵族老爷们大多都居住在上城区,那里鲜花遍地,干净整洁。下城区则是平民区和商业区,大部分地区也很繁华,四通八达的街道上满是做生意的商人和小贩,这里有学院、医院、教堂、工厂、修道院......平民们穿着质朴但干净的布衣,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
但即使是在治安良好的下城区,同样也有藏污纳垢之所。
下城区,石桥街。
这儿街道上的房子都有些破旧了,小巷里蛛网密布,垃圾到处都是,娼妓们在狭小的后巷里等待客人,混混屁股后面绑着小刀,眼神扫过街道上每个人,寻找下一个待宰的羔羊,抢劫到钱之后再去后巷里找娼妓快活。
黑手党管理着这里的一切,平民做生意要向他们交保护费,嚣张跋扈的小混混看见他们立马就躲得远远的。他们从娼妓和商贩手里抽取利润,好在只要你按时交够了保护费,他们就不会来骚扰你,甚至还会帮你解决闹事的混混。
虽然这里的黑手党每几个月就要火并换届一次,但好在都遵守道上的规矩,这么多年来没有出过什么大事,警督的老爷们也乐得看见这样的局势,毕竟每年黑手党都会向他们进献一笔钱款,还能帮他们管理街区,何乐而不为。
就这样,下城区的不法之地里也形成了完美的商业链,只要你玩透这里的规矩,也能活得如鱼得水。
班恩坐在自己的店里,点上一支烟,倒上一杯龙舌兰,摇摇晃晃地享受着午后的闲暇时光,阳光穿过幽深的小巷,照射在店门上。
他在石桥街开着一家古董店,收藏一些古典的机械和玩物,大多都是一些钟表和武器,没人知道他的货是从哪来的,也没人知道他的客人在哪。
这家古董店的位置位于深巷,门可罗雀,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有一个客人,只有班恩和一只布偶猫。
“托比,放下那块轴承,那不是玩具,你上次就把我的商品给摔坏了。”
在他一旁的桌子上,那只傻猫正在和一块黄铜轴承斗智斗勇,它连续出爪,把黄铜轴承从桌子上拍落,发出叮当的脆响,宣布这场决斗的胜利方是这只叫托比的猫。
“嘿,你又找打了是吧?”
班恩一跃而出,拿起那块黄铜轴承放回桌上上,另一只手抄起托比的肚子将它抱在怀里。
“喵喵喵—”
托比一边喵喵叫表示抗议一边被班恩的大手按住无法动弹,班恩坐回躺椅上,他把托比放在肚子上,右手轻轻拍打傻猫的屁股,左手夹着烟深吸一口。
有猫有店,忙里偷闲,好不惬意。
叮咚——
龙澈推开了古董店的门,进门就看见一个一米八的壮汉躺在座椅上撸猫的场景,店内有淡淡的熏香的味道,各种钟表和古式刀剑陈列在橱柜内,让这件下城区里的小店有一种贵族做派。
“哟,有客人来了。”
班恩急忙起身放下托比迎客,不过他在看见龙澈的一刻眼神闪过一丝不悦,龙澈穿着的还是那件厚实朴素的长袍,服饰寒酸不像是能买得起古董的模样。
“看客人似乎是东陆人,也对这些机械古玩感兴趣吗,真是少见,是要买些什么呢?”
职业的素养还是让他笑脸相迎,他打开店内的唱片机,店内放起悠扬的音乐,班恩是个喜欢享受的家伙,这唱片机是他从一个贵族手里淘来的二手货。
他看不清这个东陆人的来路,作为退役军人的自觉告诉他这个男孩不是一般人,或许是某个东陆贵族的私生子,家里满是丝绸和黄金。
“我想要一份委托。”
龙澈凝视着班恩的双眼说道,随后眼神扫过店内的陈设,拿起一块拆开的钟表把玩。
“客人,我们这里是古董店,你是需要什么古董尽管说,我托人问问能不能搞到你想要的货。”
他放下手中的钟表,“我不是来买古董的,你懂的,委托,我杀人,你给钱。”
班恩脸色一冷,这里确实有这项服务,他在梵帝纳地下世界绰号‘铁手’,是许多黑手党敬仰的中间人。
中间人是地下世界中重要的一环,这些人消息灵通、门路广泛,是在大人物和亡命之徒之间牵线搭桥的中介。他们中有些人是情报贩子,有些人专门为贵族老爷办事,听从那些大人物的吩咐,寻找要钱不要命的人替他们做一些肮脏的活。
跟踪、暗杀、绑架、贩卖或任何你能想得到的违法行为,他们都有门路。当然,接受他们的委托是需要收费的,通常是报酬的两成或三成。
“一个毛头小子,你是从那里得知这些情报的?”
他的眼神冷峻,猫咪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唱片机放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庞大的身躯前压,如同一堵墙拦龙澈面前,手腕翻转,从袖口处抽出一柄折刀。
“克里斯告诉我的。”克里斯是管理石桥街的肖格恩家族的老大。
“克里斯?”他猛地一愣。
“他的手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闯进他们的大本营把他揍了一顿,然后他就乖乖地告诉了我这些情报。”
“扑哧。”
班恩不禁笑出声来,想到那个威风凛凛的克里斯被眼前的少年提在手里殴打的样子,他就觉得很滑稽。
“如何?这样你相信我的实力了吗?”龙澈无奈地说道,没想到他又干回了自己的老本行。
没办法,他顶着黑发黑瞳走在大街上一路被视为异类,没人愿意雇佣这样的一个东陆异族,就连面包店的老板都嫌弃他会带来蛊毒和诅咒,不愿意收留他当学徒。
码头的包工头倒是不介意他的身份,但是嫌弃他体型不够壮实,扛不了几袋面粉。那群糙汉一边喝着劣势小麦酒,一边嘲笑道小屁孩还是赶快回家喝奶吧。
就这样,龙澈只能通过各种途径打听到地下世界里的一些差事,想要以此赚点快钱,他自从五岁起习武,在师傅的教导和杀戮中渡过童年和少年,除了这身实力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赚钱的本领。
“能打赢肖格恩家族的那些小伙子,也只能证明你有点实力,想接受我这里的委托,还得再得到我的认可,毕竟老爷们把差事交给我,如果让一个菜鸟搞砸了,岂不是败坏了我的招牌。”
班恩摸了摸胡茬,饶有兴趣打量着龙澈。
“你,会斗法吗?那种来自东陆的古老战技,据说修习斗法的武士每个都能以一敌百。”
“当然会。”
他自幼修行,于八岁在体内点燃斗气之火,又习得了东陆各家的斗法,自然有一股武者的傲气。
“那就好办了,今天晚上在黑石堡地下斗技场会有一场决斗表演,如果你能获得优胜证明你的实力,我也好放心把委托交给你。”
他的声音如同诱惑人的恶魔,“就算你在决斗中败了,我也会给你一笔金币给作为参赛的报酬,如何?敢接受挑战吗?”
“我来这里就是来玩命的,当然没问题。”龙澈点头,班恩没想到这个东陆少年原来也是个喜欢玩命的主,他对这个少年有点感兴趣了。
“怎么样?来喝两杯吗?时间还早。”
他指了指桌上的龙舌兰,托比不知道从那里又蹦了出来,喵喵叫着向龙澈撒娇。
“不用了,喝酒会影响手感。”
龙澈蹲下来抚摸托比的头,猫咪趴在地上翻滚露出肚子一脸享受的表情。
“看来它很喜欢你。”班恩看着这只傻猫打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