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帘香的理由合情合理,夜莺也只好轻声叹息:“耳饰的话,我在回来时就已经给医疗部发消息了,只不过他们太紧张局长的身体,打算把你放进无菌室操作,现在正在按最高规格布置环境,接人的担架小车已经在路上了。”
局长闻言不由得眉头紧皱,抱住海拉的手也随之松开,挺直身子。
“胡闹,这不是过度浪费医疗资源?药品珍贵,得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我只是虚弱,又不是没有免疫力的玻璃人,哪需要这么照顾?我们赶紧过去,夜莺你马上发消息制止他们行动,就说是局长的命令!”
MBCC虽然已经将“局长”与“风帘香”绑定,但风帘香自己还没有接入MBCC内部系统的终端,除了几件衣服以外身无长物,还是得靠夜莺来发布命令。
夜莺以一声“明白。”作回应,她知晓局长对管理局各分部尚无多少印象,于是主动自觉地上前带路。
风帘香迈开长腿快步跟上,她没有刻意招呼禁闭者们,毕竟MBCC和禁闭者的立场多少有些相悖,但如果她们尾随而至,风帘香也不会驱赶。
结果当然是三名禁闭者都跟在局长身后,EMP悄悄落后两步来到重新拾起宝贝水管的海拉身旁,对着小姑娘促狭一笑。
“挺失望的哈?”
海拉用力瞪了她一眼。
“少放屁!”
EMP不以为意,双手交叉叠在脑后,头颅向后微仰,用眼角余光斜睨着海拉,脸上满是笑意。
“哈哈,你就别装啦!咱们这些在辛迪加混街头的五十个人凑不出三对爹妈,那种无条件的善意和爱做梦都未必梦得到,耗子你还年轻,可能还不理解这有多难得,等你想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端着了。”
“你猜怎么着?姐姐我给你的建议是:不管你在辛迪加还有多少宝贝什么牵挂,全都统统打包立马带到这个新家,以后就一心一意地跟着老大。否则等你被人开膛破肚奄奄一息的时候想起今天,你一定会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留下。
“顺便提醒你一句,想获取老大的认可轻而易举,只要对她抱有纯粹的善意就行了。但老大也是人,也只有一个不会分身,甚至还很虚弱,她这么招人稀罕,身边的位置肯定很快就会被占满,你不趁着现在赶紧带上朋友抢萝卜坑,将来被挤得想见老大一面都难,到时候可别怪姐姐我没提醒你。
“这还是看在咱俩都是辛迪加街头杂鱼的份上才肯告诉你的呢,反正我是老大亲口承认的头号小弟,位置稳稳当当无可动摇,老大爱我我爱老大。老大也很欣赏温蒂大姐,毕竟她们俩都是对人对己一样狠的战士嘛,再加上夜莺副官和蓝头发小姑娘,老大身边这就有四个亲信了。”
“你要是今儿个脑子进水跟老大分道扬镳了,姐姐我下半辈子的笑话就都有着落了。我肯定会跟每一个新来的禁闭者说‘我跟你讲,以前有个不信邪的小姑娘叫海拉,她明明能留在老大身边但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回辛迪加。后来?后来她坟头草都有我膝盖这么高了。’大家就会说‘啊?世上还有这样的傻逼啊?幸好我没这么选哈哈哈哈。’你自己掂量着办。”
海拉知道EMP说得没错,无论是关于局长、关于辛迪加、关于太阳还是关于选择都没有错。只不过这毕竟关系到她唯一的家人,海拉允许自己踏入陷阱,身陷险境,但决不允许她的家人出什么差错,所以还是没有表现出来赞同,故作凶狠地对EMP皱起眉头:
“我怎么就杂鱼了?你乐意当杂鱼别扯上我啊!杂鱼杂鱼大杂鱼!况且你也没比我大上几岁吧?在这装什么过来人,还‘姐姐’……起开!我找大笨蛋告状去!”
海拉一把推开身旁的EMP,气势汹汹地追赶局长去了。
她推开EMP的力道并不算大,海拉拥有能够制服死役的怪力,但刚才被推的就算是普通人也不会觉得疼痛或脚下踉跄,更像是打个招呼,或是晃晃朋友的身子,故而EMP也没有生气。
凶狠是辛迪加人必备的伪装色,她见过太多把面具焊在脸上想摘也摘不掉的人了,明白这触碰意味着海拉心中其实已经接受自己的说法,清楚自己是为她好,只是拉不下脸来真的叫她一声姐姐,于是主动拔高声音,对海拉的背影说道:
“我就当你说的是‘谢谢’了!”
少女的步伐停顿下来,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背对着EMP竖起一根中指作为回应。
“不客气。”
EMP把这经典的辛迪加式招呼收入眼底,心情不错地耸了耸肩,那双樱色杏眼转向落在队伍最末的赫卡蒂,又露出自来熟的笑容来。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是吧?你就这么看着灰耗子抢夺老大的注意力?她至少还有搭档,你的世界里可只有‘局长’。”
“我只需要命令,局长只需给我下达命令。”
蓝发女孩仍旧僵硬呆板的如同机器人,EMP正是因为看她可怜,想要激起对方的攀比心和独占欲,至少让她更像个人,小孩子闹一点也没什么,可惜终究还是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EMP是那种自己吃饱穿暖后,如果有余裕也不介意拉别人一把的人,她会这么做可能是因为她刚刚才被别人拉过一把,也可能是因为她曾经无数次希望能有人拉自己一把。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对海拉说那么多,她们甚至都算不上熟悉,自然也没有太深的情谊。
可她看到赫卡蒂的表现,就知道小姑娘的心理问题十分难办。与本就相当倾向风帘香,正在“回去”和“留下”间左右摇摆的海拉不同,这蓝发小姑娘完全不是她推一把拱拱火就能燎着的,真可谓心如磐石,她又不是什么真正的心理医生,只能交给专业人士和老大来处理了。
EMP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看来我还是得跟老大说说你的事。就算是在混乱的辛迪加,让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甚至不把自己当人看,也实在是太过分了点……”
“赫卡蒂只需要命令。”
蓝发姑娘轻言细语地重复了一遍,使得EMP更加无奈,就连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吹牛大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伸出手去拍拍她的左肩,也不知是在安慰小姑娘,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而赫卡蒂仍旧无动于衷。
在夜莺轻车熟路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医疗部门,风帘香见到仍有众多医疗人员在原地等候不由得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夜莺。
“不是说‘局长的权力是无限的’吗?我明确下达了局长的命令,他们为什么还是没有停手?”
“如您所言,但您也的确要求过‘最详尽细致的身体检查’,我在和医疗部传讯时发现先前有所误会,他们只是趁此机会为体检做准备,所以斟酌后并未叫停。况且医生们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并不会完全听从上级指令,我建议您不要和他们对着干。”
“原来如此。”
风帘香尊敬医生——真正的医生——她认为这是个没有大毅力、大仁心和大善心便绝对无法担任的职业,战斗受伤也往往需要医生来处理,所以她对医者总是格外宽容。
此刻并非战时,如果让她这个文盲贸贸然接手MBCC的全部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她对自己的定位其实就是“高级打手”、“双花红棍”,至少在完全了解MBCC前,就算让风帘香为管理局做出抉择,她的回答也只会是“夜莺你怎么看?”。
黏在风帘香身边的海拉却不像局长那么好糊弄,辛迪加灰鼠狐疑地看向夜莺,总觉得这臭脸副官就是不想让她们一起玩,但又没什么证据。毕竟这些事情的确是风帘香本人所要求,大笨蛋之前的表现那么亮眼,MBCC顺着她的意思来也理所应当。
“局长,设备调试和场地准备还需要一小段时间,在此期间您可以先处理私事。”
由于先前的暴乱制造了许多伤员,医疗部门在这三天里非常辛苦,即便将许多暴徒转移出去也仍旧是超负荷运转,此时来到局长面前的医生小姐便神情疲惫,黑眼圈浓重,看起来远比局长更加需要休息。
“好的,您辛苦了……大家真的不用先暂停工作吗?”
“我们有健康的轮班制度,只不过大家一知道是要为局长做体检,像我这样本来在休息的医护人员也就都跑过来了,我们对枷锁和您本身都非常好奇,更别提您还在没有排异反应的情况下融合了禁闭者R的血液。您不用担心,我们有分寸,等您的体检结束后就会继续休息。”
她弯曲眉眼,对风帘香勉力做出一个被口罩遮掩大半的笑容,然后抬手指了指放在一旁的不锈钢盘。
“这是穿刺器、镊子和酒精棉,操作者也记得带上医用手套或是进行手部消毒,你们这些跑外勤的总是会忽视这点……”
医生絮絮叨叨地离开了,海拉对“医疗室”这种环境似乎颇为不喜,抱着风帘香右臂的双手都更紧几分,她皱着眉头看向那些器械,眼中的厌恶完全不加掩饰。
“风帘香,你打算干嘛?”
局长注意到了海拉的情绪,所以也没有出言询问,只是伸手扶着小姑娘的脸颊把她的脑袋转了过来,让她的视线从医疗机械上离开。
“打个耳洞,手里有个挺漂亮的耳钉可以戴,不戴上就浪费了。”
海拉不动声色地深呼吸片刻,贫瘠的胸膛起起伏伏,努力把情绪调整回平时那样。她勉强在脸上露出大大咧咧的笑容,抬起拇指指了指自己,自告奋勇道:
“哦?那要我帮忙吗?我的手可是很稳的。”
风帘香扶在她脸颊旁的手向上挪动,在少女的毡帽上轻轻按了按。
“谢谢,不过这象征着我和MBCC之间的诺言,由夜莺来代表MBCC最为合适,而且她已经答应我了,我想副官小姐总不会食言,对吧?”
局长微笑着看向夜莺,让海拉不满瘪了瘪嘴,又气鼓鼓地鼓起脸颊。
“哼,好吧,以后风帘香就当大官了,早晚得把我们的联系方式都给删咯!”“说起来管理局局长有工资拿吧?嘿,这算不算是‘升官发财’?”
EMP对风帘香的决定没什么意见,事实上,她觉得老大这身打扮的确是太过朴素了。
狄斯城的文娱产业极端发达,即便在辛迪加,哪怕是街头最简单的小人物也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审美,首饰、挂件什么的宁滥勿缺,像风帘香这样衣服上干干净净毫无装饰,除非是穷困潦倒且自己也不会制作手工艺品,否则会主动选择此类穿搭的人几乎不存在。
赫卡蒂更是沉默不语,她就像是局长的一道影子。没人有意见,夜莺也的确不会食言,副官小姐便只好把局长带到器械旁边的椅子上让她坐下,摘下黑色手套给手掌仔细消毒,然后换上医用手套,用镊子夹起酒精棉。
风帘香主动偏过头来抬手撩起耳畔发丝,方便副官小姐下手操作。许是在修复仓中耗费太多时日,局长的肤色不只是白皙,更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光的病态苍白,令其好似白玉琢磨而成。
她双耳的耳垂都非常小,几乎与耳廓软骨紧贴在一起,冰凉的酒精棉被夜莺控制,在上面细致地擦拭过去。夜莺对于如何消毒还是清楚的,可她擦着擦着,想到自己要在这上面开一个洞造成人为的破坏,副官小姐便有些不忍心。
大概是从夜莺的神态上看出了几分端倪,局长不由得笑着出言宽慰道:
在局长身上留下永久的痕迹,被我永远改变……
夜莺自己就佩戴着耳环,当然明白这件事。可不知为何,听到风帘香叙述这事实以后,她就突然觉得手中的穿刺器变得沉重了起来。
副官小姐的喉头干涩耸动,试图借由这个吞咽动作压下有若擂鼓的心跳声,但却不出意料地失败了。碧绿眼眸在局长的左耳上来回扫过,像是在寻找合适的穿刺位点,更像是要记住被自己改变之前的模样。
她的迟疑太过露骨,以至于别人都一目了然。不知何时悄悄戴上黑色口罩的海拉双手掐腰,不耐烦地催促道:
“你行不行啊臭脸夜莺?不行就换我上!磨磨叽叽的烦死了!不就是打个耳洞吗?她都不怕你怕什么?”
像是利喙啄穿了梧桐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