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局长。”
“谢谢,我的副官小姐。”
风帘香早已习惯厮杀,耳垂被刺穿的轻微疼痛对战士来说过于细小,甚至不值得她为之做出任何表情。
夜莺略显忐忑地收回右手,局长则平静地拿起另一块酒精棉拭去血珠,将消毒过的耳钉直接插入耳洞——它的钉部乃是银质,具备杀菌效果,打完耳洞即可佩戴。
局长左右动了动脑袋,可能是在修复仓中待得太久,她如今居然不怎么适应这种左耳上挂着重量的感觉,会让她以为身体两侧不平衡,但终究也只是种思维的主观臆想罢了,很快就会被体内客观存在的“习惯”冲淡消弭,这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影响不了风帘香的动作。
于是她从座椅上站起,向忙碌的医生们投去目光。
“我们的事情忙完了,请问各位?”
“好的,好的,马上!”
能在MBCC供职的医生都是人中龙凤,他们单论医术和外面的常规名医相比较或许没有太多不同,甚至可能稍逊一筹,但所有管理局医护人员都对狂厄有着相当清晰专业的了解,而且还有一副能打能跑的好身板,关键时刻可以抡起输液架打两下,打不过好歹也懂得转身逃跑,医疗部每天早上都会由部长组织晨跑训练。
这是因为这项工作有着和薪水相符的危险性,肯加入MBCC的职员或多或少都有些理想主义在身上,只不过他们在怀抱理想的同时也很能看清现实,不会沉浸在梦里而忘记了狂厄与禁闭者们的破坏力。
所以医疗部门的工作人员经常亲自搬运各种仪器,此时正三五成群地聚集起来,各自调试风帘香看都看不懂的诸多高科技器械。
“好了,请局长到这里来,无关人士留下可以,但请去等待区坐好旁观,禁止跨过黄线。不能留下的同僚也请自觉一点,到隔壁去看数据。”
那先前曾来迎接她们的女医生拍了拍手,医护人员便自觉分成两组,一组带着胜者的笑容(通过眉眼弯曲程度得知)缓步走向风帘香,另一组则唉声叹气地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我怎么就不是女人……”这样的怪话。
风帘香耳聪目明,也主动向医生们走去。她听到离开的医生们口中絮叨着的话语,不由得在会合时略感微妙。
“他们为什么有那种想法?”
“当然是因为看不到第一手资料,虽说以MBCC的仪器光看各项数据对于了解身体状况就已经十分足够了,但能看得更多当然是看得更多比较好。
“不过就算医家不忌,局长您也只是做个体检,根本没紧急到生死关头,总不能平白被人占了便宜,即便他们主观上没有那种意识,根本没把局长当成‘女性’也不行。结果就是他们因为性别失去了亲眼观察枷锁持有者的机会,感到遗憾是必然的。”
这理由的确很好理解,但风帘香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从中听出了些不妙的意味来。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挡在身前——不是她常见的极有气势的双手抱怀,而是双手挡胸——后退半步,狐疑地挑起眉头。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两位医生把移动手术床推到了风帘香身后,留下的众多女医生便蜂拥而上,迅速形成包围圈,好似围猎病虎的群狼。
出于对医生的尊敬和信任,风帘香并未真的动身逃跑,但难免觉得不自在。为首的医生看到她这个样子,实在忍俊不禁,开口安抚道:
“局长您别担心,我们这群人里行医时间最短的也有十年,还多多少少和狂厄打过交道,无论是怎样的帅哥美女在我们眼里都只是还能动的大体老……人体模型。况且夜莺副官刚才可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给您在左耳上穿了耳洞,我们再怎么不解风情,也不至于连这都不懂。”
“什么?懂什么?夜莺跟我提过的那个什么‘取向’?不,我对各位MBCC职员非常信任,只是我……很讨厌暴露皮肤,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风帘香的记忆满打满算不到四天,其中有三天时间是以赤裸之姿在修复仓中昏睡过去的,这便导致她无意识间将“赤裸”与“伤痛”联系起来,生出本能的厌恶与抗拒。
可惜这点反抗在医生面前毫无作用,她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见过许许多多思路清奇大脑有恙的病患,明白有些时候就是得以绝对严厉的姿态镇压住病人的作死之心,况且局长又没跑,没跑就证明还没到心理阴影精神创伤的地步。要是治病的时候还考虑“喜不喜欢”,那病还治不治了?
由于风帘香尊重医生,所以在她们围上来的时候极为克制,生怕自己不小心伤到她们,这便给了医疗部众人可乘之机。她们解下局长的外套和衬衫,不知不觉间就将其放在手术床上躺平,摘掉鞋袜与长裤,只给风帘香保留两件款式朴素的黑色内衣,然后便开始次第有序、默契十足地往她身上粘贴监测片。
“这是——”“传感器,监测你神经讯号、血氧浓度、肌肉动态、心跳速率等等……内衣扣子解一下,胸口的不好贴。”
“啪!”
局长这一口气尚未喘匀,就立刻感觉到双脚被用力握住,尝试着回缩也逃窜不得,那两只带着医用手套的手掌好似铁钳。
“等等……”“我们都看过你的战斗录像,对你使用的格斗技很感兴趣,你的步伐非常奇特,而且每次攻击时都要蹬地,显然‘双腿’在这套技术里十分重要,得好好收集数据。
“这是兼顾肌肉监测的压力传感器,能够大致记录你的爆发力,正好你这脚上一点茧都没有,不会对数据造成干扰。脚别蜷缩,把脚掌展开,让传感器尽可能与皮肤贴合。”
风帘香本就抗拒衣不蔽体,又不喜欢别人直接触碰她的皮肤,更遑论双脚这样的敏感部位,但医生的话总得听。她忍耐着怪异感觉展开脚掌,两个脚底板就被飞快地贴上了两片过大的传感器,医生们的手掌从局长脚心开始飞快上下各捋动一次,确认传感器紧密贴合没有气泡,然后就取出医用剪将多余的部分裁掉。
最后留下的传感器笼罩了局长的整个脚底,连脚趾指腹都没放过。更多贴片则早已贴满局长的四肢,两名医生完成自己的准备工作后还轻拍局长小腿,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风帘香在她们松手后便立刻抽回双腿,尴尬地蜷缩脚掌,使得足背弓起。可惜医疗部门没给她多少尴尬的时间,站在床头的医生很快便拍了拍她的肩膀。
“翻个身,该贴背后和脊椎了。”“好……”
局长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放在烤架上的烤全羊,一面撒完调料就该换成另一面。她起初没有关于这些食物的记忆,只是她今天早上从修复仓里爬出来时真的很饿,脑海中便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琳琅满目的美食,她甚至能说出来许多种菜品的烹饪方法。
大大小小的传感器贴满了风帘香的背部,确保能够检测到每一个肌肉群;一条金属蜈蚣般的装置贴在风帘香的背部正中,与脊椎遥相呼应;就连满头灰色长发都被布满了金属圆片的发网罩住,以此来监测局长的脑波和极大概率不存在的狂厄。
“好了局长,您可以站起来了。这个碍事,换上这件衣服吧。”
风帘香才刚刚从床上爬起来,解开状态的文胸就被女医生一把扯下,随手扔给坐在等待区的夜莺。副官小姐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件黑色文胸,明明是她自己挑给局长的,此时拿着它却像是在拿着一块烫手山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还带着局长温度的内衣。
夜莺最终选择将文胸对折放在膝上,脸颊微红完全不敢低头。可她前方就是局长衣物覆盖率极低的身体,同样让她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竟显露出几分坐立难安。
海拉不想看那会勾起她惨痛记忆的画面,也不想表现出异常露了怯,于是做出“不感兴趣”、“百无聊赖”的模样在其他人身上扫来扫去。可她盯着夜莺看了一会儿,表情越发狐疑,最后终于按捺不住,无声偏过头去,和EMP说起了悄悄话。
“臭脸儿副官怎么回事?感觉怪怪的,好像她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怎么,痔疮犯啦?”
“不至于不至于,大概是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放?”
狄斯城作为世上有且仅有的异方晶出产地,其(相对而言的)安全与(货真价实的)繁华吸引了海量移民,移民则带来百花齐放的文化习俗与价值观。无论是主动接纳还是潜移默化的被动影响,狄斯城居民的思想都相当开明自由,取向为同性在狄斯城甚至不是什么需要专门提起的事情。
所以EMP一提点,海拉立刻就明白副官为什么会是这副表现了,她只是不理解这突兀的转折。
“啊?为什么啊?因为风帘香正在换衣服?可今天早上她的衣服不就是咱们几个给穿上的吗?当时臭脸儿夜莺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嗯,我猜是刚才打的那个耳洞让夜莺副官有了些心态上的变化吧……你可别在这种时候去打扰她啊!她好歹是管理局的二把手呢,收拾咱们两个小小普级禁闭者还不是手拿把掐……”
海拉不禁翻了个白眼,又嗤笑一声。
“我招惹她干嘛,她怎么想的关我屁事!我又不在乎。不过就算是二把手,在管理局的一把手面前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吧?咱俩有风帘香撑腰,难道还得怕她?”
虽然名义上是“悄悄话”,但辛迪加二人组一个嚣张惯了,一个嗓门太大,这些座位又过于靠近。夜莺即便心乱如麻,作为军人的警惕性依旧没有丢下,其实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只不过夜莺自己也尚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往后应该如何对待局长,所以根本没有管束禁闭者们的余裕。
她回顾着自己与风帘香相遇的短暂时光,从尴尬的此刻一路倒退,当追溯到她们在FAC总司令办公室门口的谈话时,副官小姐突然意识到局长在私人感情方面如同白纸,确切来说是十分纯洁乃至幼稚,夜莺也就冷静了下来。
可从未有过此类经历的她并不清楚,逃避感情是没有用的。它会在无人知晓处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在黑暗里生根发芽,啜饮着喜怒哀乐茁壮成长,“自欺欺人”保护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想要割舍遗忘的它。